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四十四

在母親的宅邸的二樓上莉莎有一間單獨的、不太大的房間,這間小房幹整潔而明亮,一張潔白的小床陳設在其中,一盆盆鮮花擺在牆角、窗前,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小書桌,一個玻璃書櫥,一麵牆上還掛著刻有耶穌受難像的十字架。這間小房間曾經充當過育兒室,莉莎就是在這裏出生的。

她沒料到會和拉夫列茨基在教堂裏邂逅,自從那天回來以後,她比以往更細心地拾掇了一下自己小屋子,把每處的灰塵打掃得幹幹淨淨,將所有的筆記本和女友們的往來書信又重新翻看了一遍,然後便用絲帶把它們全部都紮起來,並鎖上所有的抽屜,澆過所有的花,還用手輕輕撫摸每一片花瓣。她一言不發、鎮定自若地做著這些事,動人的、平和的、充滿關懷的感情由她的臉上流露出來。最後她在房子的中間站定,緩緩環顧四周,踱到上方懸著刻有耶穌受難像十字架的桌子前麵雙膝跪地,把頭伏在交叉緊握著的雙手上,再無動靜了。

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走進來時恰好將她的這副形態盡收眼底。莉莎絲毫未察覺她進來。老婦人躡手躡腳又出了門,並故意高聲咳嗽了幾聲。莉莎擦了擦眼睛匆匆站起來,眼眶裏還沒來得及落下的晶瑩淚珠兒還在眼睛裏閃閃發亮。

“我一看就知道,你呀,一定又收拾自己的屋子了,”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邊說邊朝一盆剛剛露出花蕊的薔薇花俯下身去,“哇,好香啊!”

莉莎不動聲色地凝視著自己的姑姥姥。

“您在說什麽啊!”她喃喃自語地說。

“什麽,哪句話?”老太婆快速地接過話茬。“你到底想說什麽啊?真是急死人了,”她說著,突然快速地一掀包發帽,坐到莉莎的小**,“這樣下去,我可受不了了,我真是急得團團轉了,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我決不能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什麽都不知道,我無法看著你臉色一天比一天變得蒼白,人也一天天消瘦下去,哭得沒完沒了,我不能,真的做不到。”

“您這會兒怎麽了,姑姥姥?”莉莎說,“我真的沒什麽關係的!”“沒什麽關係?”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拔高嗓音反問說,“這話你留著說給別人聽吧,可千萬別這麽敷衍我!沒什麽?可剛才這是誰跪在這兒?是誰淌著淚,睫毛還濕著呀?沒什麽?你仔細瞧瞧你自己吧,你把它都折磨成什麽樣了,不知所措了吧?沒什麽?難道你以為我一無所知嗎?”

“一切都會過去的,姑姥姥,就請您再給我一點點時間。”

“是會過去,可是是什麽時候呢?老天爺喲,我的上帝啊!難道你愛他愛得就那麽深?可他已經是糟老頭了,不是嗎?莉佐奇卡!好,我不想和你爭辯,他的確是個好人,決不會去傷人。可那又怎麽樣呢?我們大家全都是好人,天地何其寬廣,像他這樣的好人也不計其數。”

“我跟您說過的,這一切都會過去的,這一切早已經過去了。”

“你一定得聽我的,莉佐奇卡,聽我說,”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突然低聲道,並讓莉莎坐到**,她也挨著她坐下,時而撫弄著她的發絲,時而扯平她的三角圍巾。“你現在這隻是一時間沒法控製感情,才覺得你的痛苦無法醫治。唉,我親愛的,隻有死才是無藥可救的呢!你說您做的就是告訴你自己,就說,‘我決不會屈服的,去他的吧!’以後連你自己也會覺得很詫異,它為什麽這麽快還這麽順利就過去了呢?其實你隻要忍耐一下就好了。”

“姑姥姥,”莉莎又說,“一切已經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過去了?什麽時候過去了?瞧,就連你的小鼻子都瘦得變尖了,你卻說過去了?好一個‘過去了’!”

“是的,的確是都過去了,姑姥姥,隻要您願意幫我,”莉莎突然情緒高亢地說,說罷就一下撲過去一把摟住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的脖子,說“親愛的姑姥姥,我多希望您做我的知心好友,請幫幫我,別惱火,請您一定要理解我!”

“哎喲,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回事?我的媽呀?你可不要嚇唬我,我馬上就要嚷出聲了,不要用這種眼神盯著我,爽快點,到底怎麽回事?”

