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理小說選

外 套02

此時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才意識到,新外套已經非做不可了,他簡直懊喪到了極點。但怎麽做,拿什麽做,上哪兒找錢去做呢?當然,一部分錢可能指望過些天就會到手的、節前要發的獎金,但那些錢早就提前派上了用場。需要買條新褲子,付清鞋匠給舊靴子換新靴筒的那一筆舊賬,還得跟女裁縫訂做三件襯衫和兩件不便形諸於筆墨的內衣——總而言之,所有那些錢都會被花光的。即便司長大發慈悲,不是發四十盧布獎金,而是發了四十五或者五十盧布,那剩下的錢也絕對微不足道,在縫製一件外套所需的那筆款項中那不過是大海中的一滴水。

當然了,他也清楚彼得羅維奇好胡鬧,有時忽然漫天要價,讓他老婆都禁不住叫起來:“你是不是瘋了,你這個大傻瓜!有時候一分錢不要就給人家幹活兒,可現在又鬼迷心竅,要這麽高的價錢,把你整個兒人都賣了也不值這個價呢!”當然,他也清楚,彼得羅維奇收八十盧布便會同意做的,但是上哪兒弄這八十盧布呢?這個數目的一半或許還能湊出來,能湊到一半,甚至或許還能多湊出一點來;但那另一半上哪兒找呀……不過讀者首先應該知道那頭一半是從哪兒來的。

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有一個習慣:每花一個盧布總得從中拿出一枚半戈比銅幣,投進一個上了鎖的、蓋上有個投錢小孔的小匣子裏。每過半年他便查點一下積攢下來的銅幣,將它們換成小銀幣。他這麽做已堅持了很久,於是幾年間已攢下了四十多盧布了。這麽一來,一半已經在手裏了,可那另一半可怎麽辦呢?上哪兒去找那另外四十盧布呢?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想呀,想呀,最後決定至少在一年之內必須減少每日的花銷:將每天晚上的茶點免掉;晚上不再點蠟燭,假如需要做什麽的話,就去女房東的房間,在她的蠟燭下接著工作;在街上走路時也盡量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將腳放到石塊和石板上,踮起腳來走,這樣鞋底便不會很快磨破;盡量少將衣服送到洗衣女工那兒去洗;為了不磨破衣服,每天回到家裏便脫掉衣服,隻穿一件很久之前做的但至今還未穿破的棉布長衫。

說真的,一開始他感到很難適應這種種的限製,可不久以後便漸漸地習慣了。不感覺怎麽難受了。他甚至於完全習慣了每天晚上挨餓,與此同時他吸收了足夠的精神上的養料,總會念念不忘自己那件未來的外套。從那時起,他的生活仿佛充實了許多,他就像結婚了,就像有一個人在陪伴著他,仿佛他不再是一個人了,而是有了一個快樂的生活伴侶願意與他共同走過人生之路——這個生活伴侶並非別人,正是那件絮著厚厚的棉花、襯著穿不破的結實裏子的外套。就像一個已經有了奔頭兒的人那樣,他變得活躍點了,甚至性格都果敢些了。懷疑、動搖,總而言之,所有那些搖擺不定、含含糊糊的特點都從他的臉上及行動中自然而然地消失了。他的眼睛裏有時會閃閃發光,腦海中會掠過最大膽、最狂妄的想法:是不是真要安個貂皮領子?關於這個問題的思考幾乎讓他變得心不在焉了。有一次抄公文時他險些抄錯了,嚇得他幾乎“哎呀”了一聲,趕忙畫了個十字。

每個月他都至少去彼得羅維奇家一次,和裁縫談談外套,詢問著最好在什麽地方買呢料,買什麽顏色的,什麽價位的,盡管他常常麵露難色,但總會高興而歸,心裏想象著當所有的材料最終買齊、外套終於做好的那一天。事情的進展甚至比他預想得還要快一些。司長出人意外地發給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整整六十個盧布,而非四十或四十五盧布。是因為司長預感到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需要做一件外套呢,還是因為無意識地發給了這麽多,反正這麽一來,便多出二十盧布。這一情況就加快了事情的進展。

