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二十四

剛回到家,就有一個身材魁梧、精瘦的人站在客廳門口迎接拉夫列茨基,那人穿一襲破爛的藍色長禮服,臉上雖布滿了皺紋,卻精神煥發,蓄著已經花白的、亂糟糟的絡腮胡子,鼻子高挑而挺拔,兩隻充滿血絲的小眼睛紅紅的。這是他以前上大學時的同學米哈列維奇。拉夫列茨基一開始沒認出他來,可是當他剛一說出自己的名字,就馬上熱烈地緊緊抱住了他。自從在莫斯科分手以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麵了。

米哈列維奇一接一鬥地飛快抽著煙,不時地押一小口茶,揮舞著頎長的胳膊,向拉夫列茨基講述自己非凡的經曆。他的經曆中沒有任何值得興奮的事情,也無法炫耀在事業上的建樹,但他卻一直聲音嘶啞地、神經質地放聲哈哈大笑。一個月之前,他在一個富裕的承包稅務經紀人的私人事務所裏謀求到了一個新職位,那裏離O市大約有三百多俄裏,獲知拉夫列茨基從國外回到家鄉,因此特意繞道來和老朋友見一麵。

米哈列維奇還是老樣子,說話時還是那麽容易激動,還是那樣慷慨激昂。拉夫列茨基原本打算說說自己的情況,但是米哈列維奇阻止了他,並連忙小聲含含糊糊地說:“我早有耳聞,老兄,都聽說了,——唉,誰能預想得到呢?”接著馬上便把話題轉到無關緊要的議論上去了。

“哎,我的老兄,”他說,“我明天必須得走。今天我們,請多包涵,要遲一點兒睡才行。我打算務必要搞清楚,你現在的情況如何,你有些什麽樣的觀點,持什麽樣的信念,你身上發生了怎樣的變化,生活讓你學會了什麽?(米哈列維奇說話依舊保留著三十年代的語言風格。)至於談到我,我在許多方麵都發生改變了,老兄,生活的激流在我胸中跌宕起伏,——這話是誰說的?——但是,更重要的是,就本質而言,我並沒發生變化。我還是相信善,相信真;然而我絕不僅僅是相信而已,——目前我還信仰,對——我是信仰,信仰。聽我說,你知道嗎,我時常寫寫詩,這些詩雖缺乏詩意,卻飽含真理。我把最近寫的一首詩給你念念:這首詩代表我最真摯的信仰。請仔細聽好。”

米哈列維奇開始念他寫的詩,這首詩特別長,結尾部分是下麵這幾句:

我的整顆心迷醉於新的情感,

如嬰兒般,我心靈通透明澈。

以前所信仰的一切,我把它們全都付諸一炬,

而對被焚毀的這一切,我卻崇拜得五體投地。

當米哈列維奇讀到最後兩行詩時,幾乎要哭出來 ,一股輕微的抽搐——激烈情感的預兆——閃過他寬闊的嘴唇,他那並不英俊的臉變得豁然開朗起來。拉夫列茨基聽他念著,念著……心中隱隱約約滋生出了複雜矛盾的心情:這位莫斯科大學生隨時隨地都會表現出來的、時而熱血沸騰的**,時常會令他生氣。

於是在一刻鍾之內,他們兩人就不可避免地已經非常激烈地辯駁起來,也隻有俄羅斯人才會如此無休止地爭論不休。對他們來說,兩個人天各一方,長期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裏,分離多年之後,即沒有確切明白別人的思想,甚至都沒認清自己內心的想法,就迫不及待爭論起某些最抽象的問題來,僅僅抓住對方的片言隻語,用虛無的空話來反駁空話。他們爭論得是那樣激烈,猶如爭論的是於他們倆生死攸關的大問題。他們毫無顧忌、歇斯底裏地大嚷大叫,驚得滿屋的人都感到惴惴不安。而那個可憐的雷莫,自從米哈列維奇剛來,就把自己關在屋裏。此時的他手足無措,也無計可施,他甚至隱隱約約有些莫名的恐懼,卻又不知到底在懼怕些什麽。

“那在遭遇了所有這些之後,你有什麽打算?成為一個悲觀的人?”

