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瓦大街
最好的地方莫過於涅瓦大街了,至少在彼得堡這個地方是如此;對於彼得堡來說,涅瓦大街就代表了一切。
這條街道簡直流光溢彩——可謂咱們的首都之花!我們知道,住在彼得堡的平民百姓、達官貴人,無論是誰,都寧肯要涅瓦大街,而不稀罕人世的金銀財寶。不僅年方二十五歲,蓄有漂亮的唇髭並身著精心縫製的禮服的年輕人為它所傾倒,就算是滿腮蒼髯、腦袋光如銀盤的老年人也對它情有獨鍾。而淑女們呢!啊,淑女們對涅瓦大街就更是青睞有加了。
會有誰不鍾愛這條大街呢?隻要一踏上涅瓦大街,一種遊樂氣氛就撲麵而來。即使你有要緊的事情要辦,隻要一踏上這條大街,就一定會把一切事情都忘得一幹二淨。這裏是唯一的清閑去處,人們到這裏來並非為生活需求所迫,亦非為彼得堡全城的生意利欲所驅使。在涅瓦大街上遇到的人,好像不像海洋街、豌豆街、鑄鐵街、平民街及其他別的街上的人那麽自私自利,在那些地方,貪欲、自私、勢利明顯得擺在那些步行的和坐在各式馬車裏疾馳如飛的人們的臉上。涅瓦大街是彼得堡的交通要塞。住在彼得堡區或者維堡區的人,如果有幾年沒有拜訪過住在沙灘地或莫斯科關卡[莫斯科關卡等均為彼得堡各處的地名。]附近的朋友,那麽他盡可以相信,一定會在涅瓦大街上彼此碰麵的。不論是官員職名錄[高級官員職名地址。],還是問訊處提供的信息,都不如涅瓦大街那麽準確無誤。涅瓦大街真是無所不能!它就是缺乏娛樂的彼得堡的唯一消遣之地。人行道被打掃得幹幹淨淨,天哪,那上麵究竟留下了多少腳印啊!一個退伍的老兵,會穿著又笨重又肮髒的皮靴,踩在花崗石的路麵上,好像要哢嚓欲裂;一位少婦足登小巧玲瓏、輕捷如煙的女鞋,仿佛向日葵跟著太陽轉似的,不停地轉動著小腦袋去看五光十色的商店的櫥窗;一個滿懷升遷希望的準尉,挎著鏗鏘作響的軍刀,在地麵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一一他們好像都遷怒於這條大街,蹬著或重或輕的腿勁兒。
一天之內,在這條街上會發生多少光怪陸離的變化!一晝夜之間,它又能經曆多少世事的變遷!我們就從一大清早說起吧,此時,彼得堡全城飄溢著熱烘烘的、剛烤好的麵包的香味,衣衫襤樓的老太婆們蜂擁著奔向教堂及懷有惻隱之心的過往行人。這時的涅瓦大街還是空****的:身強體壯的店老板和夥計們不是穿著荷蘭襯衫還在夢鄉裏,就是正用肥皂擦洗自己高貴的臉頰或喝著咖啡;乞丐們準時聚集在糖果點心店門前,等候著那個酒童出來,昨天他端著可可飲料就像蒼蠅似的滿屋子來回亂跑,如今正睡眼惺忪,手持掃帚,也沒係領帶,將那些又幹又硬的餡餅和殘羹剩飯扔給他們。要去辦事的人們慢慢騰騰地滿街走著:有時,一些趕著去上工的俄羅斯莊稼人橫掃過大街,他們腳登著沾滿石灰的長筒靴子,即便是走到以清澈聞名的葉卡捷琳娜水渠旁,也沒法把它們擦洗幹淨。在這個時刻,淑女們是不便於出門的,因為俄羅斯人總喜歡罵罵咧咧,說些在戲園子裏都聽不到的粗野話;有時,會見到一個睡意未消的官員夾著公文包緩緩而行,因為他去官廳必須路過涅瓦大街。可以肯定地說,在這個時辰,即12點鍾之前,任何人都不把涅瓦大街看作是目的,而僅僅當作手段。它漸漸地變得熙熙攘攘了,人們各有各的操心事,各有各的煩惱,但卻無心去想到這條街道。俄羅斯莊稼人念叨的是十戈比銀幣或者七個半戈比銅幣的事兒,老頭子和老太婆則揮動著兩隻胳膊,要不就自言自語,有時再做出令人驚奇的手勢,但是沒人聽他們說些什麽,也沒人嘲笑他們,除非遇到一群身著花粗布罩衫,手捧空酒瓶或者做好的鞋子,沿街一溜煙地飛跑的孩子們。在這個時候,無論你穿著什麽衣服,即使不戴禮帽,隻在頭上扣一頂便帽,或者是衣領高高地伸到領帶外麵,那也不會有誰留心在意的。
