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 套
在部裏……但最好還是不要說出具體在哪一個部吧。再也沒有比各個司、團隊、辦事處裏的人,簡而言之,再也沒有比各種公職人員更愛發脾氣的了。
當今任何一個人都認為,侮辱他就等於侮辱整個社會。聽說,不久前,一位大尉軍銜的縣警察局長,我不記得到底是哪個縣的了,遞交了一份呈文。呈文上他清楚地闡述道:國家法令正在橫遭破壞,他神聖的名字正被隨意踐踏。作為證明,他在呈文最後附上了一本厚厚的敘說風流韻事的傳奇作品,那書每隔十頁就出現一位大尉軍銜的縣警察局長,有些地方甚至是喝得爛醉的警察局長。
所以,為了避免種種不愉快的事情,我們就將這裏談到的那個部姑且稱作某個部吧。總之,在某個部裏有一位官員,這位官員很難稱得上相貌非常出眾。他身材短短的,臉上有些麻點,頭發是淺棕紅色的,看上去眼睛還不太好,腦門上有一塊不太大的禿頂,兩個麵頰上滿是皺褶,臉色是那種仿佛患有痔瘡的灰黃色……有什麽辦法呢!這全是彼得堡的氣候的罪過。至於說到官階(而我們這裏不論做什麽事首先都要報官階),那麽,他屬於那種所謂的永不升遷的九等文官。眾所周知,對於這種人,具有專愛欺負老實人的好習慣的各類作家,是會極盡嘲笑與奚落之能事的。
這位官員姓巴什馬奇金,僅從字麵上就能看出,這姓氏原本是從巴什馬克變來的,可是它是在哪一年、什麽時候、如何從巴什馬克變來的,這就不清楚了。父親,爺爺,甚至妻舅,所有巴什馬奇金家的人都穿著長筒皮靴,一年隻會換兩三次鞋掌。他的名字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讀者大概會覺得這名字很古怪,別出心裁,不過請相信,它絕不是挖空心思想出來的,隻是因為當時就那麽個情況,根本不可能為他起另外一個名字。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假如我沒記錯的話,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是在3月25日晚上出生的。現已經去世的母親,一個官員的妻子,一位十分賢惠的女人,想按規矩給孩子洗禮。她那時還躺在門對麵的一張**,右邊站著教父與教母。教父伊凡·伊凡諾維奇·葉羅什金是個很好的好人,在參政院裏當股長;教母阿林娜·謝苗諾夫娜·別洛布留什科娃則是一位巡長的妻子,一個具有諸多罕見的美德的女人。人們為產婦提供了三個名字,叫她任選一個:莫基亞,索辛亞,或者為了紀念苦難聖徒而為孩子定名為霍茲達紮特[舊俄習俗,孩子受洗取名,必須有一名教父和一名教母在場,於是孩子的父母與教父、教母結為幹親家。]。“不行,”現已去世的母親那時想,“全是那樣的名字。”為了令她稱心如意,他們又翻了一頁日曆,又出現了三個名字:特裏菲利,杜拉和瓦拉哈西。“真是倒黴,”老婆子說道,“這都是些什麽名字呀,我還從沒聽說過呢。就算是瓦拉達特或者瓦魯赫也好呀,但總翻出些特裏菲利和瓦拉哈西。”接著又翻了一頁,上麵寫著帕夫西卡欣與帕赫季西。“哼,我早就看出來了,”老婆子說道,“他恐怕就是這麽個命。既然如此,那索性就叫他父親的名字好了。父親名叫阿卡基,就讓兒子也叫阿卡基吧。”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 “阿卡基耶維奇”是父稱,即“阿卡基之子”的意思。]的名字便這麽出來了。給孩子洗了禮,在洗禮時他哇哇大哭,做出那樣一副難看的樣子,就像他已經預感到自己會是個九等文官。簡言之,這一切的前後經過便是如此。
我們如此說一說,是為了讓讀者自己見到,事情都是自然而然地發生的,根本沒可能給他另外一個名字。他是哪一年、什麽時候進入部裏供職,是誰將他安置進來的,這誰都回憶不起來了。不論換了多少任司長和多少個各級長官,人們總能是見到他坐在一個老位置上,並且始終是同一個姿勢,擔任著同一個職務,始終都是個文書官。結果後來人們相信,他看來就是穿著製服、腦門上帶塊禿頂、原封原樣地降生到這世上來的。
