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瓦大街02
皮斯卡略夫用力撥開眾人,想仔細看個清楚。可是,十分遺憾,一個長著滿頭黑卷發的大腦袋不時將她擋住了;並且人群把他夾在其中,進退不得,他又唯恐會不小心推搡到三等文官之類的官員。不過,他終究擠到前麵去了,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想要整理得體麵一點。天哪,這是怎麽搞的!他穿的竟然是一件長禮服,並且盡是顏料的斑斑汙跡——他出來得太匆忙,竟忘了換一件體麵些的衣裳。他不由地低下頭來,臉一直紅到了耳根,真想能找個地縫藏身,但卻無處可藏。衣著華麗的少年侍從們就像一堵牆似的擋在他的身後。他已經想遠遠地離開那長著嫵媚的前額和睫毛的美人了,不過還是驚恐不安地抬起眼來,想知道她是否在看自己:天哪!她正好就站在麵前……但是,這是怎麽回事呢?怎麽回事呢?“是她!”——他幾乎大聲嚷了起來。一點沒錯,正是她,就是在涅瓦大街遇到又伴送她回到住處的那個女郎。
此時,她微微抬起睫毛,用明亮的目光瞟了一眼眾人。“唉呀呀!多漂亮!”他說到此處便打住了,連氣都喘不過來。她又掃視了一圈,大家便爭先恐後地想得到她的垂顧,但是她卻露出困倦和冷漠之色,很快將目光移開,與皮斯卡略夫相對而視。啊,正是人間的天堂!極樂的世界!上帝啊,給他承受這一切的力量吧!生命就將離他而去,他會毀掉並戕害自己的靈魂!她做了一個暗示,而非手勢,也不是點頭示意——都不是:她那雙勾魂攝魄的明目透露出一絲微妙而隱約的表情,傳達了這一訊息,誰都無法覺察到,但他卻看出來了,也領悟到了。
一支舞曲,好像延續了很久;已經倦怠的樂曲仿佛就要靜下來了,突然又高聲揚起,尖叫刺耳,鏗然轟響;終於一曲結束!她坐下來,胸脯在輕盈的薄紗下微微起伏顫動;她的一隻纖手(天哪,那是多麽纖巧的手!)垂落在膝蓋上,握著身子底下輕薄的衣裳,那衣裳墊在身子下麵好像也能發出悅耳的音響,衣裳淡淡的雪青色將那隻纖手襯托得更加分明。隻消能撫摸一下這手就心滿意足了!再也別無他求了——即便是想一想也太冒昧了……他就站在她的椅子後麵,既不敢開口說話,也不敢大聲透氣。
“您是覺得煩悶麽?”她說著,“我也覺得很悶了。我看得出來,您在恨著我……”她補充了一句,又垂下長長的睫毛。
“恨您!您說我嗎?我……”皮斯卡略夫一時心慌意亂,本想接著說下去,那定會說出一大堆語無倫次的話來,可是這時一個說話俏皮而風趣、頭上卷著一束蓬起的鳳頭的侍從官走了過來。他興奮地露出一排甚是潔白的牙齒,說的俏皮話句句都像犀利的釘子一樣紮進他的心裏。所幸的是,最終旁邊有人找侍從官詢問什麽事情了。
“真煩人!”她抬起天使般的眼睛看著他說,“我坐到大廳的那一邊去,您也過來吧。”
她擠進人群裏,很快不見了。他就像瘋了似的推開眾人,也跟著去了那兒。
是的,那正是她;她端坐著,好似女皇,超凡脫俗,豔壓群芳,左右顧盼,正在尋找他。
“您來了,”她輕輕說道,“我不想瞞您,我們邂逅的情形您一定感到奇怪吧。您也許認為我是屬於您見到的那種下流無恥的人吧?您會感到我的行為很怪誕,不過我會告訴您一個秘密,”她凝視著他的眼睛說道,“您能永遠都不泄露出去麽?”
“噢,一定!一定!一定不會泄露!”