到了十二點鍾,不同國籍的家庭教師就帶領著身穿細亞麻布高領服飾的孩子們,蜂擁著來到涅瓦大街。英國的瓊斯們和法國的柯克們[此處用來泛指英國和法國籍的家庭教師。]挽著自己必須像父母般照顧的孩子們的胳膊,緩步而行,十分莊重地跟他們講解,商店門口掛的招牌是為了讓大家知道店裏出售的是什麽貨物。家庭女教師們——麵容蒼白的英國小姐和臉色紅潤的斯拉夫女郎們高傲地走在那些活潑、頑皮的孩子們的身後,要求他們要挺胸抬肩,立正身子。總之,在這個時刻,涅瓦大街上,一片諄諄教誨之聲。
但是,接近午後兩點鍾時,家庭教師、學校教員和孩子們就越來越少了,他們最終被溫情脈脈的父母們所取代——他們挽著花枝招展、珠光寶氣、有些神經衰弱的女伴們的胳膊漫步街頭。漸漸地又有那些忙完了重要的家庭事務的人們加入到這個行列。例如,有的人與家庭醫生談過了天氣和鼻子上長出的一個小癤子;有的人詢問過飼養的馬匹及自己天資過人的孩子的健康狀況;有的人看了報上登載的廣告以及一篇有關迎來送往的要人的重要消息;還有的人則是已經喝過咖啡和茶了;除此之外,又添了那些命運令人羨慕、撈到了辦理特別事務的美差的人。來到這條大街上的還有那些在外交部門任職的,不論是職業還是習慣都比別人顯得風雅的官員們。天哪,這裏有多少令人豔羨的職位和官銜!它們讓人感到多麽的滿足和快慰!唉!可惜我不做官,也無緣得到上司的眷顧。
你在涅瓦大街上所見到的一切都合乎禮儀:男人們穿著長長的禮服,兩手插在口袋裏;女士們身穿粉紅的、潔白的和淡藍色的緞子做成的長裾外衣,頭戴呢帽。你在這裏能見到用令人驚歎的技巧從領帶底下穿過來的精美絕倫的絡腮胡子,有天鵝絨般的,有緞子般的,有黑如貂皮和煤炭似的,唉,不過可惜隻有外交部門的官員才蓄有如此美髯。上天不肯讓別的部門的官員也享有黑色的絡腮胡子,讓他們大為惱火的是,他們不得不蓄棕紅色的大胡子。你在這裏還能見到筆墨難以形容的絕無僅有的唇髭,那是將半生最美好的時光都傾注於其上的唇髭——長年累月、日日夜夜照拂的寵兒;那是灑滿沁人心脾的香水和香精、塗滿名貴而稀有的香膏的唇髭;那是夜裏得用仿皮薄紙卷起來的唇髭;那是本人對其懷有動人的眷戀之情、而路人又十分豔羨的唇髭。千百種呢帽、衣服、頭巾,姹紫嫣紅,輕薄如雲,會讓買到手的女主婦們整整兩天裏愛不釋手,在涅瓦大街上不論是誰見了都會眼花繚亂。好似無數的彩蝶從草莖上驀然飛起,散珠碎玉般地群集在雄性甲蟲的上空盤旋飛舞。你在這裏能見到連做夢都未曾見過的腰肢,那樣纖巧、細長,比瓶頸兒粗不了多少,你若迎麵相遇,一定會畢恭畢敬地退到一旁,唯恐一不小心,讓粗魯的胳膊肘碰到了它;你在心裏必然是又膽怯又擔心,千萬不能不在意地呼出一口氣,吹折了那造化和藝術的絕妙作品。你在涅瓦大街上還能見到多麽好看的婦人衣袖啊!噢,真是美豔極了!它們簡直酷似兩隻氣球,那淑女若不是有一個男子挽著的話,定會忽然飄上天去,因為要將那位淑女舉到空中,就像是將斟滿香檳的酒杯送到嘴邊那麽輕便和隨意。你在這裏能遇到絕無僅有的微笑,那是一種技藝高超的微笑,有的微笑能讓你陶醉得渾身酥軟,有的微笑會讓你忽然感覺是草芥而低垂腦袋,有的微笑又會令你覺得高過海軍部大廈[在彼得堡的涅瓦河畔的一座建築物。]的尖頂而昂首闊步。你在這裏能見到有的人在閑聊音樂會或者天氣時,還端著一副高雅的氣派和凜然自尊的神氣。你在這裏能見到成百上千難以揣度的人和事。
