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十六

在前麵已經和大家講述過的,那天的第二天清晨八點鍾左右,拉夫列茨基踏上卡利金家門前的台階。頭戴帽子,手上還套著手套的莉莎正好迎麵走了出來,一抬頭便看到了他。

“早啊,您這是上哪兒去?”他不失禮節地問她。

“我準備去做禱告。今天是星期日。”

“就是說,您常去做禱告了?”

莉莎沒說什麽,隻是吃驚地望了他一眼。“非常抱歉,”拉夫列茨基接著說,“我……事實上,我想說的並不是這些,今天我是專程來向你們辭行的,一個小時以後,我就要出發回到鄉下去了。”

“那兒離這兒不太遠吧,不是嗎?”莉莎問道。

“大概二十五俄裏左右。”

此時,在一個侍女陪同下,裏諾奇卡走到了門口。

“請您務必記得,千萬別忘了我們啊。”莉莎小聲說著,緩緩地走下台階。

“您也別忘了我啊。啊,還有,請您再聽我說一句,”他補充道,“您去教堂的時候還請也為我一同禱告禱告。”

莉莎站住了,並向他轉過身來。

“好的,”她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臉,“我也一定為您禱告。咱們出發吧,裏諾奇卡。”

拉夫列茨基在客廳裏隻見到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一個人。她周身飄散出一陣混合了花露水和薄荷的清香。按她自己的話來說,她頭痛欲裂,徹夜不眠。她依舊是慣常那種懶洋洋的客氣態度招呼他,但是慢慢地,話匣子便打開了。“這不是事實嗎?”她問他,“伏拉季米爾·尼庫拉伊奇的確是個非常逗人喜愛的年輕小夥子啊!”

“您指的是哪個伏拉季米爾·尼庫拉伊奇?”

“當然是潘申啦,就是昨天在這兒做客的那個年輕人。他十分敬重您,敬重極了。我偷偷地告訴您吧,他被我們可愛的莉莎迷得簡直神魂顛倒了。可那又如何,他生來就是大富大貴人家的孩子,人也機靈,事業有成,嗯,他現在是個侍從官員,假如這是上帝的意願……若是就我這方麵而言,作為莉薩的母親,我會衷心地為她高興。這個責任自然非常重大,當然啊,孩子們的幸福都掌握在父母的手中,不是嗎?可換句話說,到目前為止,不論大事、小事,好事、壞事幾乎統統都是由我一個人承擔著,完完全全是我做的主:一邊顧著教育好孩子,還得一邊開導他們,所有這些都是我一個人在操持……這不,剛才我還寫信給鮑柳斯太太,要特地從她那兒請一位家庭教師過來……”

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接著喋喋不休地開始詳細地談論起她所煩心的各種家務事,她當家遇到的各種各樣的難處和身為一位母親的複雜心情。拉夫列茨基安靜地坐著,默默地聽她說著,手裏隨意把玩著帽子。他那淡然、憂鬱的目光讓這個滔滔不絕的女主人感到些微的窘迫而無趣。

“您覺得莉莎這孩子怎麽樣?”她問。

“莉莎維塔·米哈羅芙娜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姑娘之一,”拉夫列茨基回答。說完他便從沙發上站起來,行禮鞠躬辭別後,又轉身走進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的屋裏去了。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不滿地瞥了瞥他的背影,心裏想:“真是個蠢貨!哎呀,我今天可總算明白她妻子為什麽對他不忠了。”

當他走進屋裏時,老太太正在獨自一人在屋裏悶坐著,她的那些“侍從”們全都服侍在旁。這些“侍從”是由五個十分貼心的成員組成的:一隻受過專業訓練的、大嗉子紅腹灰雀,她之所以寵愛它,就是因為如今它已經不再沒日沒夜地啼叫,也不會再恣意玩水了;一條膽小怯懦、溫和馴良、名喚羅斯卡的小狗;一隻脾性暴躁、名喚“水手”的小貓;一個名為舒羅奇卡的九歲小女孩兒,這個女孩兒皮膚黝黑,生性活潑、好動,一雙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動不停,小巧的鼻子配著見見的鼻頭;還有另一位五十五歲的老太太,頭戴一頂白色的包發帽,身著黑色的連衫裙,上身套著一件瘦小不合身的咖啡色開胸短外套,她叫娜斯塔西婭·卡爾波芙娜·奧加爾科娃。