但是,這時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又走近前來,操著皮斯卡略夫聽不懂的語言和她說著什麽,隨後向她伸出胳膊。她用懇求的目光看了一眼皮斯卡略夫,示意他就留在原地,等她回來,但他一時急不可耐,不論是誰的吩咐都聽不進,即使是她說的話也不能從命了。他馬上跟隨而去;可是,人群熙熙攘攘,還是把他們隔開了。
他再也沒見到那襲雪青白的衣裙,焦躁不安地穿過一個個的房間,莽撞地推搡著迎麵而來的人,但是,一間間房裏隻見那些社會名流坐在那裏打橋牌,一片鴉雀無聲。在一間房子的角落,幾個上了年紀的人正在爭論從文習武孰優孰劣的問題;在另一個角落裏,衣著考究的燕尾服的人們對一個多產詩人的多卷詩集輕率地發表議論。皮斯卡略夫見到一位相貌堂堂的長者捏著一個身穿燕尾服的人的紐扣,對他的論斷提出非常公允的意見,但對方卻粗暴地將他推到一旁,甚至無視他脖子上掛著的頗有來曆的勳章。皮斯卡略夫又奔向另一個房間——那裏仍沒有她的身影。又急奔第三個房間——仍然不見蹤影。“她在哪裏呢?我想見她!唉,我不見她一眼,就活不成了!我要聽聽她的心裏話。”但是,他四處尋找,全都徒勞。他煩躁不安,也疲憊不堪,便畏縮在一個角落裏,看著眾人;兩眼發酸,周圍的一切漸漸模糊起來。最後,他的眼前分明顯現出了房間的四壁。他抬起眼來,發現麵前擺著一個燭台,燈火在燭台的深處就快熄滅了,一支蠟燭點完了,蠟油流淌在桌麵上。
原來他睡著了!天哪,多美妙的夢!幹嗎要醒過來呢?幹嗎不再等一會兒;她也許又會回來呢?惱人的曙色閃爍著令人不快的暗淡的輝光,照射進他的窗口。整個房間沉浸在一片灰暗,模糊的雜亂光影之中……唉,現實多麽的醜陋!它為什麽要與夢境對著來呢?他匆忙地脫下衣服,躺到**,蓋好被子,心裏短暫地追憶那已逝去的夢境。果真,他立即又做起夢來了,但他夢到的完全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情景:一會兒是皮羅戈夫叼著煙鬥來了,一會兒又見到美術學院的守門人,一會兒遇到一個四等文官,一會兒又夢到他給畫過肖像的一個芬蘭女人的腦袋等等亂七八糟的夢境。
他一直睡到了正午,還想再入夢鄉,但是她再也沒有出現。多麽希望她再展片刻絕代的姿容!多麽渴望她那輕盈的步履再橐橐地響起片刻!多麽渴望她那光潔如天外白雪一樣的裸臂能再在他的眼前閃動。
他掀開了被褥,忘記了一切,沮喪又絕望地呆坐著,一心隻是回憶那逝去的夢境。他無心去做任何事情;兩眼木然無神,了無生氣地凝望著院子的窗戶,那裏一個渾身髒兮兮的運水夫正把快要結冰的水倒出來,一個沿街叫賣的商販扯著山羊一般的嗓門連聲吆喝:“有舊衣賣麽?”這日常的、真實的東西,在他聽來反覺古怪。他就一直這麽坐到天已入暮,又貪睡地倒到**。輾轉反側,久久難以成眠,但最終還是睡著了。又做了一個夢,一個下流而惡心的夢。“上帝啊,快憐憫憐憫我吧:就讓我再見她一會兒、一分鍾也好!”他又等待著夜晚的降臨,又睡著了,又夢到了一個官員,他既是官員又是演奏大管的樂師;啊,多麽讓人難受!她終於又出現了!她的小腦袋還有滿頭卷發……她凝眸相望……啊,隻是一眨眼工夫!又是一片迷霧,又是一場亂夢。
最終,追尋夢境變成了他的生活,從那時起,他的整個生活發生了奇怪的變化:簡直可以說,他醒時睡著,夢裏難眠。如果有人看到他默默無言地坐在空桌旁邊或者沿街走動,那麽,定會認為他是夢遊症患者或是被酒精毀了的人;他的眼神茫然若失,與生俱來的精神恍惚的毛病如今更加重了,橫蠻地抹殺了他臉上一切感情的流露和變化。隻有到了夜裏,他才又有了生氣。
這一狀況耗損了他的精力,最後他連夢也做不成了,這竟成了他最大的痛苦。為了挽回這唯一擁有的東西,他想方設法想重圓好夢。他聽人講,有一種方法能重溫舊夢——隻要服用鴉片就可以辦到。但是到哪裏去弄鴉片呢?他就想起了一個開披巾店的波斯人,此人幾乎每回見麵都求他畫一幅美人圖。他拿定主意就去找波斯人幫忙,猜度他一定有這種鴉片。波斯人端坐在沙發上,盤著腿,殷勤接待了他。
“你要鴉片幹什麽?”波斯人問道。
皮斯卡略夫對他訴說了失眠的痛苦。
“好吧,我就給你一些鴉片,但是,你得給我畫一張美人圖。而且要畫一個絕色美人!烏黑的眉毛,像油橄欖那麽大的眼睛;而我恰好躺在她的身邊,抽著煙鬥!聽懂了嗎?要畫一個非常漂亮的!一個美人!”
皮斯卡略夫全都應允了。波斯人出去了片刻,拿著一隻裝著發黑的**的小罐子回來,小心翼翼地倒了一點在另一隻小罐子裏,隨後交給皮斯卡略夫,囑咐他要兌上水喝,每次不能超過七滴。他貪婪地抓起這隻無比珍貴、可以說是千金不換的小罐子,匆匆忙忙地跑回家去。
到了家裏,他倒了幾滴在盛著水的杯子裏,一飲而盡,之後倒頭便睡。