在部裏,大家根本不將他放在眼裏。他進門時,看門人不僅不從座位上站起來,甚至連瞧都懶得瞧他一眼,就像飛進接待室裏的一隻普普通通的蒼蠅似的。長官們對他也冷冰冰的,非常蠻橫。一個副股長通常將公文向他鼻子底下一塞,甚至都不會說一聲“抄一下”,或者“這是一份很有意思的好活兒”,或者說點別的、在文明的機關裏慣用的那種中聽的話。他隻看一眼文件,就把它接下來,也不看那是誰塞給他的,那人是否有這權利。他一接過來,便馬上開始抄寫。年輕的官員們極盡小官吏的聰明才智來嘲笑他,用俏皮話去挖苦他,當著他的麵講述有關他的各種全係編造的故事,談論著他的女房東、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婆,說她會打他,問他們倆什麽時候能舉行婚禮,還將碎紙片撒到他頭上,並稱其為下雪。然而,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對此一句話都不說,就像他麵前什麽人都沒有似的,這甚至未曾影響他的工作:在所有這些令人厭惡的糾纏中,他連一個字母也沒抄錯過。隻有當這類玩笑開得太過分了,當他們去推他的胳膊、妨礙他工作的時候,他才會說:“讓我安靜一會兒吧,你們幹嗎總欺負我呢?”在這些話裏以及說這些話的聲音中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從中能聽出一種讓人憐憫的東西,它讓一個不久前剛參加工作、也想學別人的樣子來嘲弄他的年輕人就像被針刺了似的忽然停下了手,從此往後好像一切都在那小夥子麵前變了,完全變成了另外的樣子。
一種奇異的力量讓他與同事們疏遠了,他曾將那些同事們當作彬彬有禮的上流社會的人才與之結識的。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在最快樂的時候,他腦海裏常常浮現出那個矮小的、禿頂的官員的形象,耳邊響起那個小官員刺人心脾的話:“讓我安靜一會兒吧,你們幹嗎總欺負我呢?”在這兩句刺人心脾的話裏還可以聽出另外一句話:“我可是你們的兄弟呀。”那可憐的年輕官員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在此後的歲月裏,當他見到人身上竟有那麽多毫無人性的東西,在文明的、風度翩翩的上流紳士中間,天哪,甚至於在那些被上流社會稱之為高尚、誠實的人身上竟然隱藏著那麽多凶殘粗暴的東西的時候,他就不知戰栗了多少次。
未必能在其他地方找到一個這樣盡職盡責的人。說他工作熱心,那都太不夠了;不,他對自己的工作簡直稱得上愛不釋手。在這種抄寫工作中,他見到了一個多姿多彩、賞心悅目的世界,喜悅之情始終洋溢在他的臉上。有幾個字母是他最為寵愛的,當他寫到它們時,他會高興得幾乎難以自持:又是微微地嘲笑,又是擠眉弄眼的,還會用嘴唇做出點怪模樣,所以從他的臉上仿佛能讀出他的筆寫出的任何一個字母。如果根據他的勤勉工作給予獎勵的話。也許會出乎他本人的意料之外,他能晉升為五等文官;不過,正如那些愛說俏皮話的同事們所講,他隻掙到了一個上衣扣襻兒,外加上痔瘡。然而,也不能說誰都未曾注意過他。
有位司長是個很善良的人,頗想對他多年的工作予以嘉獎,於是吩咐手下人給他一份比平時的抄抄寫寫要重要一點的工作,即讓他根據現成的公事寫一份送交另一機關的公函。他要做的就是將上款換一下,將某些動詞從第一人稱換為第三人稱就行了。這卻害得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出了一身汗。他不斷地擦著額頭,最後就說:“不行,最好還是讓我抄些什麽東西吧。”從此之後,人們也就隻讓他幹抄寫那一行了。
除了抄寫外,對他來說,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他幾乎從不考慮自己的衣著:他的製服已經不是綠色的,而變成一種淺棕紅色、麵粉色的了。他的衣領也又窄又矮,所以,雖然他的脖子並不長,可從領子裏聳出來就顯得分外長,好像僑居俄國的外國人頂在頭上的一堆搖頭晃腦的石膏小貓[這裏說的是街頭的外國商販用頭頂著特製的貨盤售貨的情景。]的脖子一樣。他的製服上總會粘著些東西,要麽是一根幹草,要麽是一根線。並且他還有一種特殊的本領:走在街上,他總是能趕上人家往窗外扔各種垃圾的時刻經過,結果他的帽子上總是帶著西瓜皮、香瓜皮之類的髒東西。他從不去注意街上每天發生的事情,而大家都知道,他的同事,年輕的官員們對此是頗為留意的,那敏銳的目光甚至能發現人行道對麵某個人褲腳口下套在腳底下的套帶斷開了——這總會令他們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狡黠的微笑。
