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前塵往事
林羽昕本是大瑤國的亡國公主。七年前,靖威軍前鋒連夜血洗了皇宮。
待淩蕭逸趕去時,皇室上百口人的屍首橫陳在院子裏,血濺紅了周圍的一草一木。
錦衣衛毀屍滅跡,點起一把火,熊熊火舌隨風曼卷上屋簷。
淩蕭逸走進寢宮,卻意外看見隱在雕花櫃鏤空格後的一雙眼睛,充滿仇恨、恐懼,隱忍,淚水盈滿。
等將她從裏麵抱出來時,她的雙手指尖已被自己啃咬到鮮血淋漓,她窺見了親人在眼前被屠戮的全程,卻忍住一聲不吭,僥幸逃出生天。
冷靜堅忍、機巧詭譎、徹骨忠誠,她天資過人。
他一直倚重她,將她當作是掌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她也不負所望,在他登頂的路上披肝瀝膽,九死一生,踩著累累屍骨,伴他走上位及人臣、一手遮天的位置。
他懂得禦下法則無外乎恩威並施,也早就給予她應得的官階和尊榮。
她雖然手握權柄,卻從不擅作威福。
不同於錦衣衛慣常的囂張,她麵上從不見傲慢和驕矜,而是明淨、恭謹,眼波流轉間卻莫名憂傷,似帶著無辜的懵懂和澄澈。
這次他之所以姑息,倒也不是光為著暮汐的病。
他發覺,即便是多年嗜血殺戮的生涯,依然沒有磨滅她身上最初的秉性。
重情義和知恩圖報。
能為同伴以命相搏,對她的救命恩人,就永遠不會背叛。
她的忠誠,價值連城。
*
是夜,月明如水,寂寂清輝灑滿山腳下的竹籬小院。
一個身段窈窕的中年美婦身姿搖曳地走進了內堂,轉頭看向杌子上埋首的人,伸手撥亮了燭盞上的燈芯。
嗔道,“又不是什麽趕緊的活計,非得點燈熬油地夜裏做,仔細壞了眼睛。”
林羽昕聞言並未抬頭,隻是唇角略略勾起一個輕微的弧度,“晌午的時候,外頭亂糟糟的,怎麽一回事?”
一把小巧精美的刻刀當在水蔥般細膩瑩白的二指間,刀走遊龍地在一塊木板上逶迤著,三寸刻刀在她手裏,仿若有了覺識般靈動恣意。
不多時,一個雕工精美的觀音像在她手中栩栩而生。
“哎,說來真是慘。河邊葦叢裏找到了孫姑娘的屍首,脖子上有勒痕,兩隻手被反綁著,身子被磋磨得不成樣子,大腿上全是血,兩隻腳還在地上踢了個坑。”
萍娘不忍地歎息道,“真是造孽啊”。
“聽衙門裏的人說,嘴裏還被塞了好些草,都一直塞到嗓子眼兒裏了,她那開肉鋪的爹摳了半天也沒摳幹淨。”
孫姑娘原是鄴嫖國人,鄴嫖被大乾滅國後流落此地。她姿容姣好,深目高鼻,有著天然的異域風情,屢屢遭到當地兵痞的覬覦。
她那年才十一二歲,田間幹完活回家路上,被幾個兵痞拖到廢窯裏輪番欺淩了。
孫姑娘破了身子,求告無門,尋死未成,是以性情大變,索性破罐破摔,做起了暗門子。
年輕的姑娘,花骨朵一樣的身子,鎮上一些沒娶上媳婦的光棍兒、鰥夫、地痞無賴,都是她的入幕之賓。
“她爹找到鋪上,哭著求我給打具薄棺材。我說不用錢,送她一副厚實的好材,那姑娘活著淨受罪,死了躺得舒坦些,下輩子投個好胎。”
“官府衙門怎麽定案的?”她聲音清淺,像山巔融化的雪水,不含雜質又透著微冷。
“一個末等流民,死了都不用償命,還能怎地?這世道真是造孽啊。”
大乾朝廷將治下子民按高低貴賤分成五等,被滅國、後來歸附和小部族的都納入末等民,地位在囚犯和官妓之下。
對這些外族,不但橫征暴斂,還動輒嚴刑酷法打殺,甚至一等民無故打死末等民都無須償命,是以各地揭竿而起、戰亂不休。
從晌午忙到子夜,到底是有幾分疲累了。
她有些慵懶地倚坐著,拿起一旁的酒壺,纖指彈開壺塞,仰首喝了一大口,神情似帶著些許微醺的迷醉。
朦朧見,鬼燈一線,露出桃花麵。
窗外吹進的夜風帶著濕意,撩起她耳邊黑絲緞般漾著柔光的長發,愈發襯得膚白如雪,由內而外泛著微微的白瓷釉光。
“你在朝中好好當差,沒事別老往我這跑。這錦衣衛本來就幹的是刀頭舔血的營生。我這開棺材鋪子的,煞氣重、觸眉頭,是個大凶之地。”
“初來乍到時,店鋪都得避開鬧市,找這麽個荒僻的地界兒開。尋常人嫌晦氣都繞著走,誰愛沒事上門來扯閑篇。”
“可偏有人三天兩頭尋出各種因由往這跑,也不怕犯忌諱,你說,這是為啥?”萍娘別有深意地挑起眼尾。
羽昕把著酒壺,小口小口地啜飲。暖黃的燭光下,深潭般的眼眸半明半暗,神色喜怒不辨。
萍娘微微傾下身,在她耳邊壓低了聲音,
“大瑤皇室都死了,你憑著滄瀾王一念之仁,能逃出生天實屬不易,這條命是記在閻王爺賬上的,說不準什麽時候要討回去。你我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應當知道往後要怎麽活,如何活下去。”
“跟命比起來,前塵往事俱不足道。打今兒個起,把那些子事從心裏,腦子裏摳幹淨了,莫要去念著半分。”
見羽昕白得仿若透明的臉上,如古井般平靜無波,也不知這話聽沒聽進去。
咽下了唇邊的歎息,萍娘緩步踱到窗邊,“女人嘛,再強也要有個正經歸宿。滄瀾王已經娶妻,你還肖想什麽?不如睜大眼睛,好好看看身邊的人。”
羽昕嘴角一抿,露出淺淺一笑,唇邊兩個梨渦如兩朵花苞綻開。
“若是萍娘有了意中人,我定備一份厚厚的嫁妝,送萍娘風風光光出門子。便是招婿入贅,也未嚐不可,我必當以父禮待之。”
萍娘聽罷,啐了一口,“你當我是跟你逗悶子呢?我都這把年紀的老太婆了,你也能拿我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