時間已經到了半夜一點鍾,米哈列維奇仍然在高聲叫嚷。

“難道你見過像我這樣悲觀的人?”拉夫列茨基反唇相譏道,“悲觀的人全是麵無血色,是孱弱不堪的病態的——可你要不要試試,我一隻手就能把你舉起來?”

“好吧,即使不是悲觀的人,那也是個懷疑主義者,這可更糟糕(米哈列維奇說話時有他的故鄉小俄羅斯的口音)。可你又有什麽資格能夠當懷疑主義者?在人生旅程中你不算很走運,就算是吧,在這一點上你並沒有過錯。你天生就有一顆熱情積極的心,愛護別人的心,卻違背你的意願,迫使你避開女人,因而你會被遇到的第一個女人們蒙騙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也欺騙了你,”拉夫列茨基麵色陰霾地說。

“就算是吧,在這件事情上,我成為命運不幸的工具。——可是,我又在瞎謅些什麽呀,——在這件事情上根本沒有命運,這隻是舊習慣錯誤的說法。不過這又能說明什麽呢?”

“說明我從小就遭受了畸形的壓製。”

“那你就應該矯正自己嘛!否則你怎麽能稱得上是一個人,稱為一個當之無愧的大丈夫呢。你有足夠的精力!——但是無論如何,難道就,難道可以——換句話說吧,難道能把個別現象看成普遍規律,當成不可違背的規律嗎?”

“哪有什麽規則啊?”拉夫列茨基打斷了他的話,“我絕不承認……”

“不,這就是你的規則,你的規則啊,”米哈列維奇也激動地打斷了他的話。

“結論就是,你是個純粹的利己主義者!”過了一個小時,米哈列維奇怒發衝冠地說,“你喜歡自我陶醉,你渴望生活幸福,你希望隻為自己而活著……”

“什麽是自我陶醉?”

“因此所有一切都讓你失望了,全部都在你腳邊坍塌了。”

“我問你,什麽是自我陶醉?”

“就連它也應該毀滅。因為你是在不可能尋求到基石的地方尋找到了基石,因為你是把自己的房屋搭建在一片鬆散的沙土之上……”

“你講清楚點,不要都用比喻,這樣我理解不了你的意思。”

“由於,——好吧,你笑吧,——你內心沒有信仰,缺乏內心深層的火熱**。理智,唯獨那點兒一文不值的理智……你僅僅是一個既可憐又可悲的、思想腐朽落後的伏爾泰忠誠信徒——哼,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什麽,你說我是伏爾泰的忠誠信徒?”

“是的,就如你父親那樣的一個純捽伏爾泰信徒,而自己卻根本沒預料到會是如此的。”

“聽你發表完這通議論之後,”拉夫列茨基吼道,“我敢斷言,你是個瘋狂的宗教徒!”

“唉!”米哈列維奇頗為失落地反駁,“很遺憾,我根本配得上這樣崇高的稱呼……”

“現在我知道應該如何稱呼你了,”淩晨三點鍾的時候,又是這個米哈列維奇高聲嚷道,“你即非懷疑主義者,也非悲觀的人,更不是伏爾泰的信徒,你僅僅是個懶漢而已,而且還是個故意偷閑的懶漢,心懷不軌的懶漢,不是天生幼稚蠢笨的懶漢。天生幼稚蠢笨的懶漢光知道躺在火炕上,一動也不動,因為他們什麽也不會做,而且他們什麽都不考慮。你則是個善於獨立思想的人——可是你卻也隻能靜靜地躺著;你原本是可以做點兒實事的,——可是你卻寧願無所事事;你安心地躺著,挺著吃得渾圓的肚子,還要說:就是要像這樣,應該這麽躺著,因為無論別人做什麽,——所有一切都是胡扯,都是不可能有任何結果的無稽之談。”

“可是你憑什麽說我是躺著的?”拉夫列茨基重重地強調說,“你為什麽要把這些想法牽強附會到我身上呢?”

