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九十七章 後方

完顏丹隻覺得自己近來一定是撞到了什麽好運,或許是草原天神對他施下眷顧,否則,也不會得如此美人主動投懷送抱。

他隻覺得懷中女子風情柔軟蝕骨,比往日裏遠觀更加迷人,尤其是她周身的香氣纏繞,那氣味浮動如空穀幽蘭,竟令他有神魂顛倒之感,不自覺地在她臉側輕嗅著。

正待開口說些甜言蜜語,隻覺得胸口處驀然一涼,隨之而來的是極致的疼痛,他低下頭去,隻見自己的衣袍被殷紅血液浸透,一柄小巧的匕首自他胸口插入。

嚓地一聲,匕首自血肉中抽出,那方才還風情萬種柔婉動人的美人卻換上了另一幅冰冷的神情。她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望著那因劇痛而蜷縮在坐塌上的男子,冷聲道:“完顏丹,黃泉路上,不要怨我。”

這是林管彤頭一回殺人。

她的手還在不自覺地輕顫,心裏卻沒什麽驚惶。殺人比她想象中的要容易得多,她並沒有將對麵的男人當做成一個真正的人,隻是一個沒有心的野獸.......他和完顏真,都是沒有心的野獸。

眼見著完顏丹苟延殘喘著,最後一口氣也徹底斷了,林管彤再三確認後,才依林弦歌所言,將他的頭顱割下。為防止血液汙了衣裳惹人疑竇,她特意將那坐塌上的獸皮裹在身上遮擋了一下,手起刀落,腕上用力,一口氣將那顆頭顱收入了隨身帶來的錦盒之中。

林管彤讓自己盡量看起來毫不心虛的模樣,她提著錦盒腳步匆匆地返回帳內,卻見著林弦歌坐在椅子上悠然自得地喝著一杯奶茶。

“你來了?”說不清心中是什麽滋味,再次見到林弦歌,卻仿佛隔了一輩子沒有見。林弦歌似乎絲毫沒有變,仍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見到她來,也隻是淡淡笑了,“你嫁人了?”

她注意到,林弦歌的發式已經梳成了婦人的模樣。

“嗯,正是因為嫁了人,才有機會來北狄接大姐姐呢。”她微笑著起身。

“恭喜。”

林弦歌的口中應當沒有任何炫耀之意,但林管彤卻敏感地察覺出,她的口氣中不自覺透露出了幸福和滿足,想來,她的婚姻大概是十分美滿的了。

“這些客套話日後再說,大姐姐,你照我說的去做了嗎?”林弦歌隻是稍稍跟她寒暄了幾句,便直奔主題。她眼尖地看到林管彤手中的錦盒,邊沿似乎還有幾縷鮮血泄露出來,心下已經明了。

林管彤將錦盒放下,按著心口,不免有些抱怨道:“自然是做了。隻是你也沒告訴我,拿他的人頭幹什麽?莫非你是要拿這個去威脅完顏真?我告訴你,根本不可能,完顏真雖然有意讓完顏丹繼承大統,但實則對他也沒幾分感情......”

“自然是有用處的,大姐姐,麻煩你再與我走一趟,前麵完顏真差不多已經要開戰,咱們要抓緊點。”

兩個女子一同出了帳子。依照林弦歌的記憶,她腳步穩健地向著西側一個不大起眼的帳子走去,其對於營帳的熟悉程度令林管彤不覺咂舌。

“你怎地對王城如此熟悉?”她不由得懷疑地抬起眉。西側的營帳是一些北狄王室和大臣所居住的地方,遠不如完顏真及其後妃所居住的地方。這裏位置偏僻,更是風口,即便是她貴為王後,也鮮少來過這個地方。

林弦歌卻沒有答話,她以披風裹著周身,在抵達其中一個小小的帳子前忽然後退一步,跟在林管彤身後,低聲道:“待會,聽我的意思行事就好。”

她掀開帳子,守門的是兩個身形魁梧的北狄漢子,她趕在兩位發問之前便笑道:“二位,我是王後的婢女,我們王後有要事要與完顏津大人商量,還請放行。”

在她的眼神示意下,林管彤向前了一步露出麵孔。北狄人自然是識得她的,雖不知深更半夜王後跑到完顏津的帳子中做什麽,卻也不得不退讓了一步。

聽聞完顏真對這個來自東晉的王後倒有幾分寵愛,這麽些日子了也沒玩膩,而他們的主子完顏津卻隻是個籍籍無名的普通北狄王室,與完顏真兄弟感情微薄,自然也不受重視,常年來過得連普通臣子都不如,自然也得罪不起王後。

“王後為何深夜大駕光臨?”因帳子狹小,林管彤還未踏入,便聽得裏頭的人聲輕輕問道。

她想要回答,卻發覺身邊的林弦歌驀地變了臉色。

這是完顏津的聲音,不錯......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聲音。再往裏走幾步,她終於見到了那個人,將她左眼挖出的那個男人,如同毒蛇一樣陰冷可怖的眼神,是她一生中所見的最後一個場景。

