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二十五

事隔兩天,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按照預先說好的,帶著全家的年輕人一起來到瓦西列夫斯科耶做客。兩個小姑娘立刻興高采烈地跑進了美麗的花園,而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懶散地參觀了每一個房間,又無精打采地讚賞著她看到的一切擺設。同意到拉夫列茨基家做客對她而言,已經是莫大的遷就,簡直是在做善事。

當兩個老仆人——安東和阿普拉克霞依照古老的家仆習俗過來吻她的手時,她很禮貌地露出笑容,然後從鼻孔裏發出有氣無力的哼聲,吩咐給她準備茶水。安東這天特意戴上線織的白手套,可氣的是端茶給這位貴族太太的卻是那個拉夫列茨基臨時花錢雇來的,按照他老人家的話說,就是絲毫不懂家規的仆人,這一點,讓他心裏很不痛快。

然而到午餐時安東終於達成了心願:他在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的身後穩穩地站牢——這個位置他誰也不讓。老人顯得激動又愉快,因為瓦西列夫斯科耶已經很久沒有過訪客了。看著他家老爺和上等貴族人交往,他內心更加特別高興。而這天情緒激動興奮的不止他一個人:雷莫也相當激動,他身著一件煙灰色的後擺很尖的短式燕尾服,領結打得緊緊的,不住地清著嗓子,愉快而又彬彬有禮地在一旁服侍著。

他和莉莎兩人之間並沒有太多的隔膜,這一點發現讓他感到莫大的欣慰:她一踏進門就親密地把手遞給了他。午餐後雷莫從他總是用手去摸的燕尾服的後口袋,從中拿出一小卷樂譜來,緘口默然地把它擱在鋼琴上。這是一首浪漫曲,是他昨夜用一首古老的德國歌詞譜寫的,這首歌是關於天上璀璨的繁星。莉莎立刻坐到鋼琴前開始試著彈起這首浪漫曲……可糟糕的是,樂曲顯然有些混亂,聽起來晦澀難懂。很明顯,作者極力想表達的奔放、深情的主題沒能表現出來。拉夫列茨基和莉莎兩人都有所覺察——當然雷莫心裏也有數。他默默地把自己的浪漫曲裝回口袋裏,莉莎建議重新彈奏一遍,他隻是搖搖頭,意味深長地說:“現在一切都結束啦!”他勾著腰,身子微微縮起來,走開去了。

傍晚時分,大家一起去釣魚。花園那一頭的池塘裏放養著許多鯽魚和紅點鮭魚。主人請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坐在池邊樹蔭下專門為她放的一把扶手椅上,腳下還特意鋪一條地毯,準備了最好的釣竿給她。安東釣魚經驗豐富,便隨侍一邊。他殷勤地把蚯蚓掛在釣鉤上,用手一拍,吐了口唾沫,甚至還親自為她把釣鉤甩出去,整個身子優雅地前傾著。

那天,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拿了一句女子貴族學校裏慣常說的法語向菲托爾·伊凡尼奇說起安東:“今時不同往日,這樣的人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了。”

雷莫和兩個小姑娘跑遠了些,快走到堤壩邊沿上了。拉夫列茨基就陪在莉莎旁邊。不時有魚兒上鉤,它們在空中翻來躍去,時而金光熠熠,時而銀光閃現,引得兩個小姑娘不停地歡叫。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也優雅地尖叫了幾次。拉夫列茨基和莉莎釣的比其他人都少,這或許是由於他們沒有像別人那樣全神貫注垂釣,任憑浮標漂向了岸邊。水麵上高高站立的微微泛紅的蘆葦被風吹得在他們身邊輕輕地沙沙作響,平靜的湖水淩波盈盈,他倆談話的聲音也非常輕柔。莉莎站在一塊木製踏板上,拉夫列茨基則倚坐在一株柳樹歪斜的樹幹上。莉莎身穿一襲白色連衫裙,腰間係一條寬寬的腰帶,也是白色的。草帽掛在她的一條手臂上而另一隻手則頗費力地緊緊握住釣竿。

拉夫列茨基注視著她頎長秀美的身段,她抿到耳後的柔軟頭發,像孩子般被曬得泛紅的臉頰,心中不禁在想:“天哪,你站在我美麗的池塘邊的樣子好可愛啊!”莉莎沒有轉身,凝望著水麵,似是眯縫著眼,一抹渺茫的笑意。旁邊一株菩提樹的影子映在他倆的身上。“您知道嗎,”拉夫列茨基率先說話了,“自從我們上次談話之後,我想了很多,不得不說,您可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姑娘。”

“我不是故意要……”莉莎本想要辯解——可是她又有些害羞了。

“您真是太善良了,”拉夫列茨基再重複一遍,“而我是個粗心大意的人,但我覺得任何人都會喜歡您的。就拿雷莫來說吧,他簡直就已經愛上您啦。”

莉莎並沒有皺眉,而是像觸電般微微一顫,每當她聽到不愛聽的話時都是這幅表情。“我今天真的很替他難過,”拉夫列茨基繼續說,“那首浪漫曲沒有成功。年輕人沒有能力做也就罷了,但是年紀大了想做卻做不好——這就非常難過了。不經意間,精力和**已經走向衰退,這是多麽令人難過的事啊。一個老年人該如何承受如此的打擊。……注意點兒,您那兒有魚上鉤啦……據說,”拉夫列茨基停頓了一下兒繼續說道,“伏拉季米爾·尼庫拉伊奇作了一首特別優美的浪漫曲。”

“是的,”莉莎回答,“小意思罷了,倒是挺不賴的。”

“那麽,您覺得,”拉夫列茨基問,“他是不錯的音樂家嗎?”