又餓了有兩三個月,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果真攢下了大約八十個盧布。他那顆永遠平靜的心此時竟劇烈地跳動了起來。錢湊齊後的第一天他便和彼得羅維奇一起去商店了。他們買了一塊特別好的呢子,而這並沒有什麽奇怪的,因為半年前他們就已經開始琢磨這件事了,很少有哪個月他們不去各家商店比較價格,據彼得羅維奇本人說,真再沒有比這塊呢料更好的了。至於襯裏,他們挑選了一塊細棉布,不過那是一塊質地很好的結實的細棉布,用彼得羅維奇的話來說,比絲綢都要好,外觀也更好看,更光潔。他們並沒買貂皮,因為它確實太貴了,他們就挑了店鋪裏最好的一塊貓皮。從遠處看,這塊貓皮總會讓人感覺是一塊貂皮呢。

彼得羅維奇幾乎忙乎了兩個星期,因為有很多地方需要縫,不然,它早就被縫製好了。彼得羅維奇最後收了一二盧布的工錢,已經不可能再少了,因為整件衣服都是用藍線縫的,接縫處都被縫了兩道線,並且每一條接縫縫之後彼得羅維奇都用自己的牙咬了一遍,咬出了各種各樣的圖案。

這是在……很難確切地指出這是在哪一天,但這可能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一生中最激動的一天:彼得羅維奇終於將縫好的外套送來了。他是在早上,人們臨上班之前將外套送來的。這件外套來得太及時了,因為那時已是冰天雪地的隆冬季節。並且氣溫好像仍在繼續下降。彼得羅維奇就像一個好裁縫應該做的那樣將外套送來了。他的臉上表現出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從未見過的意味深長的表情。他就像充分感覺到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一轉身,就跨過了那些隻會縫縫補補的裁縫與縫製新衣服的裁縫之間的鴻溝:裁縫從他剛從洗衣店取回來的外套裏取出手帕,隨後又將手帕疊好,放進兜裏。他兩手拿著外套,很滿意得看了看,十分靈巧地將它披在阿卡基·阿卡基聒維奇的肩膀上,又從他後麵用手將外套向下拽了拽,抻了抻;隨後將它裹在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身上,叫那外套就那麽稍稍地敞著。此時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想將手伸進袖子裏,彼得羅維奇便幫他將胳膊伸進衣袖裏。一看,袖子的長短也恰好。總之,非常合身。彼得羅維奇就不失時機地說:也就是他才會這麽收費,若不是在小街上,又沒掛招牌,並且他又早就認識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收費絕不會這麽低;要知道在涅瓦大街上做一件外套,光料子恐怕就得要七十五盧布。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不想跟彼得羅維奇爭辯這些事,並且他也害怕聽到彼得羅維奇虛張聲勢說的那些嚇人的數目。他跟彼得羅維奇結了賬,又表示了感謝之後,立即就穿著新外套出門上班去了。彼得羅維奇也緊隨其後出了門,站在街上,向遠去的外套看了老半天。後來他又專門拐了個彎,穿過曲曲彎彎的胡同,搶先跑到一條街上,從另一邊,即從正麵再一次欣賞了一下自己縫製的外套。而此時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正喜氣洋洋地走在大街上。他每時每刻都感覺到肩頭上的新外套,因為內心的喜悅,有好幾次他甚至笑出了聲音。其實,這有兩點好處:一是很暖和,二是很舒服。他根本就沒看路,就不知不覺地來到了部裏。在門房處他脫掉了外套,上下左右仔細地看了看,才將它交給看門人,並請求看門人多加照管。

不知怎的,司裏的人立即都知道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做了一件新外套,舊長衫已經不複存在了。大家立即跑到門房去看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新外套。他們便開始祝賀他,恭喜他,但他開始隻是微笑,後來竟感覺不好意思了。當大家擁到他麵前,說他應該為自己新購置的外套而設宴請客,最少也應該為他們舉辦一次晚會時,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就茫然失措,不知該怎麽辦了,要怎麽回答,如何推托呢。過了好幾分鍾,他才滿臉通紅、非常天真地解釋道,說這絕不是新外套,真的不是,這隻是一件舊外套。最後,一個官員,此人還是一個什麽副股長,也許是為了表明一下自己平易近人,甚至跟比自己職位低的人交往,就說道:“好吧,由我來替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舉辦一次晚會吧,請大家今天去我家喝茶:我今天恰好過命名日。”官員們自然立即又向副股長祝賀了一番,興高采烈地接受了他的邀請。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開始時推辭不去,可大家七嘴八舌地說:這不禮貌,這簡直很丟人,是恥辱。然後,他就不得不閉上了嘴。然而,他就想到,他將因此有機會穿著新外套出去走一走,甚至能去參加晚會,他的心裏就感到一陣甜絲絲的。

