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九十八章 完顏真之死

戰場情勢急轉直下。

完顏真親自壓陣,他的武藝雖未必比沈長淵高強許多,但在戰場打交道之時,武功高低並非關鍵,兩軍主將對於戰場的把控和預估,甚至近身的肉搏,才能決定一場戰局的勝負。

完顏真的戰神之名名不虛傳,他坐在馬上,一麵與沈長淵交手,一麵還能臨陣指揮北狄將士將戰線向沈家軍的營帳推進。沈長淵盡管武功路數詭譎而出其不意,卻僅僅隻能牽製住完顏真本人,卻無法阻擋北狄眾多士兵的橫衝直撞。

“沈長淵?”完顏真忽然開口,他以刀擋住沈長淵自腰側空擋的突刺,忽然揚起眉道,“你功夫不錯,本王與不少東晉人交手過,你年紀雖小,卻也勉強稱得上一號人物了。”

沈長淵卻絲毫不惱怒他自居長輩的語氣,而是挽了個劍花,雙腿夾緊戰馬,砰砰砰三聲,以內力震其刀鋒道:“北狄王,你口氣挺大,可惜功夫跟不上啊......本少爺可勸你,大話別說得太早,否則......”

他忽然有些促狹地衝完顏真眨了眨眼,桃花一般形狀優美的眼眸被火光映照得閃閃發亮,倒讓完顏真怔了一下。

否則之後的威脅,他沒有聽見,許是沈長淵刻意放低了聲音,讓那句他永遠也不會知曉的話消散在了廝殺刀劍相撞之聲中。

兩軍主將戰勢膠著,沈家軍卻漸漸有些不敵。北狄人本就比他們多上一倍,再加上北狄如今軍需匱乏,將士們有誌一同地迫切希望僅此一役便能將沈家軍徹底打退,否則戰事綿延,恐怕後備不足,北狄軍隊的優勢將徹底消失。

沈長淵一個優美的閃身,躲過了完顏真用盡全力的一擊,隨後他狠狠甩了一下韁繩,兩腿驟然騰空,任由戰馬呼嘯著向前奔騰迫使完顏真不得不向一旁退避,自己卻在半空中自完顏真的頭頂直刺下去。

這一招卻是有些險,完顏真頭頂戴著北狄人傳統的出戰冠冕,以精鐵打製,尋常兵器極難刺穿,而沈長淵的劍尖巧妙地自那縫隙中奮力刺入,千鈞一發之際,完顏真大喝一聲,周身繃緊,竟是生生地將那柄薄薄的劍刃借精鐵之堅固,用力折斷。

“好了,完顏真,到此為止。”沈長淵將那斷劍隨手丟在一邊,飛身上馬,忽然向後朝著沈家軍退去。他臉上的笑容高深莫測,讓完顏真微微一怔。

隻是,他還未及反應,便察覺到自己胸口的鐵甲已經被沈長淵卸至鬆脫,而他為了躲避頭頂那致命的一擊,全然沒有發覺。正待重新穿好時,忽覺胸口一陣刺痛,他低下頭,卻見另一柄長劍的利刃,從他的胸膛沒有防護的地方用力穿過。

滴滴鮮血流到馬背上,完顏真隻覺得那彎刀抽出時周身痛得一陣,五髒六腑似乎都被攪在了一起。他怒吼一聲,回身看去,隻見一個黑麵大漢,一麵獰笑著,一麵將那與沈長淵方才用的所差無幾的長劍丟在地上。

“拓跋......”那是他最心愛的大將,每一回隨他出征,都忠勇無比。曾有一次,他們被敵人逼至險境,幾日沒有飲食,幾欲餓死,是拓跋弓以自己的血肉將他救活。自那以後,他對拓跋弓的信任與愛護,甚至超過了對自己的兄弟。

拓跋弓卻懶得解釋,他眼睜睜地看著完顏真從馬上轟然墜地,嘴角微彎,隨後,他飛身搶過一旁開戰時士兵手中的號角,用力地吹響。

淒厲的號角聲響徹戰場,拓跋弓見士兵們紛紛停下,便提起氣來高聲吼道:“王上被無恥的東晉小賊刺傷!北狄士兵停下!務必要護得王上......平安歸國!”

一場戰役就此結束,北狄士兵聽聞此訊紛紛向後退去,不知是誰率先發現了完顏真的屍身,高聲嚎哭起來。這種喪失了支柱的悲傷很快傳遍了北狄軍營,於是,剛剛退守到一旁的沈家軍就在沈長淵的帶領下,看著北狄士兵一哄而上,將完顏真的屍身好好護了起來。

這一日,北狄人失去了他們的戰神。隻是無人知道,凶手並非那傳說中武功出神入化,多年來深藏不露的沈家二公子沈長淵,而是被完顏真視作心腹的拓跋弓。

雙方收兵之前,沈長淵回頭看了一眼。隻見拓跋弓臉上滿是悲壯和仇恨,但在與沈長淵對上目光時,他卻露出了一個十分猙獰的笑容。

“來!咱們二少爺頭一回領兵,便一舉斬殺了北狄戰神,打退了北狄精兵,此實乃天大的喜訊,咱們今晚不醉不歸!”