上帝啊!在涅瓦大街上能遇到多麽古怪的人啊!有許多的人向你迎麵走來,會細看你的靴子,等你走過去之後,還會轉過頭來端詳你的後襟。我至今還鬧不明白為何要這麽做。起初我覺得,他們是鞋匠,可是,根本不是那麽回事:他們大多都是各個部處的辦事人員,其中有不少人以優雅的文筆擬寫來往的公文;或者,有的人隻是無事閑逛,在糖果點心店裏看看報紙,總之,大多是品行端正的人士。
午後兩點到三點鍾可以稱為涅瓦大街活動的高峰時辰,人間一切最優秀的作品都被送到這裏來展出了。—個人展示的是一件上等海狸皮製成的時髦禮服,另一個人顯擺的是一隻好看的又高又直的鼻子,第三個人蓄著非常漂亮的絡腮胡子,第四個人長著一對顧盼有神的美目並戴著一頂令人叫絕的女呢帽,第五個人優雅的小指頭上戴著一顆嵌有避邪物的寶石戒指,第六個人的纖足登著一雙玲瓏剔透的女鞋,第七個人係著一條令人驚歎莫名的領帶,第八個人的唇髭簡直令人歎為觀止。
不過,一過三點鍾,大展出即告結束,人們也漸漸散去……三點鍾後就是另一番景象。涅瓦大街轉眼之間就像春到人間:滿街都是身著綠色文官製服的官員。饑腸轆轆的九等文官、七等文官及別的等級的文官們一個勁兒地加快腳步。年輕的十四等文官、十二等文官和十等文官們趕快利用這個空兒,在涅瓦大街上溜達一會兒,那神態就像是根本沒在辦公地點枯坐六個鍾頭似的。但是,上了年紀的十等文官、九等文官和七等文官則是垂著腦袋,快步走著。他們可沒有心思去打量過往的行人,他們還沒有放下心事,腦子裏一直亂糟糟的,塞滿了一大堆辦而未結的案卷;好大一陣子,他們眼裏見到的不是商店的招牌,而是晃動的公文匣或者辦公廳頭頭的圓臉。
從四點鍾起,涅瓦大街又變得空****的了,你未必能在這裏碰到一個官員。偶而有一個女裁縫從店裏出來,手捧著一個盒子,穿過涅瓦大街;一位原是心懷仁愛的股長的可憐的犧牲品,如今身著麵絨粗毛呢的外套,已淪為女乞兒;一個外地來的怪人不論晨昏早晚都表現得無所謂;一個身材修長的英國女人手裏拿著手提包還有一本書;一個俄羅斯搬運工穿著一件長不及腰的緞紋棉布長禮服,蓄著尖尖的胡須,一輩子都過得窩窩囊囊,當他彬彬有禮地走過人行道時,他的背脊、胳膊、兩腿及腦袋都在微微顫動;偶而也會走來一個身材矮小的手藝匠人;除此之外,你在涅瓦大街上就再見不到別的人了。
然而,一旦暮靄沉下,籠罩在屋宇和街道的上空,崗警就披著擋風的粗席,爬上梯子去點亮街燈,那些白天不敢擺出來的版畫就又從商店的低矮窗口展示出來了,涅瓦大街便又開始活躍起來,熱熱鬧鬧的了。此時,神秘的時刻降臨了:燈光給萬事萬物都染上了一層奇妙而誘人的光彩。你能遇到許多年輕人,他們大多是單身漢,身穿暖和的禮服和外套。這個時候,能夠感觸到一種目的的存在,或者不如說是類似目的的難以捉摸的東西的存在;大家的腳步都邁得很快,並且變得相當的淩亂。長長的身影在牆壁和馬路上頻頻閃過,那投影幾乎投射到警察橋頭了。年輕的十四等文官、十二等文官和十等文官四處轉悠了很久;而上了年紀的十四等文官、九等文官和七等文官則多半待在家裏,或者由於這都是一些有家室的人,或者因為他們家裏有德國女廚子會給他們燒一手好菜。你在這裏又能見到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他們在午後兩點鍾時曾經道貌岸然、雍容華貴地漫步涅瓦大街。你還能看到他們像年輕的十四等文官一樣向前奔跑,為的是從呢帽底下窺視老遠就盯上的一位淑女的姿色——她那塗滿胭脂的厚唇和雙頰讓許多散步的人心**神移,尤其令那些店夥計、搬運工、身穿德國禮服並總是成群結隊地挽著手閑逛的商人們心馳神往。