對於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來說,這一整天仿佛是一個最盛大的節日。他樂滋滋地回到家裏,脫掉外套,小心翼翼地將它掛在牆上,又欣賞起呢料和襯裏來,之後他又特意將自己之前那件整個兒開了線的長衫拿出來進行比較。他看了一眼長衫,自己也笑了起來:差別太大了!後來,吃飯的時候,隻要一想到長衫的那副破爛樣,他就忍不住地笑上好半天。他高興地吃完了午飯。飯後他什麽都沒寫,什麽公文也沒抄,隻是在天黑之前在**稍微舒坦了一會兒。隨後他立即穿好衣服,披上外套,走到街上。

很遺憾,我們已經不記得那位舉辦晚會的官員住在什麽地方了,現在記憶力變得越來越差,彼得堡的一切,所有的街道、房屋都在腦子裏混作了一團,很難將什麽東西從中有條理地區分出來。但無論怎樣,至少有一點能肯定:那位官員住在城中各方麵條件都比較好的一個區裏,所以離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家很遠。

一開始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要走過幾條燈光暗淡的、空曠的街道,不過快到官員的住宅時,街道就變得熱鬧點了,人也多了,路燈也更明亮了。行人越來越多,還能遇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士們,在男人們的衣服上則能看到海狸皮領。很少遇到駑馬拉著有木欄、釘著鍍金小釘的木製雪橇的馬車,相反,總會碰上那些頭戴深紅色絲絨帽、趕著快馬、拉著上了漆的、鋪著熊皮的雪橇的馬車夫,連車夫的座位都很講究的四輪轎式馬車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地響著,飛快地駛過一條條街道。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就像看什麽稀罕景物似的盯著這一切。他已經有好幾年的晚上沒到街上來了。他在一家商店燈光明亮的櫥窗前好奇地停下,看著一幅畫。那上麵畫的是一個漂亮的女人正在脫鞋,露出一整條很好看的腿,但在她背後,從另一個房間的門裏正探出一個滿臉絡腮胡子、下巴頦上留著西班牙式的短尖胡子的男人腦袋。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搖了搖頭,又笑了笑,又接著走自己的路去了。他為什麽笑了,是不是因為見到了自己所不熟悉的東西,而關於那種東西每個人心裏都保留著某種感覺;或者,是不是他也跟許多其他官員一樣想道:“唉,這些法國人呀!該說他們什麽好呢,他們若想那個……就一定那個……”但也許他連這些也沒想到——因為無法鑽進一個人的腦子裏,看清這些人想的都是些什麽。終於,他到了那副股長住的那幢房子麵前。

副股長生活得很闊綽,樓梯上也點著燈,他就住在二樓。走進前廳,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見到地板上好幾排膠皮套鞋。在前廳中央,一個茶炊正在嗚嗚地冒著一團團蒸氣。牆上幾乎掛滿了外套和鬥篷,當中有的外套上縫著貂皮領和絲絨領。客廳裏傳出了說話聲和喧鬧聲,當房門打開,有仆人端著盛滿空杯子、凝乳罐、裝麵包幹的小竹籃的托盤走出來的時候,這些聲音一下子就變得清晰、響亮了。顯然,官員們早已經聚齊,都已經喝過一杯茶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自己將外套掛好之後,便走進屋子。立即在他麵前閃現出蠟燭、官員們、煙鬥、紙牌桌,從各處傳來的快節奏的說話聲,挪椅子發出的噪聲,所有這些都亂哄哄地刺入了他的耳鼓。他很尷尬地站在屋子中間,絞盡腦汁,竭力要想出自己應該做點什麽。可是人們已經發現了他,並叫喊著歡迎他,一窩蜂似的擁到前廳,又去觀賞起他的外套來。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雖然有些發窘,但他是個心胸坦**的人,見到大家都誇讚外套,他不能不感到很高興。不用說,隨後人們就丟下他和他的外套,跟通常一樣,聚集到專為打惠斯特牌而擺放好的桌子旁邊。喧鬧聲,說話聲,滿屋子裏的人——這一切對於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來說都十分古怪。他簡直不清楚自己該怎麽辦,手腳往哪兒放,整個人該往哪兒站。終於,他坐到了玩牌的那些人旁邊,看著他們打牌。他時而看看這個人的臉,時而又瞧瞧那個人的臉;過了一會兒他就開始打哈欠了,感覺寂寞了,尤其是那早已到了他平時睡覺的時間了。他想跟主人告別,可人們不放他走,說一定得喝杯香檳酒慶賀一下新購置的外套。一個小時後晚飯端上來了,有涼拌菜、涼拌牛犢肉、酥皮餡餅、大蛋糕和香檳酒。大家一定要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喝兩杯酒,他喝完後感到房間裏更熱鬧了,可他無論怎樣都沒有忘記已經十二點鍾了,早該回家了。為了避免主人的挽留,他便悄悄地走出房間,在前廳心痛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外套,抖了抖,小心摘掉沾在上麵的每一個碎小的東西,再穿到身上,下了樓,來到了大街上。