舒羅奇卡是個可憐的孤兒,生於小市民階層。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出於憐憫才收養她的,其實也就跟收養羅斯卡的性質一樣:小狗和小姑娘都是她從街上撿回來的。那時候小狗和小姑娘都既瘦又餓,還都被無情冷漠的秋雨淋得渾身濕透。羅斯卡從來沒有人來認領,而舒羅奇卡的叔叔是個經常喝得爛醉如泥的酒鬼加修鞋匠,自己都常常三餐不飽。他不僅不肯執行撫養侄女的義務,發起脾氣來甚至用鞋楦敲她的小腦袋。把自己的侄女丟給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就仿佛丟了一個巨大的包袱,他高興極了。說到娜斯塔西婭·卡爾波芙娜呢,她是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在修道院裏認識的。在教堂裏,她主動走到她麵前(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之所以喜歡她,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因為娜斯塔西婭·卡爾波芙娜做禱告時可‘別有一種氣質’),於是自己便先跟她聊起來,並邀請她到自己的住所喝茶。打從那天開始,她們兩也就形影不離了。娜斯塔西婭·卡爾波芙娜是個性情爽朗、態度善良溫和的老寡婦,無兒無女,出身貧寒沒落的貴族家庭;她的腦袋圓圓的,頭發已經斑白,長著一雙嫩滑綿軟的小手,大大的臉盤兒,線條柔美,顯得尤為善良,她的鼻子高翹著,看起來有些滑稽;她十分尊敬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當然後者也特別喜歡她,隻是有時會拿她那顆溫情脈脈的心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她非常喜歡年輕人,而且竟還像個小姑娘似的,就算聽到最普通的、絲毫沒有惡意的戲謔話,也會情不自禁地漲紅臉。她的所有財產僅有一千二百盧布紙幣,她靠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過活,然而和她並無高低貴賤之分: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實在無法忍受別人對她卑躬屈膝。

“你好啊!費卡!”一看見拉夫列茨基,她便說,“昨天晚上沒讓你瞧見我個大家族,現在就過來好好欣賞一下吧。我們全部都在這兒,正要開始喝茶呢,這是我們這兒的第二次節日茶話會了。你先來坐下跟大家都親近親近,不過舒羅奇卡不會讓你跟她親熱的,因為那樣的話貓會撓傷你的。

“你今天就要走嗎?”

“是的,是今天。”拉夫列茨基就著一把很低的小椅子坐下。

“我剛剛已經和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告別過了。莉莎維塔·米哈羅芙娜,我也已經見過了。”

“你叫她莉莎就行了,我的爺啊,對於您來說,她算得上什麽米哈羅芙娜啊?你就老老實實坐著吧,否則,就會把舒羅奇卡的小椅子給撕個稀巴爛。”

“她正要去做禱告,”拉夫列茨基繼續說,“請問她是非常虔誠的教徒嗎?”

“是的,親愛的費卡,她十分虔誠。您和我都不如她虔誠,費卡。”

“難道您還不夠虔誠嗎?”娜斯塔西婭·卡爾波芙娜小聲嘀咕,“雖然今天的晨禱您沒有去參加,不過我料定您一定會去晚禱的。”

“還是算了吧,——您自己去吧。我現在懶洋洋的,我親愛的大姐,”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反駁說,“我因為喝茶而變得懶得動彈了。”

雖說跟她是平等關係,但她始終稱呼娜斯塔西婭·卡爾波芙娜為“你”——她真不愧是別斯托夫家的一員。伊凡·瓦西利耶維奇·格羅茲內那本追薦亡魂的著名冊子上就有三個別斯托夫家族的人,當然,這件事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自然知曉。

“煩請您告訴我,”拉夫列茨基接著說,“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剛剛跟我提起的那個人……他叫什麽名字來著?……哦,對了,是潘申。這位先生究竟是怎麽樣的一個人?”