“別忙!”此時,皮羅戈夫中尉拽住一個與之同行、身著燕尾服和披風的年輕人,高聲問道:“看見了麽?”
“看見了,一個佩羅琪諾[ 佩羅琪諾,意大利著名畫家。]筆下的絕色美人。”
“那你說的到底是誰呀?”
“就是她,那個黑發女子。好美的眼睛!天哪,多美呀!那整個兒的體態、身段、臉形——真是漂亮極了!”
“我跟你說的是那個金發女郎,就是跟在她後麵走的那位。你既然一眼就看上了那個黑發女子,怎麽不跟著去呢?”
“唁,那怎麽行啊!”身穿燕尾服的年輕人一下子竟臊得滿臉通紅,大聲嚷嚷道,“你當她是晚上在涅瓦大街上賣笑的女人啊,她一定是一位大家閨秀。”他歎了口氣,又繼續說道,“僅僅她身上穿的那件鬥篷就值八九十盧布!”
“笨蛋!”皮羅戈夫也嚷嚷著說,並用力推了他一把,讓他朝那色彩鮮豔的鬥篷飄動的地方去。“快去吧,笨蛋,可別錯過機會呀!我要去追那個金發女郎。”
兩個朋友就各自走開了。
“我可是清楚你們的心思的!”皮羅戈夫自以為是、洋洋自得地微笑著,暗忖道,他確信沒有一個美人能抵得住他的魅力。
且說那個身著燕尾服和披風的年輕人,膽怯而惶恐地邁開步子,向遠處豔麗的鬥篷飄動的地方走去,那鬥篷隨著街燈的或近或遠,時而閃著奪目的光彩,時而又隱沒在一片昏暗之中。他的心緊張得怦怦跳個不停。但還是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腳步。他不敢指望能得到那遠處飄然走著的美人的刮目相看,尤其不敢懷有皮羅戈夫中尉所暗示的那種非分之想;但是,他卻一心想要查看這個絕代佳人的住處,因為她有可能是從天上降落到涅瓦大街上來的,或許又會要飛到別的什麽地方去。他快步如飛,不停地將那些銀髯飄然、派頭十足的紳士從人行道上推開。
這個年輕人屬於我們這裏相當奇怪的一類人,他們既是彼得堡的公民,又是我們在夢中見到卻又屬於現實世界的人物。這個獨特的階層在這個充斥著官吏、商人和德國工匠的城市裏,是極其不尋常的。他是一個畫家。這還不是一個奇怪的人物麽?一個彼得堡的畫家!一個來自北國之地的畫家,一個芬蘭人聚居之地的畫家,這裏的一切都那麽潮濕、平坦、寧靜、蒼白、單調、暗淡。這些畫家一點也不像意大利畫家那麽高傲,不像意大利與它的天空那麽熱情;恰恰相反,他們大多是善良、和順、靦腆、樂天的人們,默默地酷愛著自己的藝術,隻在鬥室之中與兩、三友人靜心品茶,謙遜地談論著喜歡的話題而毫不問及閑事。他常常將一個求乞的老太婆喚到家裏來,讓她坐上六、七個鍾頭,以便將她的可憐而麻木的臉相畫到畫布上。他也時常畫自己房間的景物——那裏擺滿了各種小畫具:由於曆史悠久和布滿灰塵而變成咖啡色的石膏製成的手腳,折斷了的繪畫架,底兒朝上的調色板,彈吉他的友人,濺滿顏料的牆壁和洞開的窗戶——從那兒隱約可見暗淡的涅瓦河及幾個身穿紅襯衫的窮苦的漁夫。這些畫家筆下所有的景物幾乎都透出一種灰暗的色調——那是北國之地擦不去的印記。盡管如此,他們還總是滿懷歡欣地潛心於自己的創作。他們通常都才華橫溢,一旦受到意大利清新之風的熏陶,其才華便會像從房間裏移置於新鮮空氣中的花木一樣,伸枝展葉,開出絢麗的花朵。