“除此之外,你們,所有你們這些人,”不肯停止的米哈列維奇繼續說,“還都是滿腹經綸的懶漢。你們清楚德國人的弱勢在哪,也明白英國人和法國人對有些事無計可施,——因此你們這些可悲的知識就發揮了作用,為你們無恥的懶惰和卑鄙的庸碌進行辯解。有人甚至還引以為自豪,說,瞧瞧,我可真是個聰明人——因為我躺著,那些傻瓜們卻終日忙忙碌碌。對啊!事實上我們當中的確是有這樣的一些大老爺們——但是,我指的當然不是你,——他們的一生都在虛擲年華,他們習慣了無聊的生活,怡然自得,正如……細菌待在酸奶油裏,”米哈列維奇思維幽默了一回,連自己也被逗得直發笑。“唉,這庸碌無為的麻木正是俄羅斯人毀滅的根源!一輩子都隻是準備去工作,惹人厭惡的懶漢……”

“你憑什麽罵人?”拉夫列茨基不滿地叫嚷,“工作……做事是嗎……你最好說清楚,應該做些什麽,而不要隨便罵人,波爾塔瓦的德莫斯芬!”

“瞧,你想要得到什麽!這我可說不上來,老兄,這些可是任何人都應該心知肚明的,”德莫斯芬帶著譏誚地反駁說,“身為一個地主,一個貴族——卻連自己應該做什麽都不知道!有信仰的人就該知道了;沒有信仰——也就無法得到啟示。”

“最起碼也得讓人休整一番,見鬼,也得讓人熟悉一下周圍環境吧,”拉夫列茨基說。

“一分鍾,甚至連一秒鍾也不能休息!”米哈列維奇做了個命令的手勢,反駁說,“一秒鍾都不行!死亡不等人,同樣生命、時間都不應該浪費在等待中。”

“可究竟是什麽原因,什麽時間,在什麽地方,人們一下子想到要偷懶呢?”淩晨四點鍾的時候,他突然大聲喊了起來,隻是這時的聲音已經帶著點兒嘶啞了,“就是現在!就在我們這裏!在俄羅斯!正是每個獨立的個體在上帝麵前,在民眾麵前,在自己麵前,都有義不容辭的義務,都擔負不可推卸的崇高責任的時候!我們竟然在睡覺,而時光悄然流逝,我們卻在躺著睡覺……”

“請允許我冒昧地提醒你一遍,”拉夫列茨基說,“我們現在根本就沒有老老實實地躺著睡覺,而事實上,是我們打擾了別人的夢。我們像兩隻不眠的鬥雞一樣,扯開嗓子大吼大嚷。你聽聽,雞已經叫三遍了。”

這句跑題的玩笑倒把米哈列維奇逗笑了,卻也令他安靜了下來。

“明天再說吧,”他微笑地,把煙鬥插進了煙袋裏。

“好吧,明天再說,”拉夫列茨基重複道。

可是這兩個朋友又促膝長談了一個多小時……隻是他們的聲調沒有再提高。他們小聲談著,言談間盡是憂鬱,卻也是和平友善的。

次日米哈列維奇決意離開,拉夫列茨基無論如何也留不下他。費奧道爾·伊萬內奇雖然沒能勸說他留下來,不過卻和他談了個痛快。原來米哈列維奇已經一貧如洗了。拉夫列茨基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經敏銳地感覺到了他身上由於多年貧寒生活的痕跡和習性:他的靴子已經穿得變形了,那件破舊的長禮服後麵掉了一顆紐扣,他從不戴手套,頭發淩亂,甚至還黏著絨毛,他來之後也沒要求洗把臉,進餐的時候狼吞虎咽,貪婪像得隻嗜血的鯊魚,他直接用手撕肉,用他那堅利的發黑的牙齒,把骨頭咀嚼得喀喀地響。