但是彼時的完顏津,與那時在慶功宴上春風得意的男人完全不同。

他居住的帳子寒酸而小,裏頭僅僅有一張小床,一張小幾,牆上掛著的是兩張獸皮並一張弓,小幾上倒是堆著不少書冊,帳頂透著風口,寒意令兩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子也不禁打了寒顫。

“王後有一件禮物要送給完顏津大人。”林弦歌搶先答話,並未多言解釋,而是將那個錦盒雙手奉上。

完顏津有些詫異地接過,他與完顏真的長相並不相似。完顏真雖麵相不如尋常北狄男人那般粗獷,卻也是個威武壯實的男人,但完顏津卻眉目深邃,皮膚較黑,與西域人長相類似。實際上,當年在北狄,林弦歌也曾聽聞過完顏津的母親來自西域的傳言,也正因如此,他才始終為北狄人所不齒,更不被完顏真重用,這才不知不覺間起了逆反之心。

“王後,這是何物?!”即便穩重如完顏津,他打開錦盒,卻也吃了一驚。盒內完顏丹的眼珠翻開,呈現一幅驚愕的神色,脖頸斷口處的血汙淌了滿盒都是,“這是......大王子......”

林管彤隻是輕輕點頭,而林弦歌卻主動開口道:“不錯,完顏津大人,王後親自提了大王子的頭來,正是為了向大人一表誠意。”

見二人形狀,完顏真似乎知曉了什麽,他高深莫測地微微點頭,將錦盒隨手放置在一側道:“不知王後的誠意......是想要何種回報?”

“如今王上在前線作戰,正是大人最好的機會。”林弦歌微微一笑,卻並未直麵他的疑問。

完顏津揮了揮手,蹙眉道:“若是你不願以真實麵目相待,那也沒什麽好談的了。”

這兩個女子,一個為王後,一個為婢女,可那自稱婢女的卻一進帳子便說得頭頭是道,王後隻是站在一旁。若是為了自持身價維持尊貴也說得過去,可她卻時時望著那婢女的眼色行事,唯唯諾諾的模樣,竟像二人身份翻了個個兒似的。

北狄王後,他自然是識得,隻是翻遍了整個北狄,又有哪個女人能讓看似柔弱,實則陰毒狠斷的王後如此聽命從之?

“東晉林弦歌,我家夫君,正是沈家二少爺,此次與北狄人交戰的沈家軍主將。”林弦歌並沒指望如完顏津這般小心謹慎心計深沉的男人會被自己隨意的編造哄騙過去,淡淡笑著,解開披風,露出了自己的麵孔來。

“東晉人.......”完顏津頗有些玩味地摸著下巴道,“怎麽,你有何事與我要商談?我聽聞,那沈家的主將是個軟骨頭,還沒打一仗便自個兒先跑了,但是,這又與我何幹?你也瞧見了,我這是家徒四壁,掛了個王上兄弟的名頭罷了。”

林弦歌斂起了眉目間的那一絲溫潤,開門見山道:“此次完顏真手下的主將,乃是拓跋大將軍,我說得可對?”

完顏津的眸光驟然嚴厲起來,他淡淡的一瞥,卻如同將千斤的壓力投擲到了林弦歌身上。半晌,這種令人窒息的壓力才緩緩退去,他看似隨手地翻開小幾上的一本兵書,微微翹起嘴角道:“有意思,你這女人,還真有意思。”

他的目光與話不由自主地讓林弦歌回憶起前世的淒慘光景,她微微挺直了腰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不讓自己露出一絲怯色來。

他們的談話,無人得知。

兩日後的戰場上,沈長淵的忽然現身令沈家軍人心大振,一時之間,勢頭倒是壓住了北狄人幾分。沈長淵飛身上馬,將那沈家軍的沈字旗幟擲向半空,精準地落在了對麵北狄人的營帳中。

“區區蠻夷,如此放肆,怕是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了吧?”他微微一笑,舉手投足之間,竟如一個桀驁不馴的少年一般灑脫風流,手中利劍一挑,眨眼間便將向他衝來的幾個大漢屠戮於馬下。

“要來便都來吧,來一個,本少爺殺一個,來兩個便殺一雙!”

他特意抬高了聲音,叫還在拚殺的沈家軍將士聽得清清楚楚。此舉立刻激起了士兵們的響應,手中的刀劍槍戟也揮得愈加迅速猛烈起來。

“哦?不過是個毛頭小子,竟也敢在本王麵前叫陣,你們東晉,是再無良將可用了嗎?”

一個沉悶陰鷲的聲音響起,兩軍之間驟然靜了下來。沈長淵坐在馬上,似乎並未聽聞到人聲一般,而沈家軍的其他將士卻紛紛繃緊了身子,嚴陣以待。

北狄戰神,戰無不勝的完顏真。

他的目光如同惡鷹一樣,銳利而沉澱著重如磐石的王霸之氣。眾人隻見他跨在身側的那柄彎刀,銀亮而沾染了絲絲血跡,此人,隻是開口說了一句話,便如地獄惡鬼,叫人心生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