第九十四章 將他一軍
他將玉佩托在掌心上,笑容中的一絲促狹令林弦歌麵頰有些微微發熱。
“少來了,若是我不帶著,你就不打算出現了?”
林弦歌抬眉看著他。最初相見時心頭的那一點悅然漸漸消退,她開始打量沈長淵的這個藏身之處。與尋常農戶的茅屋相差不大,隻是細細看去,其裝飾和陳設都精致了不少,顯然即便是逃難至此,也依然是過著悠然自得的日子。
那屋中的床榻上頭有雕花,被褥也是嶄新的彈花錦被,桌上的茶具齊全,還有兩碟點心,那茶具的瓷質僅僅遠觀便知價值不菲。顯然藏身在這個農舍之中,沈長淵是早有準備的,絕非被蕭逸邗窮追猛舍。
沈長淵笑眯眯地將玉佩重新掛在她脖頸上,拉著她在屋內坐下,又倒了兩杯茶水來道:“夫人能找到這裏,正說明你我二人心有靈犀,既然如此,咱們的定情之物,自然也是帶在身上的了。”
許久未見,懶得搭理他的油嘴滑舌,林弦歌環視著四周,先是抿了一口茶,又道:“好了,既然人也找到了,現在咱們說說,眼下究竟是個什麽狀況?你又為何藏在這裏?”
因桃花林的線索,林弦歌篤定,沈長淵早已知道她離開東晉前來尋她的消息,隻是戰役還未打響,為何他不按照原計劃與九皇子一同先將北狄拉下一馬來,再借著此軍功扶持九皇子上位?
沈長淵麵色微沉,手中卻仍舊替林弦歌將茶點剝好皮掰成小塊,送到人手中,才解釋道:“原本,我是想按咱們說好的,殺北狄人一個措手不及。如今北狄軍需匱乏,他們那邊如今已經大雪封山,此次抵達邊境也是為了搶奪糧食財物,而我們此次帶著的軍需十分充足,因此,我本是頗有信心,起碼打一場勝仗再班師。”
“但是到了邊境我才發覺,完顏真來邊境坐鎮絕非是為了搶奪糧食,而是對東晉另有圖謀。北狄人似乎對我們的軍防和駐紮點十分熟悉,當天夜裏便來了一次突襲,我與九皇子奮力抵抗,才勉強擋住。我疑軍中有內鬼,便刻意在接下來的幾日裏稍稍放鬆了軍需的防守,果然,夜裏便被人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盡數被燒毀。”
林弦歌微微頷首道:“言下之意......蕭逸邗極有可能與北狄人相互通信?”
偌大的徐家,加上三皇子本人的勢力,在軍中安插幾個暗線也並非不可能。即便是所向披靡的沈家軍,也不是毫無破綻的銅牆鐵壁。
“依我之見,最有可能通敵的,的確就是徐家和蕭逸邗了。”
“所以,你就任由他們合夥算計,然後落荒而逃?”林弦歌揚起眉來分毫不信地注視著他,她可不信沈長淵在戰場上是這般軟弱保守之人。
沈長淵的眼眸微微彎起,笑得十足頑劣:“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夫人啊,既然他們合起夥來通敵賣國,我不如換個方向......將蕭逸邗徹底拉下來,摁得他再也爬不起來。”
他們最初的計劃是讓九皇子奪得儲位,但僅僅一個軍功加上沈家的支持,九皇子能否敵得過根基深厚的蕭逸邗還未有定數,若是能直接將蕭逸邗拉下馬來,那便容易得多了。
皇帝的子嗣不多,出眾的便隻有蕭逸之與蕭逸邗二人,剩下的那些皇子中,無論是誰登基為帝,恐怕都坐不穩這個位置。
說罷,沈長淵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筋骨道:“九皇子被我安排在另一處農莊裏,有幾個暗衛看護著,暫且不用操心。夫人不如隨我一同去瞧瞧我的設計,看看這仗接下來該怎麽打?”
林弦歌便與他一同起來。
沈長淵領著她走到屋後,順著一條小路繼續行進。走了不多遠,林弦歌忽然開口道:“不對。”
“怎麽?”
“這林子,是按奇門遁甲的陣法栽種下來的。”她隻是走了片刻,便發覺奇怪之處。方才她進林子中,走了半刻有東西兩條岔路,而在屋後走了半刻,卻又碰上了那條岔路口,就連樹木的形狀、高度都無二,顯然,這片桃花林暗有玄機。
沈長淵笑嘻嘻地牽著她,也沒打算隱瞞:“夫人好眼力,這片林子倒是原本就有的,隻不過我來之前,便命一隊暗衛來改換樹木位置,按照陣法重新布置,連那間農舍也是臨時布下的,就是為了以備不時之需。你瞧,若是無我親自領路,尋常人進來,隻會越走越深,最終迷失原路。”
如沈長淵所言,一路上林弦歌試圖記住路徑,可是走來走去卻總是感覺在原地打轉,直到沈長淵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抬起頭才發覺,已經到了終點。
這裏的桃樹已經相對稀疏,隻有寥寥幾棵,而那樹的中央卻建有幾間農舍改成的倉房模樣的房間,林弦歌走上前去推門而入,隨即詫異道:“這......是此次出征的糧草?”