街上還很明亮。幾家小商店、對仆人和各色人等晝夜開放的俱樂部的門仍然開著,已關門的俱樂部裏透過門縫也射出長長的一道光亮,表明那裏麵還有人,也許男女仆人們仍在談天說地。而讓他們的主人搞不明白他們到底上哪兒去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高高興興地走著,甚至於不知為了什麽,突然跑了幾步,去追一個像閃電般飛快地從他身邊經過、渾身上下每個部分都在用勁動的太太。不過他立即就停了下來,又和以前那樣,慢慢地走起來,自己也對剛才那股衝動勁兒感到詫異。很快地在他跟前展現出那幾條空曠的街道,它們即便在白天也不熱鬧,更別說是夜晚了。這時它們顯得更荒涼,更僻靜:路燈越來越少——顯然公家撥給這一地區的燈油相對較少;出現了一些木房、木柵欄,一個人都看不到,街上隻有雪在閃閃發亮,再不就是黑魃魃的、落下護窗板的低矮淒涼的破舊小房正在沉睡。他走到一個街頭,街道被一片很寬闊的、空曠得駭人的廣場所截斷,對麵的房子勉強能看得到。

遠處什麽地方,好像在天邊一樣遙遠的一座崗亭裏閃動著一點燈光。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快樂情緒此時不知怎麽一下子減少了許多。他走進廣場時不禁感到怯生生的,他的心就像預感到了什麽不祥的征兆。他回頭看了看,又向左右兩邊瞧了瞧:四周好像是一片汪洋大海。“不,最好什麽都別看,”他想著,隨後閉上眼睛向前走去。當他睜開眼睛,想看看是否快到廣場盡頭的時候,他忽然發現緊貼在自己麵前站著幾個留小胡子的人,具體什麽樣的人他根本無法記清。他兩眼一陣昏花,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

“快瞧,這外套是我的!”其中一個人用雷鳴般的聲音大叫道,同時一把抓住了他的領子。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剛想喊叫“救命”,隻見另外一個人將一個官員腦袋大小的拳頭抵在了他的嘴上,說了一聲:“看你敢叫一聲!”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隻感覺到他身上的外套被扒下去了,又有人用膝蓋照他身上一撞,他就仰麵朝天地倒在雪地上,什麽都不知道了。

幾分鍾後他清醒了過來,就從地上爬了起來,但麵前什麽人都沒有了。他感到站在曠野裏渾身發冷,外套不見了,隨後他喊了起來,但是他的聲音好像根本傳不到廣場盡頭。他一邊不停地喊著,一邊絕望地穿越廣場,向崗亭跑去。崗亭旁邊站著一個崗警,他拄著自己的斧鉞,好像在好奇地觀望,想知道這個人幹嗎喊叫著向他跑來。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跑到他麵前,氣喘籲籲地叫嚷著,說他隻顧睡覺,什麽都不管,沒看到有人被搶劫。崗警回答說什麽都沒看見,隻看到有兩個人在廣場中間攔住了他,還以為那會是他的朋友呢;崗警還分辨說,與其徒勞無益地瞎嚷嚷,還不如等明天去找巡長,巡長一定會找到那些搶走外套的人。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狼狽不堪地跑回了家:前額和後腦勺上稀溜溜的頭發亂蓬蓬的,上衣的前胸與側麵、整條褲子上都是雪。