不過,如果說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也見到了什麽的話,那麽他處處看到的都是自己那些用勻稱的筆畫寫出的一行行工工整整的字,除非是一匹不知從哪兒來的馬將頭搭在了他肩上,鼻孔裏排出的巨大氣流直衝到他臉上,那樣他才會發現自己不是處在一行行的字母之間,而是幾乎就站在街道當中。他回到家,立即就坐到桌旁,三口兩口地喝著菜湯,再吃塊蔥燉牛肉,卻根本沒吃出它們的味來。隨著這些飯菜,他將蒼蠅還有其他老天爺在此時送到嘴邊的東西都一起咽到了肚裏。看到肚子開始變鼓脹了,他便從桌旁站起來,取出一瓶墨水,開始抄寫他帶回家的公文。假如沒帶回需要抄寫的公文,那他就會為了讓自己高興,專門為自己謄寫個副本,尤其是如果公文的動人之處不在於詞藻的華麗,而在於其收件人是位新人或要人的話。
甚至當彼得堡的灰色天空完全暗了下來,所有的官員們都根據自己的薪水多少及自己的喜好吃飽喝足了的時候;當部裏刷刷的筆尖聲早已停止,一個不安分的人奔波了一整天,做完了自己的與別人的重要事情以及自願加給自己的並不需要做的所有事情之後,所有的人都開始休息了的時候;當官員們忙著將剩餘的時間用於享樂——有的人快步走往劇院,有的人逛著大街,專門去看帽子底下的小臉蛋兒,有的人去參加晚會,去奉承一個姿色較好的、被一群官員追逐的美人兒,更多的人則是去同事的家裏,那同事經常住在四層樓或三層樓上,有兩個不大的房間、一個前廳、廚房,還擺著幾樣時髦的奢侈品,燈或者其他什麽,它們讓他作出了許多犧牲,省吃儉用,舍棄玩樂——總之,當所有的官員們都散布在自己朋友們的小房間內坐下來打惠斯特牌[一種類似橋牌的牌戲。],就著廉價的麵包幹喝茶,從長長的煙管裏吸煙,在發牌時討論著俄國人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離不開的上流社會裏傳出來的流言蜚語,或者在無話可說時便一遍遍地重複那個永遠說不完的、關於衛戍司令的笑話:人們來跟他報告,說法爾科內[生於17161-1791,法國雕塑家。]的紀念碑上的馬尾巴[即為彼得大帝鑄造的“青銅騎士”像,位於涅瓦河畔。]又被砍掉了……總之,甚至當所有的人都盡情玩樂的時候,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也從不消遣消遣。沒有人能說出他曾經在什麽時候見到過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參加過什麽晚會。他抄寫夠了,便躺下睡覺;一想到明天,他就從打心眼兒裏樂開了:明天上帝會給他什麽東西來抄寫呢?一個年俸僅僅四百盧布卻能樂天知命之人的平靜生活就這麽一天天地過去了,也許他會一直活到耄耋之年,如果各種災難沒有降臨到九等文官、甚至三等、四等、七等和其他等級的文官還有那些既不給任何人以忠告、自己也不聽任何人忠告的官員們的生活道路上的話。
在彼得堡,對於所有那些年俸隻有四百盧布或四百盧布左右的人來說,有一個強大的敵人。這個敵人並非別人,正是我們北方的寒冷天氣,雖然人們也說它是有益於健康的。早晨八點多鍾,當街道上擠滿上班的人群時,它便開始不分青紅皂白地、猛烈地、像針紮似地抽打所有人的鼻子,讓窮官吏們簡直不知道該向哪裏躲才好。當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員們的額頭也被凍得發疼,眼淚都快被凍出來的時候,窮苦的九等文官們真可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惟一的方法就是:裹著單薄的外套盡可能快地跑過五六條街,之後在門房裏使勁跺跺腳,直到所有那些在路上被凍僵了的、執行公務的機能及才幹都融化出來為止。
