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四十三

次日是禮拜日,晨禱的鍾聲沒有喚醒拉夫列茨基——他整夜都未入睡,而是讓他回想起了從前的一個禮拜日,他依照莉莎的意願去教堂的那個周末。他趕忙起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個神秘的聲音在告訴他,今天一定能在那兒再見到她。他悄無聲息地離開家,還囑咐正在睡覺的瓦爾瓦拉·巴夫羅芙娜說他回來吃午飯,便大踏步地朝向召喚他的那曲單調而憂傷的聲音的出處走去。

他到得太早了,教堂裏幾乎空無一人,隻有一個執事正在唱詩班的席位上念誦著經文。他的聲音有節奏而又低沉地嗡嗡著,時而高亢、時而低沉,間或被咳嗽聲打斷。拉夫列茨基坐在離入口很近的地方,祈禱的人們魚貫而入,他們在門口站定,畫個十字後再向四周鞠躬行禮,他們的腳步在空洞寧靜的教堂裏發出一種嗡嗡的響聲,之後又清晰地在拱頂下回響起來。一個老態盡顯的老婦人,身披一件帶風帽的破鬥篷,跪在拉夫列茨基身旁虔誠地祈禱著,她那掉光了牙的、發黃的、布滿皺紋的臉上顯出一種緊張的、深受感動的神情,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睛定定地凝視著頭頂上神龕中的聖像,一隻瘦骨嶙峋的手不斷地從鬥篷下伸出來,緩慢而有力地畫著大大的十字。

有一個胡須濃密、愁容滿麵的農民,頭發散亂,衣服破爛,一進教堂就雙膝跪地,並立刻畫起十字來,每磕一個頭還習慣性地把頭向後一仰再搖一搖。他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他的表情,都流露出某種撕心裂肺的情感,這使得拉夫列茨基決心走到他麵前,詢問他的情況。那農民顯然被嚇壞了,神情畏懼而淡漠地避開他,眼睛警覺地注視著他。

“我的兒子死啦。”他飛快地說罷,便又接著跪拜。

“對於這些苦命的人,教堂的慰藉是無可替代的。”拉夫列茨基想著,自己便也開始祈禱起來。然而此刻他的心變得更加沉重、冷酷了,思緒也漸漸走遠了。他似乎還在等候著莉莎的到來,他直覺她會來的,但莉莎始終沒有出現。教堂裏早已經摩肩接踵,而她卻蹤影全無。

祈禱儀式正式開始了,執事已經念完了福音書,祈禱的鍾聲也敲響過了。拉夫列茨基又向前走了幾步。他忽然看見了莉莎。她一定比他來得早得多,隻是他沒有發現罷了,她縮在牆壁和唱詩班席位中間的小小的縫隙裏,紋絲不動,也不東張西望。拉夫列茨基一直凝視著她,直到禱告結束,他覺得他是在和她做最後的訣別。人群開始漸漸散去了,而她依然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似乎她就在那等著拉夫列茨基先走。最終,她畫了一個十字後,便走開了,頭也不回一下。有一個侍女與她同行。拉夫列茨基自然緊隨著她從教堂裏出來,並在街上追上了她。她走得很快,低著頭,蒙著麵紗。

“您好啊,莉莎維塔·米哈羅芙娜,”他高聲地說,故意裝出毫無拘束的樣子,“我可以送您一程嗎?”

她一聲不吭,他便和她並肩同行。“您現在對我還滿意嗎?”他特意壓低聲音問她,“您聽說昨天的事了嗎?”

“嗯,嗯,”她輕聲回答,“很好啊。”

她的步伐更快了。

“這回您滿意嗎?”

莉莎隻點了點頭而已。

“菲托爾·伊凡尼奇,”她開始用一種很平和的聲音說,但顯得有氣無力,“我想請您,別再來我們家了,趕快離開吧,我們以後一定有機會見麵的,也許是過一年。可現在請為了我這樣做吧,請您達成我的心願吧,看在上帝的分上。”

“我甘願按您說的任何要求去辦,莉莎維塔·米哈羅芙娜,但我們莫非就這樣永別了嗎?您難道不願跟我說一句話嗎?”

“菲托爾·伊凡尼奇,別看您現在雖然與我並肩同行,但是您離我卻已經那麽遙遠。而且不止是您一個人,還有……”

“求求您了!把話說完吧,”拉夫列茨基異常激動地吼道,“您到底想說些什麽啊?”“您將來一定會聽到的,也許……但是無論如何,請您忘了我吧。不,請您別忘了我,請一定要記住我。”

“讓我忘記您,”

“好啦,再會,別跟在我後麵了。”

“莉莎……”拉夫列茨基啟口。

“再會,再會!”她反複說了兩遍後把麵紗扯得更低了,幾乎像跑步那樣急匆匆地向前趕了。

拉夫列茨基凝視著她的遠去的背影,然後便耷拉著頭沿著街道原路返回。他碰到雷莫,他也在街上散步,帽子低低地壓在鼻梁上,目光呆滯地望著路麵。

他們互相對視。

“啊,您有什麽話要說的嗎?”拉夫列茨基終於說道。

“我能說些什麽呀?”雷莫陰鬱地頂撞了他,“我什麽話也說不出來。您往右,對嗎?”

“是往右。”

“可我往左。再見啦。”

第二天清早,菲托爾·伊凡尼奇就偕同妻子前往拉夫裏尼。她和阿達還有茹斯汀坐同一輛轎車先行一步,他坐著旅行馬車緊隨其後。那漂亮的小姑娘一路上視線牢牢鎖住窗外,她看見任何事物都驚奇,種地的農民、農婦、茅草屋、水井、馬軛、鈴鐺和許許多多的白嘴鴉,茹斯汀跟她同樣地感到驚訝,聽著她們的談話和他們的嬉戲聲,瓦爾瓦拉·巴夫羅芙娜暗暗;以笑聲回應。她興致好極了,從城裏出發前她曾對丈夫做過一次深刻的表白。“我理解您的處境,”她這樣對他說,而他從她那雙機敏的表情眼眸上能夠認定,她的確是完全理解他的處境的,“但是您哪怕隻是給我一點兒客觀的評價呢,您就承認與我共處並非難事,我決不會對您糾纏不休、束縛您的,我是希望阿達的將來能有一個保證,其他的我別無所求。”

“是的,您的所有心願已經達成了。”菲托爾·伊凡尼奇說道。

“現在我隻有一個心願了,在這窮鄉僻壤間終老一生,我必將一輩子銘記您的恩典的!”

“呸!得了吧。”他打斷她的話。

“我當然也會尊重您的選擇和您的自由。”她終於把她早已熟爛於心的句子一一說完了。拉夫列茨基隨即對她深深鞠了個躬。瓦爾瓦拉·巴夫羅芙娜心中有數,丈夫是在打心眼裏感激她的。

第二天黃昏前他們抵達了拉夫裏尼。一周之後,拉夫列茨基要動身前往莫斯科,他留下一千五百個盧布給妻子作日用開銷,拉夫列茨基離開後的第二天,潘申就立馬到了拉夫裏尼,瓦爾瓦拉·巴夫羅芙娜曾要求過他不要在她孤獨無助的時候忘卻了她。

她熱情地款待他,那一間間寬敞明亮的屋宇一直延伸到花園裏,響徹著奏樂、笙歌和愉快的用法語講出的笑談**漾著直至夜闌人靜。潘申在瓦爾瓦拉·巴夫羅芙娜那兒逗留了三天,臨別時他緊緊握住她那一雙漂亮的纖纖玉手,並允諾不久再來,並且很認真地履行了自己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