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四十二

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裏的一把伏爾泰椅上,正在嗅著花露水。一杯泡著香橙花的水正安靜地放在她身邊的一張小桌子上。看上去她心情很激動,又有些憂心忡忡。

拉夫列茨基進來了。

“您要見我?”他說,態度冷淡地躬身行禮。

“不錯,”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回答,邊喝了口水。“剛剛我得知您直接就到姑媽那兒去了,於是我叫人去請您到我這兒來一趟,我想和您談談,請坐!”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微微喘了口氣。

“您知道嗎?”她接著說 “您妻子剛剛來過。”

“這事我知道了。”拉夫列茨基小聲說。

“是呀,也就是,我想說,她也拜訪了我,我也同樣接待了她,這也就是此刻我想告訴您的,拉夫列茨基費奧道爾·伊萬內奇,謝天謝地,我,上帝保佑,是受大家尊敬的,無論如何也決不會做出任何有礙名譽的事情。雖說我想到這會兒讓您覺得不愉快,但我還是不能下決心拒絕見她,拉夫列茨基費奧道爾·伊萬內奇,我和她有親屬關係,因為您的關係。請您站在我的立場替我想想看,我有什麽理由把她拒之門外呢?您同意吧?”

“您真是多慮了,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拉夫列茨基答道,“您做得沒錯,我絲毫也不怪您。我根本無權製止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去拜望自己熟人,今天我之所以沒來您這裏,隻是我不想看到她,除此之外,別無他意。”

“聽您這麽說,我真是快活極了!拉夫列茨基費奧道爾·伊萬內奇,”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嚷了起來。“但是,就您高尚的情感來說,我向來都覺得,您肯定會這麽說的。至於說我對此頗為顧慮,這並不奇怪,我是個女人,同時也是個母親,而您的夫人,當然啦,我不應該隨便評判您和她之間的事情,我對她本人也這麽說過,她是個多麽可愛的女士,除了使人感到愉快,絕不會給人帶來任何什麽不快。”

拉夫列茨基冷笑一聲,徑自擺弄起自己的帽子來。

“我想對您說,拉夫列茨基費奧道爾·伊萬內奇,”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稍微向他挨得更緊了點,繼續說,“如果您能看到她的舉止態度如何端莊有禮,對人如何畢恭畢敬,那就太好了!說句實話,人們簡直被她打動了,談到您時,如果她的評價落入您的耳中就好了!她說,‘我對不起他,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她說,‘我懂得好好珍惜他’,她說,‘他是個天使,而不是凡人。’真的,她千真萬確是這麽說的,天使,她是這樣追悔莫及,我真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真心悔過!”

“那又怎麽樣呢?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拉夫列茨基說,“請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據說,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在您這兒還唱過歌,而且就在她表示悔過的時候,她在唱歌,還能說明什麽呢?”

“哎呀,您怎麽好意思說這種話!她唱歌、彈琴隻是為了逗我開心,因為是我強烈地請求她,甚至幾乎是逼迫她這麽做的。我感覺得到,她心裏非常難過,是那麽難過。於是我打算,想個什麽辦法可以讓她消愁解憂,而且我聽說,她是個多才多藝的女子!算了吧,費奧道爾·伊萬內奇,她早已羞愧得無地自容了,您哪怕隻是去問問謝爾蓋·彼得洛維奇,一個同樣絕望的女人,這您又怎麽說呢?”

拉夫列茨基隻是聳了聳肩,“況且,您這個阿多奇卡又是個多可愛的小天使啊,那麽可愛!她那麽討人喜愛,聰敏過人,法語也說得那麽流利,還能聽懂俄語,管我叫姑姑呢。您知道嗎?像她這麽大的孩子,沒有不怯生的,可她卻一點兒也不,這麽像您,費奧道爾·伊萬內奇,真是像極了。眼睛、眉毛……哪兒都像您,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說實在的,我向來對這麽小的小娃娃從沒有好感,但是對於您的小女兒,我簡直愛不釋手。”

“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拉夫列茨基猛然截口,“請恕我冒昧地問一聲,您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

“您問我為什麽?”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又聞了聞花露水,喝了口水,“我之所以說這些,費奧道爾·伊萬內奇,因為我畢竟還是您的親戚,不是嗎?我關心您,因為我知道,您心地善良。您聽我說,我畢竟還是個有些生活閱曆的女人,決不會信口胡謅。就請您寬恕,寬恕了您的妻子吧。”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突然熱淚盈眶。“請您好好想想看,正值青春年華,閱曆尚淺,嗯,也許,還是因為受了不良之徒的引誘,因為沒有一個人能給她指引光明的大道,請您寬恕她吧!費奧道爾·伊萬內奇,一直以來她所受的懲罰已經太多了。”眼淚不由自主地順著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的雙頰流下來,她並沒去拭淚,她似乎喜歡哭,拉夫列茨基有些如坐針氈。

“我的上帝哪!”他想,“這是折騰真是叫人不敢忍受啊,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啊!”