他們又總是十分膽怯:隻要見到一枚徽章和厚厚的帶穗肩章,便會局促不安,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作品減下價來。他們有時也喜歡打扮一番,但是打扮起來總是讓人覺得刺眼,倒像是衣服上打了個補丁似的。你有時也能看到他們同時穿著精致的燕尾服和汙跡斑斑的披風,或者是值錢的天鵝絨背心加濺滿顏料的常禮服。這就恰似你有時見到一幅沒有畫完的風景畫上畫著一個頭向下的自然女神,好像因為找不到地方,就在從前專心致誌地畫過的一幅作品背景上勾勒了一個草圖。他從來都不會正眼看你,即使是看你,那眼神也總是有點茫然不安,捉摸不定;他不會用監視人的凶鷹般的目光或者騎兵軍官的猛隼般的眼神盯著你。這是因為他在同一時間既要審視你的麵容,又得比照立於房中的赫刺克勒斯[ 是希臘神話中的大力士,是宙斯與人間女子所生的兒子。]的石膏像的神韻,或者在他的眼前浮現著正在醞釀中的一幅圖畫。所以,他經常前言不搭後語,有時答非所問,腦子裏亂糟糟的,因而就變得更加膽怯。
我們描述的這個年輕人,畫家皮斯卡略夫,正屬於這一類人,靦腆,膽怯,內心深處卻蘊蓄著感情的火花,一旦有合適的時機就會燃成熊熊的火焰。他暗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急匆匆地跟在令人銷魂的佳人身後,好像對自己如此冒昧也深以為異。他的眼神、心思和感情都聚集在那個陌生的女郎身上,她突然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天哪,多麽迷人的姿容:白皙耀眼、分外可愛的前額覆蓋著瑪瑙般的秀發。一頭奇妙的卷發如波似浪,幾綹秀發從呢帽下麵露了出來,輕輕攏著因傍晚的微寒而罩上了淡淡紅暈的雙頰。櫻唇緊閉,深鎖著一串迷人的夢幻。童年舊事的餘韻,明亮的聖燈前的浮想聯翩及默然的感奮——這一切似乎都凝聚、融合並映照在她那兩片美麗的櫻唇上。她看了皮斯卡略夫一眼,他的心就不由地悸動起來;可她的目光是嚴厲的,因為有人公然無恥地尾隨而來,她的臉上猝然表露出了惱怒之情;但是,在這張嫵媚動人的嬌顏上,縱然是怒氣衝衝,也令人心醉神迷。一縷羞愧和膽怯之情襲上心頭,他立即停住了腳步,兩眼低垂;但是,怎麽能和這位女神失之交臂,甚至全然不知她在何方聖廟寄寓金身呢?年輕的幻想家想到此處,便下決心繼續緊跟在後。
為了不被人發現,他就離得遠遠的,假裝無所事事地東張西望,仔細察看著四處的招牌,同時還一步不離地緊緊盯著陌生女郎的去向。來往的行人漸漸稀少了,街道也逐漸變得寂靜了;那個絕色佳人又回首望了望,他似乎感到,一絲淺淺的笑意掠過她的嘴角。他就全身微微顫抖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那一定是街燈騙人的光影在她的臉上製造出來的微笑幻影;不,那一定是自身的幻想對他的嘲弄。但是,他胸前的呼吸又急促起來了,處在一種莫名的戰栗之中,全身的感情都在沸騰,眼前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層迷離之色。人行道在他的腳下迅速地奔來,奔馳的駿馬拉著的轎式馬車仿佛凝立不動,大橋漸漸拉長了,在拱形處突然折斷,樓房倒立著,崗亭向他迎麵倒塌下來,而哨兵的斧鉞連同招牌上的金字和剪刀圖案好像就在他的睫毛上閃閃發亮。