天哪,多麽快意!是她!終於又見到她了!但是,已經是別的樣子。啊,她倚坐在明亮的村舍窗邊。那麽嫵媚!她的裝扮是那麽樸素無華,足以喚醒詩人的幽思遐想。她頭上的發式……天哪,那發式多麽簡約,與整個人又是多麽相配!短短的三角頭巾輕巧地搭在她那端正的脖頸上,整個人淡雅而淳樸,身上的一切都蘊含著一種神秘而莫名的韻味。她那優雅的步態多麽迷人。款款而行的腳步聲,樸素無華的衣裙的寒搴聲又是多麽悅耳動聽!她那戴著獸毛圍繞的鐲子(當時流行的一種裝飾品)的手是多麽可愛!她含著眼淚跟他說:“不要看不起我,我根本不是您認為的那種人。看看我吧,仔細地看看我,您說,難道您認為我會做那種事情嗎?”——“啊,不,不會有誰敢那麽想,就讓他……”但是他卻醒了,肝腸寸斷,熱淚盈眶。“還不如你根本沒來到這人間!不曾活在這世上,隻是才華橫溢的畫家筆下的一幅畫還更好些!我就能一步也不離開畫布,永遠看著你、親吻你。我會將你當作最美好的憧憬,生死相依,命運與共,那樣我倒會更加幸福。我也沒有別的什麽奢望了。我在睡前醒後都會像呼喚守護天使那樣呼喚你的名字,一旦需要描畫美好和神聖之物之時,我就等待你的出現。但是現在……多麽可怕的生活!她活著又有什麽好處呢?難道一個瘋子的生命能給曾經愛過他的親友帶來歡樂麽?天哪,我們過的到底是什麽日子!夢想與現實總是爭執不休!”類似的思緒一直不停地折磨著他。他什麽都不想了,幾乎不吃不喝,急切而狂熱地企盼著夜晚及令人著迷的幻夢的來臨。這種一直不變的癡迷支配了他的整個身心和想象力,以致那可愛的模樣幾乎每天都能出現在他的眼前,並且總是與現實格格不入,因為他的思緒完全如孩子一般單純。在這些夢幻中,那個女郎也變得更加純美,並完全變了樣子。
連連服用鴉片,讓他的思緒更加亢奮起來,假如說有人墜入了情網,愛到極度癲狂,愛到異常熱切,愛到痛苦萬分,愛到五髒俱焚,愛到魂不守舍的話,那麽這個不幸者就非他莫屬了。
其中的一個夢最讓他欣喜:他夢到了自己的畫室,十分開心,端著調色板,非常投入地坐在那兒。她也在畫室裏,並已經成了他的妻子。她就坐在他的身邊,迷人的胳膊肘支在他的椅背上,看著他作畫。她那雙嬌慵而困倦的眼睛裏時時透露出無比幸福的神情;房間裏的一切都洋溢著幸福安謐的氣氛;窗明幾淨,井然有序。天哪!她將那可愛的小腦袋依偎在他的胸前……他從未做過如此甜美的夢。
夢醒後,他感到神清氣爽,也不像之前那麽慵懶無力了。腦子裏閃現一些奇怪的念頭。“也許,”他暗自忖著,“她是突遭厄運,身不由己而淪落風塵的;或許,她內心已經懊悔莫及;可能,她自己也渴望能跳出火坑。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她毀了而無動於衷麽?要知道隻要伸出一隻援手就能將她從水深火熱之中解救出來啊!”他的神思遠遊起來。“沒有人認識我,”他自言自語道,“並且別人也管不著我,我也不去管別人的事。隻要她真心悔過,重新做人,我就會娶她。我一定要娶她,總比那麽多人娶女管家甚至娶下賤的**要強得多。並且我的這一舉動是無私的,堪稱偉大的。我是將一個絕色美人還給人世。”
他擬定了這樣一個輕浮的計劃,感到臉上陡然升起了一陣紅暈;他走到鏡子前,隻見雙頰深陷,臉色蒼白,不禁感到駭然。他細心地打扮了一番,洗了臉,梳平頭發,換上一件新的燕尾服和時新的背心,披了一件鬥篷,就走到了街上。他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頓覺神清氣爽,就像一個久病初愈的病人終於走出門來似的。當他又走近那條街時,心不由地怦怦直跳,因為自從那次不幸的邂逅他還一直沒來過。
他久久地尋找著那幢房子,好像是記不起來了。又在街上來回走了兩趟,不清楚該在哪幢房子跟前停下來。終於,他感覺其中一幢房子有點兒像。於是,就快步奔上樓去,敲了敲門:門開了,一個人迎上前來。是誰啊?正是他的意中人,心裏秘藏的美人,理想之畫的模特兒,那麽揪心、那麽痛苦又那麽甜蜜地日思夜想的人兒。她就站在他的麵前:他則渾身索索地顫抖;內心一陣狂喜,身子虛弱得幾乎站都站不穩。她在對麵站著,依然風情萬種,雖然兩眼睡意蒙矓,麵龐略顯蒼白而不那麽鮮麗可人,但她依舊楚楚動人。
“噢!”她一看是皮斯卡略夫,就大聲喊道,揉了揉眼睛(那時已經是午後兩點了)。“您那天幹嗎要溜走呀?”
他渾身無力地癱坐到椅子上,怔怔地看著她。
“我剛醒過來;早上七點鍾才把我送回來。我真是喝醉了,”她微笑著又補充了一句。
啊,你還不如是個啞巴,根本就說不出話來的好,何苦要說這些話呢!她突然將生活的全部底細都兜給他看了。不過,盡管如此,他還是壓住了心頭的氣惱,決定嚐試一下,看看他的規勸能否對她起點作用。他就鼓起勇氣,用顫抖卻滿懷熱情的聲音說明她已深陷火坑。她神情專注地聽著他說話,同時還流露出一臉驚愕的神色,那是我們在見到出乎意料並十分蹊蹺的事情時才會做出的。她淺淺一笑,瞟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女伴,那女伴已停止剔淨梳子,也細細地聽著新來的說教者還在說些什麽。
“沒錯,我很窮,”皮斯卡略夫作了長時間的和富有教益的一番規勸後,最後說道,“但是,我們能以勞動為生;我們可以同心協力,一起改善我們的生活處境。最大的快樂莫過於自食其力了。我會作畫,你就坐在我的身旁,鼓勵我,刺刺繡或者做點別的什麽手工活,我們也能衣食無愁了。”
“那怎麽行!”她一臉鄙夷的神色,打斷了他的話,“我又不是洗衣婦和女裁縫,幹嗎讓我幹活呢?”
天哪!這番話顯露出她對整個卑賤、下流的生活的貪戀——那是與****終日為伴的、充滿著空虛和無聊的生活啊。
“您娶我吧!”那個一直坐在角落裏默不作聲的女伴,厚顏無恥地接過話頭,說道,“我嫁給您,然後就這麽坐著!”