“您若選擇緘默,”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再度開口,“我該如何揣度您的意思呢?難道您真的會如此冷漠無情?不,我無法信服。我寧願相信,是我的話把您說服了。費奧道爾·伊萬內奇,就算出於善心,上帝也一定會保佑您的,現在就請從我家裏把您的妻子帶回去吧!”拉夫列茨基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同時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也站了起來,迅速走到屏風後麵,把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領了出來。她此刻麵色白如紙,可以說已經奄奄一息,將視線投向地麵,看情形好像已經把自己的一切想法、一切要求完全拋開了,把自己徹徹底底地交托給了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

拉夫列茨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您竟然在這裏!”他高聲喊道。

“請您不要責備她,”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急忙解釋道,“她是也不願留下的,是我一廂情願命令她留下來,也是我讓她坐在屏風後麵的。她之前肯定地告訴過我,這樣做會讓您更生氣的,我沒有聽她的建議,但是我卻比她更了解您。現在來吧,從我手裏領回您的妻子吧。您倒是過去呀,瓦麗婭,別怕,現在就跪倒在您丈夫麵前懺悔吧(她拉了拉她的一隻手),而我的祝福……”

“請您稍等一下,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拉夫列茨基用一種低沉嘶啞,卻直入人心深處的語氣打斷了她,“這樣叫人感動莫名的場麵,您似乎格外偏愛(拉夫列茨基一點也沒說錯,自從在貴族女子中學的時候起,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就一直格外偏愛這些戲劇性的場麵),它們無疑可以給您煩悶的生活帶來些許歡樂。但是,旁人卻要因它而忍受著痛苦。不過,我不想在現在這個時候跟您談這些,在這場戲裏,您絕不是主角。您又想從我這裏得到一些什麽樂趣呢,夫人?”

他繼而轉向他的妻子,補上了幾句,“一切事情,但凡我能夠為您做的,我都為您做過了,不是嗎?請先不要忙著反駁我,說這次見麵不是您出的主意。我決不會再相信您了,您心裏清楚,我根本不可能真正相信您。您究竟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呢?您也是個聰明人,您是決不會做任何一件沒有意圖的事情的。您應該也清楚,同過去一樣,與您共同生活,是我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事。並不僅僅是因為我還在生您的氣,而是因為我早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我了。在您回來的第二天,我就對您說過一樣的話,當時您也讚同我的這些話的。可是您又想在輿論界挽回自己的聲譽,您住在我的家裏還嫌不滿意,您還想和我繼續共處一室,是不是?”

“我仍是希望您能寬恕我,”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說著,眼睛並沒有抬起來。

“她在盼望您能寬恕她。”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立刻把她的話重複了一遍。

“不僅是為了我個人,還是為阿達好。”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低聲說。

“其實並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您的阿達。”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又重複了一遍。

“太好了,您想要的原來就隻有這些嗎?”拉夫列茨基勉強擠出這句話,“那好,這一點我也接受了。”

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匆匆向他投去極快的一瞥,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卻用大聲讚歎,“好了,好了,真是謝天謝地!”說完,她拉起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的手,“現在請從我的手裏……”

“請稍等片刻,我有話要對您說,”拉夫列茨基打斷了她,“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我說了同意了同您住在一起,”他接著說,“意思是我一定會把您送回到拉夫裏尼,並且在我還能忍受的限度裏,我會繼續和您共同住在那裏,隨後我就一定會離開,可能偶爾還會回去看看。想必您也看得出來,我再不想欺騙您了,但是請您不要再有其他的非分之想了。倘若我能實現我們親愛的親戚的願望,緊緊地擁抱您,同時讓您相信,過去的一切都從未發生過,那麽被連根拔掉的樹一定會重新開花,那樣您自己也會失笑不已。可是我心裏有數,應該屈從。您是不會弄明白這句話的含義的,這倒也無所謂。我還要再重複一遍,我打算和您住在一起,或者,哦,不,這一點我決不妥協,我將與您重歸於好,再次把您當作我的妻子。”

“就算為了這些,您至少也應該握住她的手吧。”眼淚早已幹涸的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說,“我從始至終都從未欺騙過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拉夫列茨基回答,“因為如此,她也同樣還是會相信我。我會親自送她回拉夫裏尼,也請您務必記住,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隻要您從那裏離開,我們的協定就算自動破壞殆盡了。現在我告辭了。”

說完,他就朝兩位夫人躬身行禮後,匆匆走了出去。

“您難道不帶她一起走嗎?”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對著他的離去的背影高聲喊道。

“由他去吧。”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低聲對她說,然後馬上過去擁抱她,開始說著感謝她的話,吻她的雙手,稱她為自己的大恩人。

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於是故作寬容地接受著她這種過分親熱的舉動,可是在心裏不管是對拉夫列茨基,還是對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或者對她剛剛執導的這一出戲,都並不太滿意。從最終的結果看來,那種催人淚下的情景出現的概率幾乎微乎其微,照她的意見,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應該立刻撲上前去,不惜一切地跪倒在丈夫的腳邊,

“您怎麽就不明白我的心意呢?”她和她議論說,“我之前不是跟您說過了嗎,趕快跪下啊。”

“這樣的結果反而更好些,親愛的表姑。其餘的事,您就不必擔心了,現在的情形看上去還不錯!”

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不停地嘀咕。

“唉,他還是那樣冷冰冰的,就像冰塊一樣,”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說。“就算您沒哭出來吧,可至少我也在他麵前落淚了啊,他原來是打算把您永遠囚禁在拉夫裏尼呀。怎麽,您以後連到我這裏來都不可以了嗎?世上每個男人無一不是冷血動物。”她最後隻好無奈地說,還頗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

“但是女人卻都明白寬宏大量和心地善良的含義,”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小聲說道,說罷,悄然跪倒在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麵前,雙手緊緊地抱住她那微微豐滿的身軀,把臉順從而又用力貼在她的身上。然而這張臉卻不經意地微笑著,有些諷刺,心裏有些許實施了一項重要部署後的快感,怯笑勝利。也許這就是她內心真正需要得到的滿足感,她需要從中找到一絲自我存在的價值,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卻又開始不住掉眼淚了。

回到自己的住所後,拉夫列茨基把自己反鎖在一個仆人住的小屋裏,直接癱軟到沙發上,而且就這樣一直躺到第二天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