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心機用甚
“我一生唯有暮汐,暮汐也唯有我。”
淩蕭逸麵無表情,語氣堅定。
“屬下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答案,隻是不甘心,要親口問一下才死心。
屬下蒙王爺栽培多年,無以為報,來的路上,聽聞王妃身子不好。屬下適才說過的那位雲藍,她祖父曾是太醫院的原判,有神醫的美譽,興許會救王妃呢。”
“若真如此,雲藍為國而死,她的家人理應受到朝廷照應。”
淩蕭逸忖了片刻,淡淡說道。
林羽昕叩首謝恩,心下一鬆。長出一口氣。
她做到了,雖然心機用甚。
手段或許不光彩,可光彩值幾個錢?她是殺人如麻的暗衛、權勢熏天的錦衣衛,隻要能將雲藍的親人救出來,從此做個清白自由的平民,她可以不擇手段。
那是雲藍啊!不光是與她同去執行刺殺任務的暗衛,更是一起長大的至交好友。二人一起在千機閣接受訓練,共同出生入死,互為對方的後背。
此番去北疆,死的本該是她,是雲藍替她擋下了致命的一刀,拚死護她離開,自己被亂刃分屍,殘骸還被點了天燈。
依著規矩,暗衛活著的時候家人要被監視控製作為牽製,一旦死了家人便如棄子般被無聲無息地斬草除根,一勞永逸。
何況雲家當年是卷入後宮謀害皇嗣的大案,這些年兩人想盡了辦法也沒將他們救出。
現在雲藍為她身死,她的至親便是她的親人,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人死去。
就像……當年那樣。
謀逆是不赦之罪。此事除去今上,就隻有權勢滔天的淩蕭逸能辦到。
可依他的性子,最討厭徇私,倘若自己開口求他,怕不但事不成,還會牽連他們一家。
天空隱有曙色。
林羽昕覷著身邊男人俊逸的側顏,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沒有發現身後一道犀利的視線一直緊隨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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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這烏頭的毒……”須發皆白的老人驚詫地看著她的傷處,附在她耳邊壓低聲音,“不像是沉年舊傷,倒想是新沾染的,大人莫非……”
她淡淡一笑,“反正都是除不去的毒,中一次和兩次有什麽分別。”
自然了,雲無硯醫術高明能看出,以淩蕭逸的心細如發,略想就能明白。
從北疆返回的途中,她順路去了一趟烏嶺,采回了稀罕的烏頭草,親自熬練出毒藥,塗在傷口上。
陳年舊傷是他看慣了的,早已心海無波。新的傷口才血淋淋更讓人心驚,越是能讓他回想起當初她是怎麽替他擋下這致命一箭的。
錦衣衛的生涯使她善察人心。她從沒指望能在他麵前耍弄小聰明不被識破,明知不可為,賭的就是他還念及幾分舊情。
淩蕭逸的聰穎精明固然能讓他洞察一切,但人的心在某些情況下是不受理智控製的。
她賭上了性命,不惜代價。
他還是心軟了,為她破了例。
“雲伯父,我與雲藍情同姐妹,以後便不要叫我大人了。”她語意溫煦熨帖,
“王爺既赦免了你們,往後便是清白的平民了。我在椿西胡同有座宅子,不大,但幹淨肅靜。往後你們一家人的用度都從我俸祿裏出,孩子們都送去學堂開蒙,您再就不用擔驚受怕過日子了。”
兩個垂髫小兒蹦蹦跳跳走過來,極為熟撚地一左一右攬住她的胳膊,“林姐姐,雲藍姐姐什麽時候回來呀?走的時候她讓我們背的書,我們都背好了,她說要帶我們去看花燈呢!”
雲無硯聞言黯然,濁眼裏老淚縱橫,“作孽啊!我一生行醫濟世,從未做過惡事,為何這禍事就像跟著我們走啊!就連雲藍年紀輕輕也……”
“伯父,”羽昕輕輕拍撫著他的背,“日子再苦,也要熬下去,也為讓雲藍走得安心。有我在,今後誰也不能動你們分毫。”
兩個孩子在掖庭以罪奴身份長大,俱是麵黃肌瘦。羽昕從袖袋中掏出兩塊桂花糕,將小的抱在膝上,“林姐姐晚上來接你們看花燈,你們有什麽想要買的?”
“我要買個饅頭!”
“我要糖人!”
甫一出雲宅,兩個身著暗紅飛魚服,手執繡春刀的錦衣衛迎了上來。
“老十,你可算回來了!也不跟哥幾個言語一聲,大夥在衙門裏等了你半晌了!”高個的在她肩上重重一拍,“老大張羅了一桌席麵,給你接風洗塵,去去晦氣!”
林羽昕乜了他一眼,眼見街口來來往往的路人見到他們,都跟避瘟神一樣躲得遠遠的,輕斥道,“又不是沒跟你們說過,除去公幹,穿成這樣招搖過街幹什麽?你看把街坊鄰裏嚇得。”
高個的聞言攏了攏交領,曳撒上的金線蟒紋,在日光下斑斕耀目,“已經按你的吩咐收著了,還沒掛北鎮撫司-昭獄的水牌呢。”
“我們都聽說了,楊無間在滄瀾王麵前狠狠告了你一狀,那人最是陰狠,牙呲必報,他一直忌憚你,你可得小心了。”
錦衣衛身手最好的十三個人,按照齒序排出大小,人稱“十三太保”。林羽昕行十,同他們相交莫逆。
“若是他非要置你於死地不可,”矮個的湊上來,壓低了聲音,“咱們就送他見閻王!小六就是讓他使陰招害死的,這仇我們可沒忘!”
林羽昕這幾日也在尋思,楊無間自己就是暗害了前任指揮使,由同知位上位的,整日裏風聲鶴唳。
淩蕭逸倚重自己,他必不能相容。與其三番五次張網設伏要害自己的性命,倒不如先下手為強。
但淩蕭逸最不喜屬下擅作主張,他雖人在軍中,但耳目遍布全城,自己的任何動作如何能逃得過他的眼?
楊無間為難自己他不是不知道,一直沒有態度就是不想施為。
報仇不在一朝一夕,她不想接二連三觸他的逆鱗。
“林大人沒有去錦衣衛衙門,直接去了雲藍家裏,和雲家人絮絮拉了好一會話,還約著要帶上那兩個小的,晚上去看花燈。”暗衛恭敬地回稟完,躬身告退。
給自己下毒,為著一個同伴,她倒是真豁得出去。
烏頭之毒,毒發之時能讓八尺大漢痛得跪地求饒,她真能忍,還能咬著牙對自己表忠心。
她當自己的命就那麽不值錢嗎?還是篤定自己會因為暮汐對她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