說罷,她那令人可鄙的臉上又扮了一個傻乎乎的怪相,逗得那個美人哈哈大笑。
啊,這簡直太放肆了!真讓人難以忍受。他癡癡呆呆、神情木然地抬腳便走。他神誌模糊了:糊裏糊塗,漫無目的,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無知無覺,遊**了整整一天。誰都不知道他在什麽地方過了夜沒有;第二天,他才憑著模模糊糊的意識返回了自己的住處,麵容憔悴,神色恐怖,頭發亂蓬蓬的,一副精神錯亂的樣子。他將自己鎖在房裏,不準任何人進去,也不要什麽東西。四天過去了,鎖著的房門一次都沒有打開過;又過了一個星期,房門依舊深鎖著。人們擁到房門口,大聲喊他,但沒有一點聲息;最後將房門撬開了,發現他已切斷喉管,死了。血跡斑斑的刮臉刀失落在地板上,兩手**地張開著,樣子扭曲得十分嚇人,可以推出他的手沒有找準地方,受了長時間的折磨,那個有罪的靈魂才最後出竅。
可憐的皮斯卡略夫就這麽一命嗚呼了——這狂熱的**的犧牲品,一個溫順、膽怯、謙恭而又天真的人,他懷揣才能的火花,也許隨著時光的推移能迸發出熊熊的火焰來。沒人為他哭泣;在他的遺體旁,除了一位巡長的身影和一個法醫的冷漠的麵孔外,再無他人。甚至都沒有舉行宗教儀式,他的棺木被悄悄地運到奧赫塔;隻有一個看門的士兵跟在棺木後哭泣,那也隻是因為他多喝了一瓶伏特加的原因。就連皮羅戈夫中尉也未曾來看一眼這不幸而可憐的人的遺容,而在生前中尉對他還嗬護有加。不過,皮羅戈夫中尉現在完全顧不上這事了:他正忙著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現在我們就開始說說他吧。
我不喜歡碰到屍體和死人,當長長的送殯行列穿過我走的道路,一個打扮得如托缽修士的殘廢士兵左手聞著鼻煙,右手擎著火把經過時,我總感到別扭。隻要看見裝飾華麗的靈柩車和蓋著天鵝絨罩布的棺木,我總會有一種無奈的感覺;但是,當我看到運貨馬車拉著窮人無遮無蓋的紅色棺材,隻有一個女乞婆恰巧在十字路口遇著,因為無所事事而慢吞吞地跟過去的情景時,我那無奈的心境就會摻上幾分哀傷。
我們在此前似乎講到皮羅戈夫與可憐的皮斯卡略夫分了手,急忙去追那金發女郎的地方了。這金發女郎是一個長得體態輕盈、相貌相當迷人的妞兒。她在每一家商店的門前都會駐足一會兒,出神地端詳櫥窗裏擺設的寬腰帶、三角頭巾、耳環、手套還有別的精巧飾物,不停地扭著身子,左顧右盼,又頻頻回首。“寶貝,你可逃不出我的掌心了!”——皮羅戈夫十分自信地說道,繼續緊追不舍,並豎起大衣的領子來遮著臉,以免撞見熟人難堪。說到此,不妨讓讀者先了解一下,皮羅戈夫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物。
不過,在談論皮羅戈夫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物之前,不妨說說皮羅戈夫所屬的那個社交圈子。那裏有一些軍官,他們在彼得堡構成社會的中產階級。在經過40年的慘淡經營才能爬上去的五等或四等文官舉行的晚會或宴會上,你總能遇見其中的一個人。幾個臉色蒼白、猶如彼得堡一樣暗淡無光的少女(有的已錯過佳期)、茶桌、鋼琴、家庭舞會——這一切總是和一個戴著燈光下閃閃發亮的帶穗肩章的人難解難分,而他又總會被賢淑的金發女郎及身著黑色燕尾服的弟兄或者親友簇擁在中間。這些生性沉靜的姑娘原本是很難逗得開心並發笑的;真要做到這一點,要說難的確很難,要說不難也一點都不難。說話既不能過於高深,也不要過於滑稽,隻需處處添點兒女人愛聽的零星瑣事便可。在這一點上,就要給上麵提到的先生們說句公道話。他們有一種特殊的本領,能讓這些黯然失色的美人兒聽他們說話,便笑聲不止。又喊又笑,此起彼伏:“啊呀,別說了,羞不羞,快把人逗死了!”——這經常是對他們最好的報償。他們很少躋身到上層階級中去,或者說根本無緣高攀。他們是被這個社會稱之為貴族的人們排擠出來的;不過,話說回來,他們也算是有學問、有教養的人。他們喜歡談論文學,對布爾加林[ 生於1789-1859,俄國作家,反動刊物《北方蜜蜂》的創辦人。]、普希金[ 生於1799-1837,俄羅斯偉大的詩人、作家。]和格列奇[ 生於1787-1867,反動刊物《北方蜜蜂》的創辦人。]讚不絕口,卻以蔑視和挖苦的口吻猛烈抨擊奧爾洛夫[是俄國當時庸俗小說的作者。]。他們從不會放過一次公開講演的機會,就算是講講簿記或者植樹造林也欣然應允。