一段時間以來,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開始感到脊背和肩膀冷得受不了,盡管他總是竭力用最快的速度跑完必不可少的那段距離。他最終想到,是不是他的外套出什麽問題了。在家裏他仔細看了看外套,他看到,在背部和肩膀的部位有兩三個地方僅剩下一層稀麻布了,呢子麵早已經磨出窟窿了,裏子也開了線。應該說明一下,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外套也同樣是官員們嘲笑的對象,他們甚至將其外套這一高貴的名稱都剝奪了,而將它叫做長衫。的確,這件外套的結構非常奇怪:它的領子逐年地縮小,因為它都被一點點剪掉、貼補到外套的其他部分去了。這種貼補並未顯示出裁縫的手藝,倒讓外套變得又肥大又難看。發現問題後,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就決定,應當把外套送到裁縫彼得羅維奇那裏修補修補。
彼得羅維奇住在某處一幢樓房裏沿著後門樓梯上下的四層樓上。雖然他隻有一個斜眼睛,滿臉麻子,可修補官員們和其他人等的褲子和燕尾服卻相當在行——當然,得是在他處於清醒狀態,而且腦子裏沒有其他念頭的時候。關於這位裁縫原本不必多說,但現在已形成了一種規矩:小說中任何人物的性格都應該被完整地顯示出來,所以我們隻得在這裏將彼得羅維奇也介紹一下。最開始人們都叫他格利戈裏,他是一個貴族的農奴;他被稱為彼得羅維奇是在他領到自由證[舊俄時代解除農奴身份的證書。]之後的事了。從那時起,他每逢各種節日就會喝酒,並且喝得很多。最開始是逢到重大節日才喝,後來便不分大小節日了,凡是宗教節日,日曆上畫了個十字的,他便喝一通。從這方麵說,他是忠於祖輩習俗的。在與老婆爭吵時,他將她稱為世俗女人和德國娘們兒。既然我們又提到了他的老婆,那麽關於她我們也應該順便說上兩句。不過,很遺憾,關於她的事我們知之甚少,隻知道彼得羅維奇有個老婆,她總戴著包發帽,而非頭巾;而她好像算不上漂亮,至少在別人與她相遇時,隻有近衛軍士兵們才會偷偷地往她的帽子下麵看,隨後翹翹胡子,發出一種怪聲。
通往彼得羅維奇的家的樓梯上,得說句實話,撒滿了汙水,並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酒味。眾所周知,這種味兒是彼得堡樓房的所有後門樓梯上必不可少的。沿著樓梯往上走的時候,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不斷地琢磨著彼得羅維奇大概會要價多少,他暗自決定,如果超過兩盧布他絕不會同意。
門是敞開的,因為女主人正在做魚,廚房裏煙氣騰騰,連蟑螂都看不清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走過廚房時,竟然沒被女主人發現。他終於走進了房間,見到彼得羅維奇像個土耳其總督似的盤著兩條腿,坐在一張寬大的,未曾刷油的木桌上。按照坐著幹活兒的裁縫們的習慣,他赤著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十分熟悉的一個大拇指,那上麵的指甲是殘缺的,就像烏龜殼一樣又厚又硬。彼得羅維奇的脖子上掛著一桄絲線還有棉線,膝蓋上也放著一個什麽東西。他拿著一根線向針眼裏穿,穿了大概有三分鍾,還是沒穿進去,於是他對昏暗的光線十分惱火,甚至對棉線都火上了。他低聲嘟嚷著:“你還不進去,臭婆娘。你真是把我害苦了,你這個混蛋!”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感到不太自在,因為他來的好像不是時候,正遇到彼得羅維奇在生氣。他喜歡在彼得羅維奇喝得暈暈乎乎,或者如裁縫老婆說的那樣,“獨眼龍灌飽了黃湯子”的時候,再來訂做點什麽活兒。在那種狀態下彼得羅維奇通常特別好說話,甚至每一次都會鞠躬致謝。的確,過後老婆子就找來了,又哭又鬧,說丈夫喝醉了,因而要價太低了,不過往往隻需再加上十戈比,事情就能辦妥了。可現在看來彼得羅維奇應該正處於清醒的狀態,所以很固執,不太好說話,鬼才知道他會要多高的價錢。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考慮到了這一點,也打算像俗話說的那樣,打退堂鼓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彼得羅維奇眯縫起自己惟一的那隻眼睛,十分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後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就不由自主地說了一聲:
“你好,彼得羅維奇!”
