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沈長淵現身
次日一早,林弦歌剛剛梳洗畢,房門便被寒光與魏千一齊敲開。
“夫人,昨日抓到的那個小二,已經審完了。”寒光不動聲色地率先開口,看也沒看身側魏千有些蒼白的麵色道,“他不肯說,但是我們暗衛中有幾個人對北狄人相當熟悉,他們觀那小二的麵相與習慣,不似北狄本土的殺手,更像是......東晉人。”
魏千卻閉口不言。他早已聽聞寒光講過那些審訊俘虜的手段,可是昨夜卻是第一次親眼見著,其血腥殘酷,令他至今難忘,幾欲作嘔。
林弦歌點點頭:“那麽,便是徐家和蕭逸邗派來的了。”
她原本就不指望自己臥病休養的消息瞞得過蕭逸邗,而一旦知道她親自來到邊境相助沈長淵,他自然要有所動作。
想來可笑,那個口口聲聲對她用情至深的男子,為了除掉一個九皇子,竟要對她痛下殺手。不愧是皇家的血脈,即便殘酷比不過蕭逸之,骨子裏卻仍然有那麽幾分果決。
“咱們來到這個小城有一日,你們可探出些消息來?”
寒光目光一暗道:“按理說,若是主子不是被人暗算後失去行動能力,那便是自行離去。可是屬下們沿著小城一路搜尋,都未曾見到過主子留下的暗號或線索,不知......”他語氣陡然一沉,話裏的意思不言而喻。
一軍主將副將同時失蹤,若是被人擒住,不外乎就是完顏真或徐家的人了,下場如何,可想而知。
但林弦歌卻麵色冷靜,她垂眸思忖片刻,淡淡道:“這城中一直至軍營駐紮所在,有哪些可以藏人之處,你一一跟我說清楚。”
她決定在此處停留,絕非是興之所至。北狄與東晉的邊境,唯有此城是一個聯結兩國的紐帶,沈長淵若是自行離開,絕不可能向前深入敵軍的地盤,那麽他唯一的選擇,便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城鎮。
“回稟夫人,這個小城規模較小,咱們所住的是全城唯一一家客棧,全城因靠近北境,地勢開闊,即便是野外鄉間也無甚高山可以藏人......若是主子改裝混跡於市井或鄉野之中,咱們這一日也是找不到的。”寒光有些汗顏,即便是這麽小的一個城鎮,沈長淵若是想藏個十天半個月,也絕非難事。
千頭萬緒的,無從理起。林弦歌歎了口氣,決定帶著魏千出門走走。
邊陲小城的風景與東晉境內的大部分城池都不同,因是靠近北狄,又帶了幾分粗獷。林弦歌在鎮子裏轉了一圈,實在無什麽可看之處,便不自覺地向郊野走去。
似乎受到了不少戰火的摧殘,就連郊外和鄉野之間,也處處可見逃難的百姓,屋瓦破碎支離,竟不如城鎮中那般有煙火氣的繁華。林弦歌歎了一聲,眼見得一家農戶模樣的人背著家當與幼子從自己身邊路過,竟是驚惶不定,連看都不敢看一眼,便低著頭倉皇而去。
“郡......主子,他們這幅模樣,是在怕北狄人吧?”魏千素來便是頗有正義感的,他望著那一家三口,低聲問林弦歌道。
“北狄與東晉雖未明麵上開戰,但北狄大軍為了震懾東晉,早已進犯邊境有幾月有餘,這座小城也不例外,你看這路邊的農屋牛棚,哪樣不是盡毀,這地裏的莊稼也早已荒廢,還隱隱有燒毀的痕跡。戰爭實是百姓之苦。”她說著說著,眼神卻忽然定住。魏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卻什麽異樣也沒發現。
正當他開口要問,卻發覺林弦歌的眼中有一抹不同尋常的閃光。她雖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魏千卻看得出,這正是她心中有把握的樣子。
“等會再問,跟我過來。”
林弦歌似乎發現了什麽,她的步子比往日裏邁得快了一些,魏千則是一頭霧水地跟在後頭,眼見得他們離這些農舍田地越來越遠,而是向一片已經有些枯敗的桃花林中走去,他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更加不覺。
那桃花謝了一半,滿地枯萎的落英。林弦歌走至林前拾起一片,撚在手中,直到身邊的魏千忍不住好奇發問,這才回過神來。
“主子,這桃花林有什麽特別?我看......也不像什麽可以藏人的地方。”若說林弦歌是發現了沈長淵的線索,那更不對了,一路走來他也沒見到什麽暗號痕跡。
林弦歌卻不答話,而是一徑向內走去,初入林中,便見一個破舊的圓麵凳子,那四腳的紅漆都已剝落斑駁,凳子上歇著一個老頭。
他看著便是尋常農戶打扮,一身破破爛爛的布衣,白發黑發間次不齊,坐在凳子上搖搖欲墜的模樣,仿佛下一秒就會斷了氣似的。
這麽一個貌不起眼的老頭子,林弦歌卻淡淡笑著上前,行了一禮道:“老人家,這林子是你家的?”