不論劇院上演什麽劇目,你總會見到其中有的人到場,除非上演的是《傻瓜費拉特卡》之類的鬧劇敗壞了他們那挑剔的口味。他們是劇院的常客,是為劇院的老板們帶來滾滾財源的人。他們尤其喜歡在劇中插進一些精美的詩句,也喜歡大聲吆喝著為演員們捧場;他們之中有許多人在公立學校執教或者輔導學生投考公立學校;最終攢得一筆錢購置一輛雙輪輕便馬車和一對馬匹。這樣一來,他們的交遊圈子便越來越廣了;他們終於能娶會彈鋼琴的商人的女兒為妻,帶著十萬盧布左右的現金作為陪嫁,並聯上一大堆滿臉大胡子的親戚。可是呢,他們起碼得爬到上校官階才能得到這份殊榮。因為俄羅斯的大胡子們雖然渾身散發著白菜味兒,卻非要將女兒嫁給將軍不可,至少也得嫁個上校。屬於這一類型的年輕人的主要特點大概如此。但皮羅戈夫中尉有很多獨具的才幹。他朗誦起《德米特裏·頓斯柯依》[是劇作家奧澤羅夫寫的一出悲劇。]和《聰明誤》[是著名作家格裏鮑耶陀夫所寫的一部有名的喜劇。]中的詩句來格外悅耳動聽,還有一種特殊的本領,從煙鬥中一下吐出十來個環環相接的煙圈。他說起笑話來分外風趣,說山炮和獨角獸炮就是大不一樣。不過,要一一列舉命運賜予皮羅戈夫的才幹是不太容易的。他喜歡對女戲子和舞女品頭論足,但又不像一個年輕準尉談論她們那麽尖刻刺耳。他對於不久前剛剛提升的官階躊躇滿誌,雖然有時躺在沙發上連聲說:“唉!唉!瞎胡鬧,全是瞎胡鬧!我當上了中尉又能如何呢?”——然而,他卻由於得了這個新頭銜而暗自感到十分的快意,他與人交談總是拐彎抹角地暗示這一點。有一次,他在街上遇到一個他覺得舉止粗俗的錄事,就立即叫他站住,隻說了短短幾句很是尖刻的話,便讓對方明白了,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中尉,而非別的下級軍官。此時,恰好有兩位長得不錯的女士從旁邊路過,他便格外說得娓娓動聽。皮羅戈夫向來熱衷於附庸風雅,一再得鼓勵過畫家皮斯卡略夫;不過,這可能是因為他很想見到一張畫有他的勃勃英姿的肖像。關於皮羅戈夫的品格談得不少了。一個極好的人是難以曆數其所有美德的,越是細加詳察,就越能發現其更多的新特點,那麽一一描述出來便會無盡無休了。
且說皮羅戈夫一直跟在陌生女郎後麵窮追不舍,不時地還向她問這問那,可她隻是生硬地、有一句沒一句地、含含糊糊地應付他。他們走過了昏暗的喀山大教堂的大門,拐到了平民街,那是煙草店和小貨攤林立、德國手藝匠和芬蘭女人匯集的一條街。金發女郎一陣小跑,輕快地閃進一幢髒兮兮的房子。皮羅戈夫尾隨而入。她沿著又黑又窄的樓梯跑上樓去,就進了一間房裏,皮羅戈夫也大膽地擠了進去。他置身於一間大房間,發現四壁黑糊糊的,天花板上掛滿了煙灰。桌上擺著一堆螺絲釘、鉗工用具、閃亮的咖啡壺和燭台,地板上還撒著銅屑和鐵屑。皮羅戈夫立刻猜到了,這兒是一個工匠的家。那陌生的女郎又飄然進了一個側門。他沉思了片刻,但是,按照俄羅斯人的習慣,還是決定向前走去。他進了那間房,那裏一點也不像剛才見到的房間,收拾得幹幹淨淨,說明這的主人是一個德國人。他看著眼前這十分奇怪的景象愣住了。
對麵坐著席勒,不是那個寫《威廉·退爾》和《三十年戰爭史》的作家席勒[生於1759-1805,德國著名的詩人和劇作家。],而是平民街有名的焊洋鐵壺的工匠席勒,站在席勒身邊的是霍夫曼[生於1776-1822,德國著名的小說家、畫家。],也非作家霍夫曼,而是從軍官街來的一位鞋匠,席勒的好友霍夫曼。席勒喝得醉醺醺的,靠坐在椅子上,頓著腳,激動地說著什麽事兒。皮羅戈夫倒也沒覺得有什麽稀罕的,讓他深以為異的是這兩個人稀奇古怪的姿勢。席勒坐在那裏,伸著一隻大鼻子,仰著腦袋;霍夫曼則伸出兩個指頭兒,捏著那隻鼻子,用修鞋刀的鋒刃在鼻子上刮來刮去的。兩個人都講德語,因此隻懂得一句“古特一莫根”的皮羅戈夫弄不懂是怎麽回事兒。不過,席勒的話大概是這麽個意思:
“我不想要了,我不要這鼻子!”他揮動著胳膊喊道,“光是這個鼻子每個月就得花掉3俄磅[一俄磅等於409.5克。]鼻煙。我得付錢給那倒黴的俄國煙鋪,因為德國煙鋪根本不賣俄國鼻煙,我得給倒黴的俄國煙鋪每磅付40戈比;那一個月就是1盧布20戈比;12個月就是14盧布40戈比。你聽懂了嗎,我的朋友霍夫曼?光鼻子就要花掉14盧布40戈比!逢年過節,我還得聞拉比煙,因為我不想在過節的時候去聞糟糕的俄國鼻煙。一年要聞兩磅拉比煙,一磅2個盧布。6加14——光是煙錢就有20盧布40戈比。這簡直是敲詐!我問你,我的朋友霍夫曼,還不是麽?我是士瓦本公國的德國人;我有國王在德國,我不要這鼻子!快給我割掉!喏,我的鼻子!”