“您好啊,先生!”彼得羅維奇說道,斜眼瞥了一瞥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手,想看清他帶來的究竟是什麽買賣。
“我到你這裏來,彼得羅維奇,是那人……”
應該先交代一下,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在表達自己的意思時總愛用很多前置詞、副詞,以及那些沒有任何意義的語氣詞。假如事情很難辦,那麽他往往連一句話都說不完,經常一張口就是這麽一些話:“這是,沒錯,完全那個……”再之後就什麽詞也沒有了,他全都忘掉了,還覺得自己都已經說完了呢。
“怎麽回事啊?”彼得羅維奇問道,同時又用自己惟一的一隻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製服,從領子一直看到袖口、後身、下擺及扣眼,這一切都是他十分熟悉的,因為那曾是他親手縫製的。裁縫們的習慣往往如此:這是他們遇到人時首先要做的一件事。
“我來是那個,彼得羅維奇……外套,呢子……你瞧瞧,在其他地方各處都很結實,它蒙上了點塵土,就像,似乎是件舊的,但這是件新的,隻是在一個地方有點那個……就在背部,在一個肩膀上有點——你見到了吧,就這麽一點地方。活兒不怎麽多……”
彼得羅維奇就接過長衫,先將它鋪到桌子上,仔細地看了半天,隨後搖了搖頭,將手伸到窗台上去拿一個圓圓的鼻煙壺,那壺蓋上還有一個將軍像,卻不清楚那是個什麽將軍,因為臉部已經被手指戳破了,後來被一小塊四方形的紙粘上了。彼得羅維奇聞了聞鼻煙,將長衫拿到手裏撐開,對著光線又看了看,接著又搖了搖頭。最後他將長衫翻過來,讓裏子朝上,又一次搖了搖頭;他又拿下那個畫有一個將軍、貼著一小塊紙的鼻煙壺蓋,吸足了鼻煙,再合上蓋,將煙壺放好,這才開口說道:
“不行,已經沒法兒修補了:這衣服太糟了!”
聽到此話,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心猛然抽搐了一下。
“怎麽會不行呢,彼得羅維奇?”他幾乎是用孩子一般央求聲音說著,“總共就隻不過是在肩膀處破了一點,你這裏不是有好些零碎布料嘛……”
“零碎布料是能找到的,能找到,”彼得羅維奇接著說,“但是縫不上去:全都糟了,用針一碰,它就會破。”
“破就破了吧,你之後再打上塊補丁。”
“但是補丁都沒處放,無法固定它,磨損的地方已經太多了。這是呢子,但風一吹,就會將它吹得七零八落。”
“想辦法兒固定上它吧。怎麽能這樣呢,實在是那個……”
“不行,”彼得羅維奇斷然得說道,“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根本就不能穿了。您最好在冬天最冷的時候來臨前,用它為自己做副裹腳布,因為襪子都不怎麽保暖。那都是德國人想出來的玩意兒,隻是想多賺點錢(彼得羅維奇一有機會就會挖苦德國人)。至於外套嘛,看來您隻能做件新的了。”
一聽到“新的”這個詞兒,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眼睛一下子便蒙上了一層霧,房間裏所有的東西都變成模模糊糊的了。他隻能看清彼得羅維奇的鼻煙壺蓋上的、那個臉部貼著一小塊紙的將軍像。
“怎麽會得做新的呢?”他仍然像是在做夢似的,“我可沒有這筆錢呀。”
“是的,得做新的,”彼得羅維奇帶著冷酷而平靜神情說道。
“喏,如果真得做新的,那麽它那個……”
“就是說,需要花多少錢?”