這一切都肇因於那嬌媚女子的一次顧盼,一次回眸。如今,他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毫無知覺地跟著那雙纖足留下的輕捷腳跡一路飛跑,但又極力想要放慢那隨著心髒的怦怦跳動而飛快邁動的腳步。有時,他也心存疑慮:她那臉上的表情是否表示對他有意垂青,這時他就駐足而立,猶豫片刻,可是心靈的搏動、難以抗拒的力量及感情的激**又驅使他直往前奔。他甚至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一幢四層樓的房子突然聳立在他的眼前,四排窗戶燈火通明,全都瞪眼看著他,門口的鐵欄杆結結實實地撞了他一下。他看到那陌生的女郎飛也似的跑上樓梯,轉過頭來,把手指放在唇邊,示意他能夠跟著上樓。他的兩腿開始哆嗦,思緒沸騰,一縷強烈的欣喜之情像閃電一般直擊他的心窩。不,這不是幻夢!天哪!這一瞬間,有多麽幸福!頃刻之間,生活變得多麽奇妙!
但是,這一切不是在做夢吧?陌生的女郎,為了得到她天仙似的回眸一盼,他心甘情願地獻出自己的生命,他把跟來她的住所看上一眼視為難以言喻的幸福。難道真的對他有情有義、青睞有加麽?他飛快地跑上樓去。他心裏並無任何世俗的邪念,也未曾燃起塵世的欲火,是的,他此時此刻是純真無邪的,好像一個童貞少年對於情愛還隻有一種朦朧的精神上的渴求。原本會在一個****的人的內心激起非禮欲念的東西,恰恰相反,卻隻令他內心的思緒變得更加聖潔。這是那位絕色美人給予他的信賴,這種信賴促使他立下誓願,要像一位騎士那樣端莊方正,忠實地聽從她的吩咐。他隻是期盼著,吩咐他做的事盡可能的艱難些、費力些,他就能竭盡全力去克服千難萬險。他相信,一定會有什麽秘密而又重要的事情逼得她非信賴他不可,一定是要他鼎力相助,而他認為自己是有力量和決心去做任何事情的。
樓梯盤旋而上,他那急速湧來的幻想也和它一道回旋飛舞。“上樓小心點兒”!她說話的聲音像豎琴一般鳴響,他全身的血管不由地微微震顫。在四層樓昏暗的高處,陌生女郎敲了敲門,門霍地被打開了,他們就一起走了進去。一個容貌可人的婦人手裏擎著蠟燭,迎上前來,但卻十分奇怪而放肆地望了一眼皮斯卡略夫,他不由地垂下了眼睛。他們進了房間。隻見三個婦人的身影分散在各處角落裏,一個在擺弄著紙牌;另一個坐在鋼琴邊,用兩個指頭彈著好似悲涼的波洛涅茲舞曲;還有一個婦人正在對鏡梳妝,梳著她那頭長長的秀發,盡管有陌生人進來,她壓根兒也沒想停下她的動作。房間裏處處呈現出令人掃興的雜亂景象,隻有在單身漢自在慣了的房間裏才能見到這種情形。家具倒是很不錯,卻布滿了灰塵;一隻蜘蛛在雕花的飛簷上結網;透過沒有關嚴的另一間房的門縫,隱約能見到一隻閃光的帶馬刺的皮靴和製服的紅邊飾;到處傳來男女**不羈的歡聲笑語。
天哪,他這是到什麽地方來了!開始他還不願相信,就仔細打量房裏的各種物品。但是,四壁空空,窗戶也沒掛窗簾,沒有一點兒主婦細心操持的跡象;這些可憐的婦人一個個容顏憔悴,其中一個幾乎就在他的麵前坐了下來,若無其事地端詳著他,就像是觀察別人衣服上的一點汙跡似的,這一切都讓他確信,他走進了一個可悲的**魔——浮華的文明和首都可怕的人滿為患的產物——一所盤踞的藏垢納汙之所。在這個**窟裏,人們褻瀆地摧殘和嘲笑一切令生活得以美化的純潔和神聖的東西,婦女——這個世界之花、創造物之冠——居然變成一種奇怪而輕薄的生靈,她以及其心靈的純真一起喪失了一切女性的品格,而令人厭惡地學會了男人的乖巧和無恥,所以不再是柔弱、嫵媚的和有別於我們男子的女人。