“請上帝寬恕我吧,他是個有名的“長舌婦”!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抱怨,“想必她是背地裏告訴你的,說她遇見了一個多優秀的紳士向她女兒求婚。跟她那位當牧師的兒子嘀咕嘀咕也就算了,可是,現在看來,僅僅跟他嘀咕她還是嫌不夠。要知道,這事八字還沒一撇呢,不過,這可真是多虧了上帝幫忙!但她早已經開始到處瞎扯了。”

“為何要感謝上帝呢?”拉夫列茨基問。

“因為我對這個長得漂亮的小夥子完全沒有好感,況且這又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呢?”

“那您是討厭他嘍?”

“對啊,並非任何人都會為他著迷。不過,娜斯塔西婭·卡爾波芙娜已經喜歡上他了,對他而言,就該知足了。”

這個可憐的老寡婦渾身不自在起來。

“您說的這是什麽話,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難道您就不怕上帝譴責您嗎!”她提高嗓門說,轉眼間就羞得麵紅耳赤,甚至連脖子根都漲紅了。

“難道不是這樣的嗎,那個大騙子,他心裏明白,”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打斷她說,“他十分了解用什麽方法來迷惑她,他還送給她一個十分精致的鼻煙壺。費卡,你請她拿那個鼻煙給你聞聞看。你會看到那是一個多麽可愛的鼻煙壺啊:蓋子上甚至還畫著個騎著馬的瀟灑驃騎兵呢。我說呀,我的大姐,你最好還是不要為自己申辯了。”

娜斯塔西婭·卡爾波芙娜隻是搖了搖手,不再理會她了。

“那麽,請問,莉莎呢,”拉夫列茨基問,“她對他有好感嗎?”

“她似乎對他有點好感,不過,大概隻有上帝知道吧!要知道,別人的心正如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濃密樹林,而女孩兒的心那就更用不著有多難猜了。喏,就以舒羅奇卡的心為例吧——你能猜得透嗎?自從你進來之後,她為什麽就立刻躲起來,卻又跑不出去呢?”

舒羅奇卡暗暗想忍住笑,可仍然控製不住,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便跑了出去,而拉夫列茨基也跟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您說得對,”他認真而緩慢地說,“少女的心思是真是難以捉摸啊。”

他行禮告辭。“那麽……我們不久還會見麵嗎?”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問他。

“再說吧,看具體情況,表姑,我住得離這兒並不遠,不是嗎。”

“說的倒是啊,你這是要去瓦西利耶夫村住下,對嗎?你不願意待在拉夫裏尼——嗯,當然,這是你自己的事。不過你還是要去拉夫裏尼一趟,去你已故母親的墳墓前行禮,順便也對你奶奶的墳墓行個禮辭行。你在國外,學了很多的學問,變得淵博聰敏了,或許她們就算在冰冷的墳墓裏也能感受到,誰又知道呢。別忘了啊,費卡,還要好好籌辦一次法事,以追薦格勒菲拉·彼特洛芙娜,喏,我出一個盧布。拿著,快拿著,這是我為她作追薦法事的一點心意。她在世的時候,我並不喜歡她,但她的確是個個性要強的姑娘,這是無可厚非的。而且她也是個聰明人,不曾讓你受過委屈。現在請求上帝保佑你,快走吧,否則你有嫌我嘮嘮叨叨。”說完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張開雙臂,擁抱了一下自己的表侄。

“莉莎是決不會嫁給潘申的,你放心好了,像他那樣的人,不配當她的丈夫。”

“對於這事,我一點也不擔心,”拉夫列茨基回答完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