若不是皮羅戈夫中尉突然闖了進來,那毫無疑問,霍夫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會將鼻子割掉了,因為他都拿好了刀子,就像裁截鞋掌一樣。
席勒很不高興:突然有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闖了進來,不合時宜地礙了他的事。盡管他又喝啤酒又喝白酒弄得醉態醺然,倒也知道這樣一副模樣加上當著外人的麵幹這種事不大體麵。趁這個時候,皮羅戈夫微微欠身,以他那特有的親切語調說道:
“請原諒我……”
“出去!”席勒拖長聲調回答道。
這麽一來,皮羅戈夫不知所措了。他還從未遇到過這麽粗魯的對待。臉上微露的一絲笑容倏然消失了。他深感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就說:
“我真是奇怪,先生……您難道沒看出來……我是一個軍官!”
“軍官值幾個錢啊!我是士瓦本公國的德國人。老子我(這時,席勒用拳頭猛擊了一下桌子)就能當上個軍官:一年半是官生,兩年中尉,明兒我立即就是個軍官。不過,我懶得到軍隊去混。我對於軍官就是個:呸!”說時,席勒就伸出手掌,在那上麵啐了一口。
皮羅戈夫眼見別無他法,隻得悻悻離去;不過,如此粗暴的對待有損於他的身份,著實令他不痛快。他幾次在樓梯上停下腳步,好像要鼓起勇氣,想法讓席勒明白他太放肆了。可是,轉念又一想,席勒是可以原諒的,因為他那腦袋被啤酒灌糊塗了;況且他眼前又浮現出金發女郎的秀麗的姿容,於是他決定將此事置之度外。第二天一大早,皮羅戈夫又來到了洋鐵匠的鋪子裏。在前麵的房間,他遇到了姿容秀麗的金發女郎,她一臉嚴肅的表情,語調冷冰冰地問道:
“您有事嗎?”
“噢,您好,我親愛的!您不認識我了吧?您裝得還真像,多漂亮的眼睛!”皮羅戈夫中尉一邊說著,便想用手指親熱地撩撩她的下巴頦。
但金發女郎不由地發出一聲驚叫,接著冷冰冰地問了一句:
“您有事嗎?”
“就是想看看您,沒別的事,”皮羅戈夫中尉說道,一邊親切地微笑,一邊慢慢挨上前去;但是,見那金發女郎嚇得要往門裏鑽,便又補上一句,“親愛的,我想定做一副馬刺。您能給我做馬刺麽?就當是為了愛您吧,我實際上根本就不需要馬刺,倒是需要一副馬籠頭。多麽漂亮的小手!”
皮羅戈夫中尉在做類似的表白的時候,總會顯得異常的親昵。
“我去找我的丈夫來,”德國女人大聲說道,轉身就走了,沒過幾分鍾,皮羅戈夫見席勒走出房來,一副睡眼惺忪,剛從昨晚的醉態中醒過來的樣子。他瞥了一眼軍官,模模糊糊地記起了昨天發生的事情。他一點都不記得昨天自己那副失態的樣子了,但還是意識到做了一件傻事,所以就擺出一副非常冷漠的神氣來接待那個軍官。
“不給15盧布,我就不做馬刺,”他說道,想將皮羅戈夫支走,因為他是一個很誠實的德國人,麵對一個曾經見到他有失體麵的狼狽相的人終究是難為情的。
席勒很喜歡邀上兩、三友人一起喝酒,不叫外人看見,每逢這種時候總會鎖上門,連工友都拒之門外。
“怎麽這麽貴呢?”皮羅戈夫溫和地問道。
“德國人的手藝嘛,”席勒摸著下巴頦,冷漠地回答道,“俄國人隻需兩個盧布就肯做。”
“好吧,就當我喜歡您,願意與您交個朋友吧,我付15個盧布。”
席勒沉默了片刻。他到底是一個誠實的德國人,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他還是想叫皮羅戈夫自己打消這個定做的念頭,便申明說最少也要兩個星期才能做好。不料到皮羅戈夫二話沒說就全都同意了。
席勒動起了心思,想著怎樣將這件活兒做得像樣些,當真能值15盧布。此時,金發女郎走了進來,在擺滿咖啡壺的桌子上翻找東西。中尉趁著席勒沉思的時候,就走到她麵前,捏了捏她**到肩頭的胳膊。這讓席勒很不高興。
“梅因一弗勞!”他大嚷了起來。
“瓦斯一伏倫一齊一多赫?金發女郎回應著。
“馬上到廚房去!”