“是的。”
“至少得花上一百五十多盧布吧,”彼得羅維奇說罷,就意味深長地閉緊了嘴唇。他十分喜歡強烈的效果,喜歡用某種方法突然讓對方陷入窘境,之後他斜眼看看那驚慌失措的人在聽到他的話之後的怪模樣。
“一百五十個盧布一件外套!”可憐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高聲叫了出來。大概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高聲叫喊,因為他說話時一向都是低聲低語的。
“是的,”彼得羅維奇接著說,“這還得看什麽樣的外套。假如領子上安貂皮,將風帽縫在絲綢裏子上,那差不多就得花兩百盧布了。”
“彼得羅維奇,請你,”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幾乎用央求的聲音說道,沒去聽並竭力不去聽彼得羅維奇說的話,不去注意他的那些效果,“想辦法幫我縫補一下,讓它好歹能再穿幾天吧。”
“不行,這麽做的結果一定是:白白地浪費勞動,錢也白花了。”彼得羅維奇說道。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聽了這些話,就垂頭喪氣地走出了房間。
彼得羅維奇在他走後仍然站了半天,意味深長地閉著嘴唇,沒立即幹活。他感到十分滿意:既沒降低自己的身份,也沒糟蹋他裁縫的手藝。
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就像在夢中一樣神思恍惚地走到街上。“事情竟會是這樣,”他自言自語地說道,“我真是沒想到,它竟會那個……”然後,沉默了一會兒後他接著說起來,“原來竟是這樣!居然會出現這樣的結果,可我,說真的,連想都沒想到它竟會是這樣。”接下來又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在那之後他又開口說道:“是這樣!這簡直,真是,怎麽都沒想到的,那個……這怎麽也……這樣一個情況!”說罷這些話,他沒有向家走,卻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自己都沒覺察出來。
在路上,一個渾身煙灰的掃煙囪的工人從側麵碰了他一下,將他的整個一個肩膀都蹭黑了。一大團石灰從正在修建的樓房上劈頭蓋臉地撒落到他身上。他一點也沒有覺察出,直到後來撞上一個將自己的斧鉞放在身邊、正從角形煙盒往長滿老繭的手掌上倒鼻煙的崗警時,他才稍稍清醒了一些,但這還是因為崗警朝他喝道:“幹嗎往人身上撞,難道沒見人行道?”他向四周瞧了瞧,轉身朝家走去。
到了家,他才漸漸定下神來,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現實中的處境。他又開始自言自語,但已不再是前言不搭後語的了,而是那種既審慎又坦率的態度,就像麵對著一個能夠與之推心置腹地談論最隱秘、最對心思的話題的高尚朋友一樣。“不行,”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說道,“現在不能和彼得羅維奇談這事,他現在那個……看來老婆子剛剛給了他幾下子。我最好等到星期天早上去他那兒:過了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他的眼睛肯定又要斜了,因為睡得太久了,他一定想喝點解醒酒,但老婆子不給他錢,到時我就那個,給他遞上十戈比,他便會好說話了,那時外套就那個……”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就這樣自言自語地盤算著,重又振作起精神,等到了第一個星期天,打老遠見到彼得羅維奇的老婆走出家門,不知到什麽地方去了,他就徑直來到彼得羅維奇的家。彼得羅維奇在度過一個星期六之後,眼睛確實明顯地斜了,腦袋耷拉著,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雖然如此,他一聽懂是怎麽回事,立即就像被鬼推了一把似的。“不行,”他說道,“請您訂做一件新的吧。”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立即遞給他十戈比。“謝謝您,先生,我一定會為您的健康幹一杯的,”彼得羅維奇說,“但是關於外套,請您就別再費心思了:它確實是一點也不中用了。新外套我會為您縫得很漂亮,這我能保證。”
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又想說修補的事,但彼得羅維奇連聽都不聽,他就說:“新外套我一定得給您縫了,您盡管放心吧,我肯定盡心。甚至能像現在時興的那樣:把領子用銀鉤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