眼前堆得滿滿當當的,正是帶有東晉標誌的糧草,農舍本來還算寬敞,可卻被塞得幾乎站不下二人。
“不錯,其實剛上路沒多久,我就將糧草對換了一下。”沈長淵頗有些得意地翹起嘴角,“此次出征糧草充足,為防出岔子,我就提前準備了另一撥假的糧草。那一夜,他們搶去的隻是麵上一層有糧,內裏其實是些糟糠之物,而真正的糧草,已經被我先行運到這裏安放妥當了。”
不知千辛萬苦搶去了糧草的人此刻是什麽心情,林弦歌僅僅是想象了一番,便不禁莞爾。
既然找到了沈長淵,林弦歌自然是從客棧中轉移了出來,連帶著寒光魏千等人也一同來到桃花林中暫時居住。
因有陣法護林,又位置隱蔽,這也不失為一個好的藏身之處。
入夜後,林弦歌與沈長淵草草吃了寒光在林子裏打到的獵物,便點燃了油燈,在燈下展開了一個卷軸。
正是北狄與東晉交界之處的地形圖冊。與尋常的地圖相比,它顯得簡潔明了了許多,隻是特意標注了一些重要的戰略位置,供軍隊駐紮或攻擊之用。
“眼下,北狄人駐紮在......這兒。”沈長淵伸出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滑動到了一個位置,然後又點了點東晉這頭一個開闊的地域,“剩餘的沈家軍暫時由軍內的副將掌管,留在這兒。”
因前世曾是細作,類似的軍防圖和地形圖林弦歌看得不少,自然是一展開便了然了端倪。她微微擰著眉頭,盯著地圖看了半晌。
“北狄人的位置極好。易守難攻,還有山峰作掩,相比之下,沈家軍所在的地方簡直是毫無戒備,北狄鐵騎隻要出動,必然可以一舉攻下。”隻是不知,這顯而易見的破綻是沈長淵刻意留下的,還是不得已而為之。
沈長淵點點頭道:“如今之計,有兩件事要做,一來是要將北狄打回境內,二來是要將蕭逸邗私通敵軍出賣家國的罪狀點明。在這兩件事開始之前,我與九皇子都不能輕易現身。”
他將情況捋了一遍,又將駐紮在此打探到的北狄兵力及兵種分布都細細說給林弦歌聽,顯然是想讓她也一同參與設計。
林弦歌眉頭緊蹙,她知道,相對沈長淵而言,自己的計策更有一個優勢,那便是前世她對完顏真的了解,不亞於他身邊的心腹大將。
兩年的同床共枕,兩年的明裏暗裏的刺探,她熟悉完顏真的每一個習慣,更熟悉他作戰的方式和軍法策略。如今,就是要利用這些熟知的東西,將他一舉擊潰。
“你預計北狄人會在什麽時候動手?”兩軍對陣的日子不會太久,主將副將一齊失蹤,沈家軍就是再驍勇善戰,也不可能抵擋得住完顏真的全力猛攻。
沈長淵摸著下巴,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下數著:“我想想......這半月來,北狄人一共突襲來了三次,不過完顏真隻出現了一回,其餘的時候都是他手下的一個姓拓跋的將軍來戰。沈家軍雖然沒了主將,但好在還是有不少將才在軍中,其中也有我爹的親傳弟子沈玉鴻,他帶著兵勉強抵擋了這三次襲擊。”
拓拔將軍!
林弦歌的腦中如同閃電一般驟然被擊中。那個黑麵的大漢,驍勇能幹,卻轉而投奔到了完顏真的弟弟完顏津麾下,不僅將完顏真的子嗣屠戮殆盡,而且還曾在慶功宴上對她行過不軌之事。
“你是說......拓邦將軍,如今在完顏真軍中,而且還是他的心腹大將?”她托著下頜,平靜地望向沈長淵。
“根據暗衛的情報,的確如此。”
林弦歌的唇角微微上挑。一個早有異心的叛徒在軍中,那麽大敗北狄人,甚至讓完顏真陷入困境......便好辦了許多。
沈長淵雖然不知她為何而誌得意滿,卻也十分明了,她這種表情定然是有了計策。
“明日,我要送一封信到北狄。如今連完顏真都來到邊境,想必北狄境內國防定然空虛,你的暗衛能辦到嗎?”
“送信?給誰?”
林弦歌微微一笑道:“給我的大姐姐,林管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