他的事業並不順利,現在他隻能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個稅務承包人身上,而那家夥雇用他的原因也隻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的事務所裏能有一個擴充門麵的所謂的“知識分子”。即便這樣,米哈列維奇也並不氣餒,依舊過著他那犬儒主義者、理想主義者和詩人的生活,真心實意地同情人類的命運,並為人類的命運擔憂焦慮,為自己肩上擔的使命殫精竭慮,——卻幾乎不擔心自己,隻要不餓死。

米哈列維奇雖然一直獨身,可是卻不知曾愛上過多少個女人,為他愛上的所有女人們都寫過詩。他尤為熱情地讚頌過一位神秘的、有黑色鬈發的“姑娘”……的確,有傳言說,這位小姐事實上隻不過是個普通的猶太姑娘,很多騎兵軍官都跟她很熟……可是,這又有什麽呢,——還不是一樣?

米哈列維奇和雷莫談不到一塊:因為還沒互相習慣彼此,他那吵鬧的談話聲音,激烈的行為舉止,都讓這個可憐的德國老人感到害怕……不幸的人們不論相隔多遠總能彼此相知,可是當他年老之時,卻很難會跟另一個同樣不幸的人成為朋友,這一點都不奇怪:他們已經沒有什麽可說的——連希望都沒有了。臨行時,米哈列維奇又和拉夫列茨基談了很長時間,並預言,假如他再不及時悔悟,就會自取滅亡,懇請他真心關注農民的日常生活,並以自己為例,說他已經受過災難的洗禮,靈魂已經升華,——說到此,他一再聲稱自己是幸福的人,還自喻為空中自由的飛鳥,幽穀怒放的百合……

“不管怎樣,那也是一朵黑色百合花而已。”拉夫列茨基說。

“喂,老兄,別用這種貴族語調說話嘛,”米哈列維奇平心靜氣地說,“你最好還是應該感激上帝,因為你血管裏也流淌著正直的平民的血液。當然我也看得出,現在你需要一個純潔高尚的人,好把你從這種消沉狀態中解脫出來……”

“多謝,我的老兄,”拉夫列茨基輕聲說,“對我而言,我已經很知足了。”

“得了吧,犬肉(儒)主義者!”米哈列維奇提高聲高調說。

“是‘犬儒主義者’。”拉夫列茨基糾正說。

“沒錯,正是犬肉主義者。”米哈列維奇一點兒也不覺得發窘,又重複了一遍。

甚至在已經坐上馬車,把他那個輕得出乎意料的、扁平的黃色皮箱裝上了四輪馬車之後,他還在喋喋不休。他上身披著一件西班牙式的鬥篷,鬥篷的領子早已褪成了紅褐色,本來應該是扣子的地方現在是一些獅爪形的小鉤子。——直到此時他還在繼續宣講自己有關俄羅斯命運的高瞻遠矚,一隻黑黝黝的手還在半空揮舞著,好像是在撒落未來幸福生活的神奇種子。馬車終於動起來了……

“請務必記住我最後的三句話,”他把身子從四輪馬車裏探出了,盡量保持身體平衡,站著高聲喊,“宗教,進步,人性!……再見了!”他那帽簷過眼的頭慢慢消失在遠方看不見了。隻剩下拉夫列茨基獨自站立在台階上,——他舉目凝視著消失在遠方的道路,直到看不見四輪馬車。

“不過,或許他是對的,”他走回房間去的時候,心裏想,“沒準兒,下意識裏我就是個的懶漢。”米哈列維奇說過的許多話無法抗拒地回落在他的心中,即便跟他激烈地爭論過,不讚同他的諸多看法。但是一個人隻要心地善良,——那麽無論誰都無法反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