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譯者序

屠格涅夫是19世紀俄國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家,卓越的藝術大師,被譽為“小說家中的小說家”。《貴族之家》是屠格涅夫結構最嚴謹、最完美的作品之一,小說以現實主義的筆觸生動地顯示了貴族莊園的衰敗和貴族知識分子曆史作用的消亡,通過對拉夫列茨基與莉莎的愛情悲劇的描寫,為俄羅斯貴族階級的沒落唱出一曲挽歌。

《貴族之家》1856年開始寫作,1858年10月完稿,翌年在《現代人》上一經發表即以感人至深、充滿悲涼氣氛的故事主題吸引了眾多讀者。故事發生在一八四二年及八年以後。貴族青年拉夫列茨基迷戀上了莫斯科退伍少將之女——美貌的瓦爾瓦拉,由於缺乏生活經驗和辦事能力,拉夫列茨基輕率地與她結了婚。後來夫婦定居巴黎,瓦爾瓦拉成為社交場上的“聞人”。拉夫列茨基在發現妻子不貞後,憤然離家。回國後與遠親卡裏金娜之女莉莎邂逅,逐漸產生愛慕之心。報上一則他妻子的死訊燃起了他對幸福追求的希望之火。就在他與莉莎互托終身以後不久,瓦爾瓦拉突然出現——那則死訊竟是訛傳。幸福的希望化為泡影,莉莎進了修道院。拉夫列茨基雖然在妻子懇求下沒有離婚,但從此一個人孤寂地度過餘生。八年以後當他故地重登再訪莉莎家的宅第時,已經物是人非,故人相繼作古,莉莎還在修道院;年輕一代已長大成人,入住故宅。在花園裏昔日與莉莎互表衷情的長椅上,他靜靜地回憶了過往,最後悄然離去。

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拉夫烈茨基仍然是俄羅斯文學中已不止一次出現過的“多餘的人”,但《貴族之家》發展了“多餘的人”這一類型。屠格涅夫筆下的“多餘的人”充滿熱情,願意為了大眾的利益而獻身。然而他們隻是模模糊糊意識到,應該做點兒什麽,卻不知道究竟該做什麽。米哈列維奇責備拉夫烈茨基無所作為,說他是“懶漢”。拉夫烈茨基回答:“……你最好說說,該做什麽”。米哈列維奇卻說:“這我可不告訴你,老兄,這一點每個人應該自己知道。”其實,就連米哈列維奇那樣的理想主義者,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做什麽,否則,他就不會漂泊半生,一事無成,最後為獲得一個“學監”的位置而感到心滿意足了。這並不奇怪,因為就連小說的作者,恐怕也無法回答拉夫烈茨基提出的問題。

於是,拉夫烈茨基所追求的隻能仍然是個人的幸福了。《貴族之家》的“重大、現實的思想是幸福問題,是人追求幸福的規律,是個人幸福的思想與有益的勞動思想、進步思想的和諧融合”。然而拉夫烈茨基沒能獲得個人幸福。個人幸福碰到了“義務”設置的障礙,他的“幸福”“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對於莉莎來說,愛情首先是幸福。但是,她和拉夫烈茨基的“幸福”從一開始就是虛幻的,建築在一個極不可靠的基礎上:瓦爾瓦拉·帕夫洛芙娜故意散布的關於她已經死了的謠言。所以即使莉莎堅持認為“上帝結合起來的,怎麽能拆散呢”,到最後,她和拉夫烈茨基還是散了。

莎莉還認為愛情是義務、信任,是自己道義上的責任。不過莉莎的“義務”並不僅僅是來自對瓦爾瓦拉·帕夫洛芙娜的負罪感。她想要在修道院中尋求的並不是慰藉,她所期待的也不是忘卻;她認為,她的“義務”是“贖罪”!她對瑪爾法·季莫菲耶芙娜說:“我什麽都知道,無論是自己的罪孽,還是別人的罪孽,還有爸爸是怎樣聚斂自己的財富,我全都知道。這一切都需要祈禱,以期得到赦免……” 這就是在“貴族之家”的溫室裏培育出來的貴族知識分子的精神悲劇,杜勃羅留波夫說:“這一悲劇的實質已經不在於必須與自己的軟弱無能鬥爭,而是因為與一些概念和道德規範發生了衝突。與這些概念和規範相抗衡,確實連那些堅決果斷、勇敢大膽的人都會感到可怕。”

由此,小說異常深刻地引出了貴族教育的問題。貴族的教育製度扭曲了人的優秀品質,使之畸形化了。莉莎的篤信宗教、忍讓、順從,拉夫烈茨基的消極無為,都是這種教育的結果。針對這一現象,杜勃羅留波夫正確地指出:“屠格涅夫選擇的、為俄國生活如此熟悉的衝突”應該“成為強有力的宣傳鼓動,促使每一位讀者思索:那些主宰我們生活的整整一大批概念究竟有什麽意義”。

的確,這不僅僅是個人的悲劇,這是整個社會的悲劇:在農奴製社會裏,不僅有良知的貴族知識分子不可能獲得真正的個人幸福,幾乎人人都與真正的幸福無緣。“你看看四周,在你周圍有誰在享福,有誰感到心滿意足?”個人幸福幻滅之後,拉夫烈茨基這樣想:正去割草的農人顯然並不幸福,他那個對生活並沒有多少要求的母親,更沒有獲得過真正的幸福……就連瑪爾法·季莫菲耶芙娜也對他說:“你很難過,這我知道,可要知道,大家也並不輕鬆”……總之,在農奴製的社會環境裏,個人幸福是虛幻的,不完滿的,根本不可能的。而罪魁禍首就是當時的社會製度。《貴族之家》譴責了當時的社會製度,因為它庇護潘申和瓦爾瓦拉·帕夫洛芙娜之流,使他們孳生繁衍,而扼殺天才的性格,毒害人民,使他們渾渾噩噩,屈服順從。屠格涅夫就曾在《文學回憶錄》中直白地寫下了這樣一段話:“我與我仇恨的事物不共戴天……這個敵人一定有固定的形象,有人所共知的名稱:這個敵人就是農奴製度。”

和屠格涅夫的其他長篇小說一樣,《貴族之家》既有對生活的細致而精確的“寫實”,又彌漫著濃鬱的詩情畫意,“永遠像一封沒有拆開的電報一樣令人興味盎然”。作者的現實主義因此得以被稱為“詩意的現實主義”,法國作家、文史學家德·沃蓋評價說:“屠格涅夫的才華突出表現於保持現實和理想之間的驚人的勻稱,每個細節都停留在現實主義的領域……而整個說來卻飄浮於理想的領域。”

????1880年,在作者生前收入作品最全的最後一版文集裏,屠格涅夫本人曾在前言中說:“《貴族之家》獲得了我曾經獲得的最大的一次成功。”評論家皮沙烈夫對《貴族之家》作了如下的評價,認為它是屠格涅夫“結構最嚴謹、最完美的作品之一”。仔細研讀後也不禁讓人感歎:確實是俄羅斯經典長篇小說的典範之一啊。

此外,本書還收錄了19世紀50至70年代屠格涅夫創作最旺盛時期的另一部作品《前夜》,也是作者六部長篇小說中的第三部。作品創作於1860年,和《貴族之家》一樣,不僅深刻地反映現實,而且非常優美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