皮斯卡略夫瞪著驚異的雙眼從頭到腳地打量著她,好像想要弄清楚,究竟是不是那個在涅瓦大街上令他銷魂並把他帶到這裏來的美人。然而,她麵對著他站著,仍然是那麽楚楚動人;她的頭發依然那麽秀麗;一雙眼睛看上去仍舊像天仙一般美麗。她神采奕奕;芳齡隻有17歲;看得出來,她剛剛才落入這可怕的**窟裏;他還是不敢去撫摸她的臉頰,那臉頰是那麽鮮嫩可愛,輕罩著一抹淡淡的紅暈——她著實是嫵媚動人。
他紋絲不動地站在她的麵前,想就這麽傻乎乎地出神望著,就像先前一樣忘乎所以。但是,那美人卻討厭如此長時間的無言相對,直視著他的眼睛,意味深長地嫣然一笑。可是這微笑裏卻透出可憐的厚顏無恥的意味;那微笑在她的臉上顯得異常怪誕,仿佛貪贓枉法之徒硬要裝出篤信上帝的臉相,分明是詩人卻要去捧讀賬本那樣格格不入。他猝然一震。她竟張開櫻唇小口,說了些話,卻全都無聊之極,庸俗不堪……就像一個人淪落了,連同理智也喪失殆盡。他已經什麽都不想聽了,就像一個孩子似的,顯得可笑而憨厚,既沒有利用這一豔遇的良機,也沒有感到興奮——換了別人可能早就欣喜若狂了,他卻像野山羊一樣撒腿跑到了街上。
他耷拉著腦袋,垂著雙手,坐在自己的房裏。仿佛一個窮光蛋找到了一顆價值連城的珍珠,卻又不慎跌落進了茫茫大海。“這樣的絕色佳人,這樣的天姿國色——在哪裏呢?到底在什麽地方……”他再也不能說下去了。
的確,再沒有比見到天生麗質沉淪於****的腐臭氣息之中更讓人悲痛欲絕的了。讓醜陋去和****苟合吧,但是麗質,溫柔的麗質……它在我們的心目中隻應與純潔無瑕結合在一起。可憐的皮斯卡略夫為之著迷的美人確實是一個絕妙而非凡的女性。她竟處身如此一個卑汙的魔窟裏這就尤其顯得怪異。她嬌媚動人,姿容秀麗,顯出一種優雅的氣度,如何也不會想到**魔竟然向她伸出了可怕的魔爪。她本應是鍾情的丈夫的無價之寶、幸福的世界、極樂的天堂、全部的財富;她本應是尋常人家中一顆迷人而寂靜的星辰,一旦櫻唇微啟,就會說出悅耳動聽的吩咐來;她本應是一尊女神,身處於人頭攢動的大廳之中,閃亮的鑲木地板之上,耀眼的燭光之旁,享受著一大群拜倒在她腳下的愛慕者的無言的崇敬。唉,可惜她卻屈從了陰險的惡魔的意旨,接著去毀掉生活的和諧,最終被惡魔獰笑著扔進了萬丈深淵。
他沉浸於揪心的哀憐之中,孤坐在結了燈花的燭火之前。午夜已過,塔樓上的鍾也敲過十二點半了,但他仍舊坐著,呆然不動,毫無睡意,也不想做什麽事。瞌睡趁他一動不動的時候,悄悄襲來,房間慢慢遠去,唯有燭火透過他已沉入的夢境閃爍著亮光,陡然間卻響起了一陣敲門聲;他倏然一驚,馬上便醒了。門霍然開啟,進來一個衣著華麗的仆人。他這間孤身獨處的屋子,還從未有過身著鑲金銀邊飾的華麗製服的人來光顧過,更何況是在這種不尋常的時刻……他感到困惑不解,就用一種急切探詢的目光看著進來的仆人。
“有一位太太,”仆人深鞠一躬說道,“就是您幾個小時前到過她的住所的那位太太,吩咐我來請您,還打發了馬車來此接您。”
皮斯卡略夫站在那兒,默默無語,深感驚訝:“打發馬車,穿製服的仆人……不,應該是弄錯了……”
“喂,夥計,”他怯生生地說,“您應該是弄錯了地方。您家的太太一定是要您去接別人,而不是我。”
“不,先生,我並沒弄錯。不是您把我家太太一直送回鑄鐵街那幢房子的四層樓上的麽?”