沈家軍營地中,在沈玉鴻的起頭下,眾將士紛紛抱著酒碗甚至酒壇子,一麵擁著沈長淵起哄,一麵痛飲了起來。

他們剛剛從戰場上退下,還未脫去盔甲,有的臉上身上還沾染著兄弟和敵人的熱血,顧及不上整理儀容,便都開懷地大笑著,為這一次難得的勝利而歡聲宴飲。

沈長淵卻並沒有如他們一般興奮到失態,他微微笑著退出了慶功的人群,舉著自己的酒碗,躲開了眾人的注視,來到了帳外。

他的目光望向遠方,似乎是為了迎合他翹首以待的姿態,不多時,便有噔噔的馬蹄聲傳來。他心下大喜,趕緊迎上前去。

一個裹著猩猩氈披風的女子騎馬而來,她的發絲不知何時散了開來,幾縷瀉在裹得緊緊的披風外的頭發隨風飄揚了起來,襯上她冷淡疏離的神色,生生添了幾分肅殺之色。

沈長淵似乎嫌跑過去太慢,直接一個飛身躍到林弦歌身側,將她抱下馬來,卻並未開口多問,隻是拿手貼上了她被北方寒風凍得發紅的麵頰。

“這麽冷,辛苦夫人了。”他一眼都未看向隨著林弦歌身後而來的寒光、魏千以及林管彤和鶯兒四人,他替林弦歌哈著氣暖手,一麵又不免有些絮叨地噓寒問暖。

寒光歎了口氣,與魏千對視了一眼。

他家主子......一遇上夫人,就變成這副老媽子的模樣了。

“先進帳子再說吧。”林弦歌隻是淡淡笑著,回身將林管彤一並拉了過來。幾人穿過了四處都在慶祝的沈家軍將士,走入了主將營中。

“今日一役,可惜不能公告眾人,夫人才當領頭功。”沈長淵一坐下,便不無可惜地感慨道。或許是因為沈鶴瀾的言傳身教,他倒不覺得女子摻和到戰場裏有何不妥,更是願意讓林弦歌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達成目的。雖然林弦歌今日不在戰場上,但他十分清楚,真正掌控了全局的人,是林弦歌才對。

林弦歌抬眉看去,淡淡道:“這有什麽,若是昭告了,可不是把你的名聲都壞了?”

沈長淵笑嘻嘻地替她暖著手道:“反正我的聲名一向不好,倒是夫人好算計,竟然真的將完顏真給滅了。”

抿了一口熱茶暖了身子,林弦歌這才將目光投向一旁似乎有些手足無措的林管彤,她笑道:“多虧了大姐姐幫我。”

前日在北狄,她的確是通過完顏津達成了一個交易。

她一直知曉,拓跋弓從一開始就是完顏津在完顏真身邊埋下的暗棋,他要拓跋弓取得完顏真的信任,從而在日後有機會的時候,一舉將他拉下王位。

與此同時,他也一直在暗地裏編織自己的勢力,表麵看來,完顏津其人在北狄幾乎是無人知曉的小卒子,但他一個不善武藝甚至身體也不太好的混血北狄種,竟然在尚武的北狄朝堂中層層深入,建立了自己一支隊伍。

這一切都在他暗害了完顏真,並成功奪得王位之後真相大白,隻是無人敢反抗一個將先王子女公開處死的心狠手辣的新王罷了。林弦歌知曉這個男人骨子裏的殘忍與陰毒,更知曉他長年的隱忍不發,韜光隱晦。

“坦白說來,我夫君並沒有把握,能夠戰勝你們北狄的精銳軍隊。”林弦歌坐下,與完顏津平靜地對視道,“他的目的僅僅是讓北狄退兵,從而可以順利班師回朝,至於其他,日後再說。”

“那與我有何幹係?”完顏津也在同時打量她,傳聞裏的東晉女子都是嬌柔無知,那個東晉來的王後讓他開了一次眼界,而這個說話時波瀾不驚,卻一人獨闖北狄王城的女子,令他再次開了眼界。

林弦歌道:“大人等待的那個機會,將完顏真拉下馬來的機會,如今已經來了。”

“我夫君願與大人配合。大人可令拓跋大將軍做好準備,我夫君將在戰場上拖住完顏真的注意力,再由拓拔將軍施展功夫,刺殺完顏真。我想,完顏真再神功蓋世,大概也難以同時抵擋我夫君與拓拔將軍的配合夾擊。”

“刺殺王上,在北狄,是要被綁在馬上,拖行至死的。”完顏津托著下頜,冷淡地答道。

“若是讓拓拔將軍用與敵方主將一樣的兵器動手呢?”林弦歌的眼眸幽暗,在微弱的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隻要聲稱,完顏真是被我夫君一擊刺中,戰場上人多而亂,隻要做得完美,不會有人察覺。隨後,隻要拓拔將軍以保護完顏真屍身之名要求收兵,便可讓北狄軍隊退回境內。我也可保證沈家軍不會向前追擊一步,我們二人各取所需,如何?”

完顏津的手指不自覺地在那冊兵書上輕輕叩擊著,林弦歌提出的合作......的確十分誘人。而且不知為何,一向看不起女子的他,竟覺得林弦歌的話十分可信。

見他沉吟不語,林弦歌微笑著將那裝了人頭的錦盒挪了過來,輕聲道:“為了讓大人相信我們的誠意,王後特意將完顏真的長子提前斬殺。如此一來,待完顏真殞命沙場的消息傳來,大人奪得王位,便又少了完顏丹這個阻礙。據我所知,完顏真的其他子嗣均不到十五歲,更遑論網羅勢力繼位。”

“不錯,你想得很周到。”

忽然,一旁的林管彤卻發話了。她在這二人之間似乎顯得局促了不少,卻仍然道:“人是我殺的,所以,我希望大人能夠答應我一個條件。”

“你說。”完顏津今晚頭一次打量這個無比美麗的東晉女人,他的目光令林管彤微微向後畏縮,卻顫抖著嘴唇堅定地開口。

“我要回東晉。你事成之後,要掩護我離開北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