老頭緩緩睜開眼,他渾濁的雙目好一會兒才找著人影兒,邊拈著花白蓬亂的胡須,邊咳嗽著點頭道:“不錯,不錯,是我家的。雖然過了季了,但還是有人看著點才好。如今氣候幹燥,若是著了火,那明年可就慘咯。”
“如今戰火紛飛,我一路走來,見著村子裏的人都逃難去了,怎麽老人家卻還孤身一人在此?莫不是......這林子有什麽特別之處,叫您舍不得拋下?”林弦歌的眸光一暗,她定定地注視著老頭枯皺髒汙的臉,語氣卻平緩而不動聲色。
聽了她的問話,老頭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我剛剛哄你的,這林子實是我替人守著的,怎麽,你是來尋他的?”
他這麽一張嘴,林弦歌便可看見老頭嘴裏頭掉得不剩幾顆的牙。心下思忖了片刻,她微微一笑,答道:“是,我來尋人,還望老人家好心告知,那人的下落如何。”
“你也說了,這年頭到處都是打仗的,誰知你是來找人還是找茬?”老頭似乎十分精明的樣子,笑嗬嗬地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若是要找人,還請這位小哥出示些信物與我瞧瞧,不然若是找錯了人,老頭子我可沒好果子吃。”
信物?
林弦歌有些不解地打量著自己空空的雙手。
這一問一答,她幾乎可以篤定,沈長淵的線索就在這老頭的手中。但是要信物......她此次出門一切從簡,自然是不可能再將沈長淵的什麽東西帶出來......
隻是思忖了片刻,她卻忽然腦中一明。
緩緩地將手伸入上衣中,林弦歌將自己頸上掛著的東西取了出來。老頭子和魏千都伸頭看來,隻見是一根編得花樣精致的紅繩上掛著一塊玉佩,那玉形狀古怪,色澤卻通明,被林弦歌托在手中,卻似一件稀世珍寶。
“是了,就是了!”老頭子笑得眼都眯了起來,他一躍而起,拍了拍手掌,歡欣道,“可算叫我等到了,小哥要是想尋人,可往林子裏頭再走上半刻,中間有岔路,要走西邊那一條,走到頭可見一座茅屋,那便是了。”
說罷,他又坐回凳子上,合著眼懶洋洋的模樣,似乎不願再理會林弦歌了。
“主子,是否會有詐......”魏千這才想起,那塊古怪的玉佩似乎是從前沈長淵留給林弦歌的,那會兒二人還尚未成親呢。
林弦歌卻將玉佩收回衣內,大步向前。她此次出門,不知為何便想著帶上了那塊玉佩,隻因當初沈長淵的一句“日後必有大用”,她便將玉佩當做個護身符一樣地掛在了身上。卻沒想到,這樣一個無心之舉,竟真的起了大作用。
“無妨。”
她不怕有詐,如今線索中斷,就算前麵是虎穴龍潭,既然來了,總是要闖一闖......她看了一眼魏千,心中倒是頗有底氣。此地地方狹小,又多樹叢,即便是大軍來了,也不可能施展陣法,而若是單打獨鬥,魏千保她平安應當是沒什麽問題。
走進深處,林弦歌依老者所言選了西邊的一條小路。果然走不多時,便瞧見了一處茅屋。雖說村中這樣的茅屋多不勝數,但這一座卻完好無損,甚至細看之下,裝飾也比之鄉野居所精致輕便許多。
林弦歌正要叩門而入,卻見那門倏地在她麵前打開,不過眨眼的功夫,她便被圈入一人懷中。
“我就知道,小丫頭你找得到我。”
是熟悉的聲音,輕飄飄的仿若調笑輕浮,但是或許是因親身嚐遍了一路上的艱辛,林弦歌覺得那話裏頭的意味便深長了起來。
她仰起臉,看著沈長淵清減了不少的麵孔,那雙桃花眼仍如往日一般透亮明豔,不禁微微彎起唇角,不再抗拒對方親昵的舉動。
“我當然找得到。那日你帶我去看桃花林之事,隻有你我二人知道。而這邊陲小城,氣候本就不適宜種植桃樹,又恰是冬日,桃花也早應當落盡。這片林子卻隻是半謝,仿佛存心要我看見一般——”
“於是,我便知是你動的手腳。”
她說畢,卻未曾注意沈長淵的手不安分地伸入她的衣襟之中,她正要喝止,卻發現他的手指輕輕將那掛著玉佩的紅繩挑出,眉眼之間,盡是些柔和的笑意。
“你果然帶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