“在我看來,他非常有音樂才華,不過很可惜,他不太用心學。”

“原來是這樣啊。那麽他是個好人嗎?”

莉莎笑出聲來,飛快地瞥了菲托爾·伊凡尼奇一眼。

“瞧您問得真有趣呀!”

她放開聲音說,同時把釣線拽出水,再把它遠遠地甩出去。

“這有什麽奇怪呢?我回來的時間不長,又是您的親戚,才向您問到他。”

“您是我的親戚?”

“是呀。我算起來應該是您的舅舅吧?”

“伏拉季米爾·尼庫拉伊奇這個人很善良,”莉莎說,“他很聰明,媽媽好像特別喜歡他。”

“那麽您呢?您喜歡他嗎?”

“既然他人不錯,我有什麽理由不喜歡他呢?”

“哦!”拉夫列茨基這樣吭一聲,便不再說話了。他臉上浮掠過一種略帶憂愁、又有些自嘲的表情。他執著的眼神讓莉莎覺得很尷尬,不過她仍舊麵帶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願上帝賜予他們幸福吧!”他最後喃喃低語了一番,把頭扭了過去。

莉莎漲紅了臉。

“我看是您有些誤會啦,菲托爾·伊凡尼奇,”她說,“您可千萬別這麽想……難道您不喜歡伏拉季米爾·尼庫拉伊奇?”她忽然問道。

“是的,不太喜歡。”

“為什麽呢?”

“我認為他這人缺少一顆善心。”

莉莎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了。她內心像平靜的湖麵忽然落入了石塊,水波一圈一圈漾開來,此起彼伏,漾得她頭暈。“您總是這樣苛求別人。”她沉默了好大一會兒工夫才說出這句話來。

“我並不這麽想。我自己還需要獲得別人的寬恕呢,又哪來的權利苛求別人?您大概忘記了,隻有那些懶惰得無所事事的人才不會譏笑我?……那麽,”他又說,“您兌現了您對我的承諾了嗎?”

“什麽承諾?”

“說您會為我祈禱的?”

“是的,我替您祈禱過了,而且天天,每天都在祈禱。可是希望您不要如此隨便地談起這件事。”於是,拉夫列茨基立刻向莉莎發誓,說他壓根沒有想到過要提起這件事,堅持真誠地尊重一切信仰。接下來他便暢談起宗教來,談宗教在人類發展史上的作用,基督教的意義……

“要成為一個基督徒,”莉莎嚴肅地說著,“絕非為了認識天國……人世……而是由於人都會走向死亡。”拉夫列茨基非常驚訝,抬眼望向莉莎,恰好與她的目光相遇。

“聽聽,您都說了什麽話啊!”他說。

“這原不是我說的話。”她冷靜地回答。

“不是您的話……那麽您又怎麽會突然說到死亡?”

“我也不知道。我經常會想到死亡。”

“經常?”

“是的。”

“瞧瞧您現在的樣子,我絕不相信您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您臉上流露著幸福、快樂,您可是一直麵帶微笑……”

“是的,我現在是很愉快呀。”莉莎天真地和他頂嘴說。

拉夫列茨基衝動地想要握住她的雙手,緊緊地握住……

“莉莎,莉莎,”瑪麗亞·特密蘇裏耶芙那大聲喊叫,“快來呀,快過來看呀,瞧我釣到多大一條鯽魚啊!”

“哎,我這就來,媽媽。”莉莎邊回答著,邊走到她那裏去了,而拉夫列茨基仍然坐在斜柳樹幹上。“和她談話的時候,我似乎就不是個庸碌無為的懶漢。”他這樣想著。

莉莎離開時仍舊把她的帽子掛在樹枝上,拉夫列茨基溫柔地望著那頂帽子,望著帽子上裝飾的長長的稍被揉皺了的絲帶。莉莎很快就又回來了,還是站到那條木踏板上。

“您怎麽會認為伏拉季米爾·尼庫拉伊奇這個人缺少善心呢?”待了一段時間她開口問。

“我剛才說過,可能是我看錯了,但時間會證明一切。”莉莎聽完後陷入了沉思。拉夫列茨基說到瓦西列夫斯科耶的日常生活,說起米哈烈維奇,談到安東。他意識到自己有一種強烈欲望:他非常想和莉莎說話,想把他自己心中所有一切都講給她聽。她是那麽專注地在意他的講話,不時插上一句,提出中肯的意見,所有她的一切都是那樣樸實無華,天真可愛。他甚至把自己的這個想法也講給她聽。

莉莎自然非常驚訝。

“您說的這是真的嗎?”她輕柔地說,“我還以為自己侍女納斯佳一樣,講不出任何屬於自己的話呢。記得有一次她對自己的未婚夫說:你跟我在一起生活一定悶得慌,你跟我講的話都那麽有味兒,而我卻表達不出自己的感受。”

“感謝上帝!”拉夫列茨基心裏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