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十七

四個小時後他啟程回家。他的四輪旅行馬車在田野鬆軟的鄉村道路上快速前進。已經幹旱了整整兩周,空中彌漫著一層牛奶般的薄薄的霧氣,嚴嚴實實地包裹住了遠處的叢林,這霧氣含有一種烤焦的味道。一團團邊緣模糊的、暗灰色的烏雲在淡藍色的天空緩緩的漂移,風一陣陣持續不斷的猛烈地刮著,然而並不能驅散炎炎暑熱。

將頭枕在靠墊上,拉夫列茨基把兩隻手臂交叉放在胸前,一片片田野如扇形般在他眼前飛快地掃過,一株株爆竹柳慢慢閃去,愚笨的黑烏鴉和白嘴鴉古怪狐疑的斜眼瞅著著呼嘯而過的馬車,山艾、苦蒿和野菊處處可見,沿著長長的地埂蔓延,一路向前。他望著這片幽幽草原中的肥沃的、帶著泥土清新氣味的田地,那樣一片蔥翠的綠蔭,遠處蜿蜒起伏的山岡和長滿低矮橡樹叢的連綿不絕的峽穀,灰蒙蒙的小村落若隱若現,零星的白樺樹點綴其間,這一幅他闊別已久的田園風光讓他百感交集,有幾分甜蜜卻又平添一分惆悵,他的身心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愉悅。

慢慢地,他的心似乎飛得遠了,思緒恰似天邊悠遊自在的雲朵,朦朧著,帶著神秘。他想起了自己的多事童年,想起去世的柔弱無助的母親,想起她彌留時,別人抱他到她麵前,她把他的頭使勁抱在懷裏,想要用盡所有力氣地對他哭訴,但她隻看了格勒菲拉·比德洛芙娜一眼——便沉默了。他回憶起父親,以前是多麽的精力旺盛,目空一切,聲若洪鍾,後來卻雙目失明,哭哭鬧鬧,花白的胡子亂如蓬草。他記起,有一次,父親用餐時多喝了杯酒,將肉湯灑到了自己的餐巾上,突然放聲大笑,眨著兩隻什麽也看不著的眼睛,麵紅耳赤地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流金歲月。回想起瓦爾瓦拉·巴夫羅芙娜——他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就如人們忽然間覺得身體疼痛似的眯起了眼睛,再使勁晃了晃腦袋。

他的思緒最終停在莉莎身上。“瞧瞧呀,”他想著,“這個剛剛步入人生軌道的新鮮人兒。多麽好的女孩子啊,未來會有怎樣的境遇正等待著她呢?她真是美極了。一張白皙的青春的臉,眉眼和唇角看起來是那麽嚴肅,她的目光卻又是那麽誠摯,那麽執著,那麽天真。可惜的是,她似乎是,多少有些焦躁。那窈窕婀娜的身材,走起路來若危若安,說話的聲音也非常恬靜安穩。我尤其喜歡看她猛地停下來,認真傾聽你說話的模樣,表情嚴肅,接著就思索起來,然後把頭發往腦後攏一攏。的確,我覺得潘申不配娶她為妻。可他究竟哪裏不好呢?再說我又何必多管閑事呢?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也應該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我最好還是睡一小會吧。”

於是拉夫列茨基合上了眼睛。他縱使睡不著,也迷糊得打著盹,行者都這樣。記憶中的各種影像在心頭緩慢地浮動著,升騰,和心中別的一些想象複雜地摻雜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議,拉夫列茨基竟然回想起了羅伯特·皮爾……憶起了法國曆史……他幻想,如果他是一名將軍,他將如何在戰場上獲勝;他甚至似乎聽見耳邊呼嘯的射擊聲和呐喊聲……他的腦袋一下子滑到一邊,他猛地睜開眼睛……依然是那片田野,依然是那種草原美好景色;拉邊套的馬蹄子上已被磨光,蹄鐵在滾滾灰塵中輪番閃著亮光;鑲著紅條的黃襯衫在馬車夫兩側腋下迎風鼓的老高老高……

“真是棒極了,我又回到了故鄉。”念頭在腦海裏這麽一閃,他便忍不住喊道:“再快點兒!”——他把外套重新穿回身上,順勢更緊地靠在後墊上。馬車突然一震,拉夫列茨基挺了挺身子,眼睛睜得大大的。就他前麵不遠的山坡上,一座一座小小的村莊逐漸浮出地平線,稍稍往右偏一點,就能看到一座破爛的地主家的小宅,緊閉著的百葉窗、歪歪斜斜的屋頂和寬敞的院子,一直到了大門跟前,一路上都長滿了綠幽幽的密密匝匝的蕁麻,遠看去就像大麻一樣;院子裏還有一座用橡木製成的很結實的穀倉。這裏就是瓦西列夫斯科耶。

車夫把馬車調轉過頭,趕到大門口,停下了馬。拉夫列茨基的侍者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似乎準備跳下去,他“嘿”地叫了一聲,便聽見一陣幹澀、低啞的狗吠聲,可是卻連一隻狗的影子也看不見。仆人想再要往下跳,又喊一聲“嘿”,又是一陣吵吵嚷嚷、衰老低沉的狗叫聲,過了不一會兒,不曉得從院子的哪個角落裏跑出一個穿粗布長袍的、須發斑白的老人來。他拿手擋住強烈的太陽光,向馬車這一瞧,蒼老的兩手忽然往大腿上使勁一拍,在原地亂轉了半晌,接著就徑直跑過去開門了。

馬車的輪子碾過蕁麻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進到院內,在階前停住了。須發斑白的老人看上去挺硬朗的,行動還很敏捷,他已經站在了最矮的一個階梯上,兩條挺不直的腿岔開站著,手忙腳亂地把皮馬套往上一拽,讓四輪馬車的前部先脫下來,又扶著老爺下車,問候似的吻了吻他的手。“你好呀,我的弟兄,”拉夫列茨基說,“你應該是安東吧?你還活得好端端的啊?”

斑白老人默默地彎腰鞠了一躬,便小跑著去把鑰匙取來。他跑出去的時候,車夫仍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身子斜著,盯著那扇緊鎖的門。拉夫列茨基的侍從剛一跳下車,便就擺了一個儀態萬方的姿勢站在那裏,一隻手還放在了禦座上。老人很快拿來了鑰匙,矯揉造作地像蛇一樣扭動著身體,高高舉著兩隻胳膊,開了鎖,默默地深鞠一躬,就退到一旁了。

“我終於回到家啦,我到底還是回來啦。”——拉夫列茨基邊想著,邊走進這個不大的前廳,這時百葉窗一葉接一葉次第吱吱咯咯地打開了,太陽耀眼的光亮迫不及待地透進了空****冰冷房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