“是呀。”
“唔,那就請快點去吧,太太說一定要見您,務必請您立即就去。”
皮斯卡略夫就飛跑下樓。院子裏果真停著一輛轎式馬車。他坐上馬車,車門砰地一聲關緊了,馬路上的石子兒在車輪及馬蹄下軋軋地響個不停——一幢幢燈火通明的房子還有明晃晃的招牌在車窗旁邊一一閃過。皮斯卡略夫一路上思前想後,不知該如何解釋這件離奇的事兒。私宅、馬車、衣著華麗的仆人……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這一切跟四樓上的那間房、滿是灰塵的窗戶及音調失準的鋼琴協調起來。
馬車在燈火輝煌的大門前停住,他不禁驚呆了:許多馬車一字兒排開,車夫們相互說著話兒,一個個窗戶燈火通明,樂曲聲此起彼伏。那個身著華麗製服的仆人攙扶他下了車,恭恭敬敬地將他送到前廳,隻見大理石圓柱聳然而立,看門人身著繡金製服,披風和皮衣四處堆放著,一片耀眼的燈火。懸空的樓梯圍繞著閃光的欄杆,噴灑了香水,一直通到樓上。
他上了樓,走進頭一間大廳,一見那熙熙攘攘的場麵就嚇得連連倒退出來。人們穿著五顏六色的服飾,讓他局促不安;他感覺像是惡魔把整個世界捏成了碎片,又將這些碎片莫名其妙、雜亂無章地混合在一起。淑女們閃亮的肩膀,黑色的燕尾服,枝形大吊燈,各式燈台,飄飛的羅紗,薄紗的緞帶還有從華麗的樂台欄杆裏麵探出頭來的低音提琴——這一切都讓他眼花繚亂。他一下子目睹了這麽多燕尾服上掛著徽章的受人敬重的老頭和半老頭,目睹了這麽多輕盈地、傲然地並優雅地在鑲木地板上邁步或者一排排坐著的淑女,他耳聞著這麽多的法國話和英國話,並且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年輕人顯得氣度高雅,不論是說話還是沉默都神態莊嚴,不多說一句閑話,莊重地說著笑話,謙恭地微笑,蓄著精美的絡腮胡子,精巧地伸出一雙漂亮的手以整理領帶,淑女們都婀娜多姿,沉浸在洋洋自得與陶然欲醉的心境之中,低垂著迷人的眸子,真是……不過,皮斯卡略夫卻是一副恭順的樣子,惶恐不安地倚靠在一根圓柱旁,顯得手足無措。此時,眾人正圍著一群翩翩起舞的人們。她們披裹著巴黎織造的透明薄紗,穿著輕薄如煙的衣衫,飛速地旋舞著;她們伸出閃亮的纖足,隨意地踢踏著鑲木地板,比起足不著地更添幾分飄逸。這其中有一人簡直超凡脫俗,衣著尤其俏麗多姿,光彩照人。她的整個裝束都巧扮入時,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美,並且似乎這也並非是她刻意追求,而是一種渾然天成。她隨意得望著圍觀的人群,好像在有意無意之間,嫵媚動人的長睫毛就不經意地低垂下來,當那輕微的陰影在低頭的一瞬遮蔽她那迷人的眸子時,白皙耀眼的麵龐便格外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