金發女郎就轉身出去了。
“那麽,是過兩個星期嘍?”皮羅戈夫又問道。
“是的,得過兩個星期,”席勒一邊沉思,一邊回答道,“我眼下有很多活計要做。”
“再見!那我以後再來。”
“再見,”席勒答道,隨即將門關了。
皮羅戈夫下決心定要窮追不舍,盡管德國女人分明不理他,他總不明白,怎麽能忤逆他的好意呢,尤其是憑借他那殷勤的態度和閃光的官銜,完全有理由得到青睞。但是,也應該說明,席勒的妻子雖說容貌姣好,卻心思愚蠢。不過,愚蠢在漂亮婦人身上仍有著特殊的魅力。至少我知道許多做丈夫的都因為妻子愚蠢而高興,將愚蠢看作是天真無邪的表現。人的美貌會產生很特別的奇跡:在美人身上一切心靈上的缺陷不僅不會讓人厭惡,反倒特別惹人憐愛;在她們身上,惡習本身也令人覺得可愛;不過,一旦紅顏消退——那女人就要比男人聰明十倍,才會引人注目,即便不能贏得愛慕,至少能獲得敬重。話又說回來,席勒的妻子雖然愚蠢,卻一直安守婦道,因此皮羅戈夫那大膽的計謀要想得逞並非易事;不過呢,克服重重困難,總會給人帶來一種滿足感,結果金發女郎就一天天變得令他牽腸掛肚了。他經常去打聽馬刺做好沒有,惹得席勒都煩了。席勒就全力以赴,盡快將馬刺的活兒幹完;馬刺也終於做好了。
“哎呀,好精巧的手藝啊!”皮羅戈夫中尉一見馬刺就嚷開了,“天哪,做得真精巧!就算我們的將軍也沒有這麽好的馬刺。”
一種洋洋自得的心情在席勒的心裏**漾開來。他那雙眼睛顯得非常高興,於是他就不再對皮羅戈夫心存芥蒂了。“這個俄國軍官真是個聰明人”,他暗自思忖道。
“那麽,您還能做個套子麽?譬如說,做個劍鞘或者給別的東西配上個套子什麽的。”
“嗐,那不難,”席勒微笑著說道。
“那就再給我做個劍鞘吧。我改日給您把劍拿來;我有一把很好的土耳其短劍,但我想另外配上一個劍鞘。”
席勒卻像是挨了炸彈轟頂似的,他突然皺眉蹙額起來。“真糟糕!”——他暗自想道,心裏責罵自己不該攬這個活計。他感到說了又不幹是不體麵的,再者俄國軍官還誇獎他的手藝呢。他隻好微微地晃了晃腦袋,算是答應下來了;不過,皮羅戈夫出門時厚顏無恥地吻了一下漂亮的金發女郎的櫻唇,又讓席勒疑慮重重。
我覺得向讀者簡要地介紹一下席勒不會是多餘的,席勒是一個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德國人。20歲起,即從俄國人還馬馬虎虎過日子的那段時光起,他便將自己的整個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並且無論在什麽情況下都不破例。他規定7點起床,下午兩點吃午飯,一切都會準時去做,每到禮拜天就大醉一回。他決心用10年時間攢下五萬盧布的資本,那就像命中注定那樣信守不渝、不可更改,因為如若想勸說德國人更改誓言,還不如去勸說官員別去探頭探腦看上司的門房來得容易。無論如何他都不增加自己的開支,即便是馬鈴薯的價錢比平日又漲了許多,他也不會多添一個戈比,寧願少買一些,盡管有時免不了餓肚子,可他還是能夠挨得過去的。他做事可以說精細入微,規定一晝夜親吻妻子不能超過兩次,為了避免多吻一次,他會一直隻在湯裏放一勺胡椒;可是,在禮拜天,這個規矩就可以不那麽嚴格遵守了,因為席勒那時要喝兩瓶啤酒和一瓶和蘭芹浸酒,而後者一向是被他罵不絕口的。他喝起酒來,不會像英國人那樣,一吃完飯就鎖上門,自斟自酌。恰恰相反,他這個德國人喝酒時總是快活隨意,不是和鞋匠霍夫曼,就是跟木匠孔茨——也是德國人,一個大酒鬼——一起痛飲。這就是落落大方的席勒的性格,結果最終總弄得手頭十分拮據。盡管他是一個反應遲鈍的人,又是一個德國人,但皮羅戈夫的舉動還是在他的心裏激起了妒意。他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什麽辦法來躲開這個俄國軍官。而此時,皮羅戈夫正待在同伴們中間抽著煙鬥——由於上天的有意安排,但凡是軍官,都會抽著煙鬥——話中有話,滿麵微笑地暗示他跟漂亮的德國女人有了隱秘的私情。用他的話來講,他和這個妞兒已是情愛甚篤,實際上呢,他對贏取她的芳心幾乎不抱什麽希望了。
有一天,他正沿著平民街沒事閑逛,不時地看看席勒那所掛著畫有咖啡壺和茶炊的醒目招牌的房子;真是驚喜,他一眼就看到金發女郎正探頭窗外,注視著過往的路人。他駐足而立,對她揮揮手說:“古特一莫根!”金發女郎就像見了熟人似的向他點了點頭。
“喂,您的丈夫在家嗎?”
“在家,”金發女郎回答道。
“他什麽時候會不在家呢?”
“每個禮拜天不在家,”金發女郎傻乎乎地應道。
“這倒好,”皮羅戈夫暗自思量著,“這個機會很難得。”
於是,下一個星期天,他就冷不防地出現在了金發女郎麵前。席勒果真不在家。漂亮的主婦被嚇壞了;可是,皮羅戈夫這一次謹慎多了,態度十分的恭謹,深鞠一躬,顯出他那靈活而束著腰帶的身軀的迷人風采。他彬彬有禮地說說笑笑,那傻乎乎的德國女人隻是簡單地隨口應答著。到最後,他什麽方法都用遍了,還是提不起她的興致,就向她提議跳跳舞。德國女人立即就同意了。因為但凡德國的女人都偏愛跳舞。皮羅戈夫這下可滿懷希望了:其一,這麽一來可能給她帶來樂趣;其二,這能顯示他的敏捷和靈巧;其三,跳舞能挨得很近,摟抱著漂亮的德國女人的腰肢,以便得寸進尺;簡言之,他料定如此一來就能馬到成功。他開始跳一種加沃特舞[法國的一種慢步舞。],因為他清楚對付德國女人得一步步來。漂亮的德國女人走到了房間中央,抬起了一隻迷人的纖足。這個姿勢讓皮羅戈夫欣喜若狂,就情不自禁地前去吻她。德國女人連聲地喊叫著,這在皮羅戈夫看來,便更添了迷人的風情;他連連得狂吻著她。突然,門陡然開了,席勒帶著霍夫曼和木匠孔茨走了進來。三個體麵的手藝匠人一個個都喝得酩酊大醉。
不過,我還是留給讀者去想象席勒會有多麽憤慨和惱怒吧!