“我……我想……”莉莎把自己的臉深深埋在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的懷裏,“我想進修道院,”她聲音嘶啞而緩慢地說。坐在**的老太婆不禁嚇了一大跳。

“求你畫個十字吧,我的媽呀!莉佐奇卡,您清醒一下吧,這到底是怎麽了?上帝會保佑你的,”她終於語無倫次地說,“你快躺下來吧,親愛的,稍稍睡一會兒吧。一切都是因為你這些日子失眠的緣故,我的心肝寶貝兒。”

莉莎把頭高昂著,臉泛紅霞。“不,姑姥姥,”她低聲說,“請您千萬不要這麽說,我心意已決,而且我進行過祈禱了,我已經請求過上帝的旨意。結局來臨了,我和你們住在共同生活的日子也已經結束了。像這樣的教訓決非偶然。並且我也經常考慮到這一點。幸福並沒有降臨到我的頭上,就連我滿懷著對幸福的憧憬的時候,我的心也同樣在承受著煎熬。一切我都了如指掌,不管是自己的罪孽,還是其他人的罪孽,還有爸爸是如何聚斂他的財富的,我全部都知道。所有這一切都有必要祈禱,才能獲得赦免,隻有祈禱才能獲得寬恕。我實在舍不得您,也舍不得媽媽,也舍不得裏諾奇卡。但是我別無他法。我覺得,在這裏我的日子是決不會過得舒心。我已經打算和一切告別了,最後一次對家裏的所有一躬身行禮了。仿佛有什麽在召喚我,我很痛苦,我像遺世獨立地度過餘生。請不要阻止我,別勸說我,請您一定幫助我,否則的話,我一定會離家出走。”

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隻能驚恐地聽著她可憐的外孫女的傾訴。

“她病了,一定是在胡說八道,”她想,“一定得派人去請個醫生來,請哪個醫生好呢?記得格傑昂諾夫斯基前幾天還稱讚過某一位醫生,可他總是愛信口開河,但是說不定這次說的是真話也為可知。”然而當她確定莉莎並沒有生病,也並非說胡話,當莉莎一直堅持用同樣的口吻駁倒她的所有反證的時候,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大受驚嚇,當真愁悶起來。

“但你顯然並不了解,我親愛的孩子,”她開始勸她,“修道院裏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啊!你要知道,我親愛的,她們會給你吃發綠的大麻油,給你穿特別厚的粗布衣裳,騙你在天寒地凍的時候出門,這一切你是絕對無法忍受的,不是嗎,莉佐奇卡?這都是阿加莎給你留下的禍害,是她迷惑了你,但是你應該清楚,她是過夠了快活日子,無憂無慮地快活、享福後,才決定進修道院的,你至少也先享受完生活再說吧,至少得等到讓我安心去見上帝,等我去辭世之後,你就可以隨心所欲了。有誰見過為了這樣一個長著山羊胡子的老男人,請上帝一定饒恕我,僅僅為了這樣一個男人就進修道院的?好吧,既然你心裏如此,那心灰意冷,就出去散散心吧,去向上帝的仆人禱告禱告,去作一次祈禱吧,但是千萬別往自己頭上扣修女的黑頭巾,你呀,我的老天爺呀,我的親娘呀!”

於是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失聲痛哭起來。莉莎試圖安慰她,替她拭去她的眼淚,但是自己也情不自禁地跟著流淚了,然而她去意已決。由於絕望,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試著采取威脅的辦法——把一切告訴她母親為要挾,但是這個辦法同樣無效。隻是因為老太婆的一再懇求,莉莎才允諾把實現自己宏願的時間推至半年以後,可是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也要許下諾言,那就是如果六個月以後莉莎仍不改初衷,那她就一定要親自幫助莉莎,想辦法說服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讚同此事。

寒冷的天氣降臨,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就將自己曾許下的在窮鄉僻壤隱居的誓言拋諸腦後,攜帶足夠的積蓄,遷往彼得堡去了,她在那裏租了一套雖然樸素卻舒適的寓所,那是在她以前離開市裏時,潘申為她尋覓到的。

在市裏的最後一段日子裏潘申已經徹底失去對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的青睞,他突然不去拜訪她了,而且幾乎寸步不離得呆在拉夫裏尼。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已經徹底征服了他,正是因為“征服”,別的其他詞匯都不能表達她對他那種無止境的、不求回報且不可抵製的權威。

一整個冬天,拉夫列茨基獨自在莫斯科度過。第二年春天,他突然收到消息,說莉莎已經在俄羅斯最偏僻的一個地方修道院裏出家作了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