“無恥!”他怒氣衝衝地吼道,“你竟敢親我的老婆?你這個下流胚,決不是俄國軍官。你真該死!我的朋友霍夫曼,我是德國人,而不是俄國的豬玀!”
霍夫曼點點頭稱是。
“啊,我不要戴綠帽子!我的朋友霍夫曼,抓起他的領子轟出去,我不想見到他,”他使勁揮動著胳膊,繼續吼著,臉漲出像他那件紅呢子坎肩一樣的顏色,“我已經在彼得堡住了八年,我的母親在士瓦本,我的舅舅在紐倫堡;我是德國人,我不是牛肉!讓他滾蛋,我的朋友霍夫曼!快拽住他的手腳,我的夥伴孔茨!”
隨後,三個德國人一把抓起皮羅戈夫的手和腳。
他徒然掙紮了好一陣子;這三個手藝匠人可謂住在彼得堡的德國人中最有氣力的人,這一次對他十分粗暴,沒講任何客氣,老實說,我找不出合適的字眼來描述那令人可悲的遭遇。
我相信,席勒第二天定是在心驚膽戰中度過的,必定會渾身索索發抖,等著警察隨時找上門來,隻要前一天發生的事能像一場夢一樣煙消雲散,他寧肯破財消災。但是,已經發生的事是無可挽回的了。皮羅戈夫的憤慨狂怒之狀,簡直無法描述。隻要一想起那難堪的羞辱,他就憤怒欲狂。他覺得讓席勒受一頓笞刑再放逐到西伯利亞去,那都是最輕的懲罰。他快步趕回家,以便穿戴整齊,直接去稟報將軍,將那幾個德國手藝匠人無法無天的暴行著力地渲染一番。他想立即遞一紙呈文到參謀總部去。若是參謀總部懲辦不力,那就直接上訴到內府衙門,再不就上達天聽。
不過,這件公案卻有些古怪地不了了之:他順路拐進了一家糖果點心店,吃了兩個分層夾餡的小點心,看了看《北方蜜蜂》上刊載的消息,走出來時已不再那麽怒氣衝衝了。再者天已入暮,涼爽宜人,他正好能在涅瓦大街上散散心;快九點時,他已心平氣和了,感到星期天去打擾將軍不大合適,況且將軍一定被人請到什麽地方做客去了,所以,他就動身去一位檢察官的家裏參加晚會,有一批文武官員正在那裏歡聚一堂。他在那愉快地度過了一個晚上,跳瑪祖爾卡舞[波蘭的一種民族舞蹈。]時出盡了風頭,不僅令女舞伴們如醉如癡,並且也令男舞伴們嘖嘖稱道。
“我們這個世界上真是無奇不有!”前天,我走在涅瓦大街上,又想起了這兩樁軼事,心裏暗忖著,“命運是多麽奇怪和莫名其妙地在捉弄我們啊!我們什麽時候能得到期望的東西?我們何時達到過我們貌似力所能及的目標?一切都事與願違。命運賜予一個人十分出色的駿馬,但他卻冷漠無情地命它們駕著車四處閑遊,一點都不知憐惜它們的健美出眾,而另一個人卻愛馬成癖,隻能徒步而行,當別人牽著千裏駒從他身旁經過時,唯有噴噴稱奇的份兒。有的人家中有上等廚師,可惜卻隻有一張小嘴,兩小塊肉就吃不下了;而另一個人的嘴巴有參謀總部的拱門那麽大,可惜的是,隻有吃一份土豆做成的德國餐的命。命運是多麽奇怪地在捉弄我們啊。”
不過,最奇怪的是涅瓦大街上發生這些事。啊,可別輕易相信這條涅瓦大街!每次當我走過這條大街時,我總會把披風裹得嚴嚴實實的,根本不去注意那些迎麵遇到的事物。一切都是騙局,一切全是夢幻,一切都表裏不一。你認為那位身著精致的禮服正在漫步的先生很富有吧?根本不是那樣:他全部的家當也就是那件禮服。你感覺駐足在興建中的教堂之前的那兩個胖子是在談論建築藝術吧!也不是那樣:他們閑聊的隻是兩隻烏鴉麵對麵地蹲著著實令人奇怪。你以為那個揮動著胳膊、熱情洋溢的人是在說他的妻子從窗口將一支圓珠筆扔到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軍官身上吧?完全錯了,他是在談論拉斐德[生於1757-1834,法國政治家。]呢。你認為那些淑女們……可是,淑女們是最不能信賴的。最好還是少去張望商店的櫥窗:那裏擺設的小飾物十分精美,但要價讓你退避三舍。千萬別去窺視呢帽底下的淑女們的俏顏!不論美人的鬥篷在遠處如何飄然飛舞,我都決不會追上去尋幽探勝。離遠點兒,看在上帝的分上,離那街燈遠點兒!快點兒,盡量快點兒,就從旁邊走過去。假如街燈隻是在你那考究入時的禮服上潑上點兒發臭的燈油,那還要算你的福分。然而,除了街燈,其他的一切東西都會迷惑人。這條涅瓦大街時時刻刻都在裝假騙人,當濃濃的夜色籠罩下來時,把千家萬戶的白色和淺黃色的牆壁襯托得更加分明時,當全城一片轟鳴、燈火輝煌,無數的轎式馬車從各個橋上奔湧而來,前導馭手連聲吆喝,在馬背上頻頻躍動的時候,當惡魔親手點燃燈火,以便為萬事萬物罩上一層假麵的時候,就尤其如此。
(183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