房東老太太聽見可怕的敲門聲,連忙從**下來,隻穿著一隻鞋,一隻手矜持地掩著襯衫,趕緊跑來開門。但一開門,見到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那副樣子,就不禁向後倒退了兩步。他將事情經過說完之後。老太太兩手一拍,馬上告訴他應該直接去找警察局的分局長;說巡長就愛騙人,答應下什麽事,回頭就會耍滑頭,所以最好還是直接去見警察局分局長;說她甚至還認識那人呢,因為之前給她當廚娘的芬蘭女人安娜現在就在分局長家裏當保姆,而她路過他家時她還不止一次地見到過他;說局長每星期天都去教堂,他一邊祈禱,還一邊笑嗬嗬地看著大家;所以從這些就能看出,他會是個心地善良的人。聽了這一方案之後,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就慢慢地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在那裏是怎麽度過這一夜的,就讓每一個多少能夠設身處地地體諒別人的人自己去想象一下吧。

第二天一大清早,他便去求見警察局分局長。可在門口他就被告知:分局長現在正在睡覺。他十點鍾時又去了一趟,卻被告知:仍然在睡覺。他十一點時又來到門前,結果被告知:分局長已經出門了。所以,午飯時間他又去了,可前廳裏的文書官們說什麽都不放他進去,非要知道他到底是為什麽事來的,想要做什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這終於逼得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大發一通脾氣了。他語氣堅決地說,他一定要親自見到分局長本人,他們無權不放他進去;說他是直接從部裏過來的,有公事要辦;說他隻要一告狀,就準能讓他們有好看的了。對此文書官們就再也不敢說什麽了,其中一個人就請分局長去了。分局長對待搶劫外套一事的態度十分奇怪。他並不關注事情的主要方麵,卻開始詢問起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為什麽要那麽晚才回家?是否去了一個不正經的地方?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簡直被問得狼狽不堪,他也沒搞清關於外套的案子能否得到妥善處理,便從分局長那兒走了出來。

這一整天他都沒有去上班(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第二天他就麵色蒼白地來上班,他身上的舊長衫顯得更加寒酸了。雖然有些官員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失時機地嘲弄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幾句,可是關於外套被劫的故事還是引起了許多人的同情。他們當即決定為他集資,不過隻湊集了極少的一點錢,因為即使不集資,官員們也已經破費不少了:簽名認購司長的肖像及科長推薦的一本書,因為科長是那本書的作者的朋友。因而湊起來的錢微乎其微。有個人被同情心所驅使,認為至少應該提出個忠告來幫幫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就勸他不要去找巡長,因為即便巡長為了博得上司的讚許,通過什麽方式找到了外套,但假如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提不出什麽合法的證據來證明外套屬於自己,那麽外套也還是會留在警察局裏。所以,最好直接去見一位大人物,這位大人物隻要寫個條子跟有關方麵打個招呼,事情便會順順當當地解決了。沒辦法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打定主意去見大人物。

這位大人物到底是什麽官階,至今都不清楚,需要指出的是,這位大人物是前不久才剛剛成為大人物的,之前他也是個小人物。並且,即便拿他現在的職位跟其他更大的官員相比,那也算不上什麽。不過,總會找到這樣一些人,在別人看來極普通的東西,對於他們來說卻非同小可。而他還會竭力用各種手段來提升自己的威嚴程度,例如:他規定,他來上班時,官階低的官員們要到樓梯上去迎接他;誰都不準直接見他,必須按照嚴格的程序:十四等文官要向十二等文官報告,十二等文官得向九等文官或其他級別的官員報告,如此逐級上報,最後才能報到他那裏。在神聖的俄羅斯正是這樣,一切都沾染上了模仿的壞習氣;每個人都是裝模作樣,硬充上司。甚至聽說有一個九等文官,當他被派往某個小辦事處當主任時,他立即就吩咐人家為自己隔離出一個單獨的房間,並稱其為“辦公室”,還安置了幾個衣服上帶金銀邊飾和紅領子的劇場服務員站在門口,手握著門把手,為每一位來訪者開門,雖然“辦公室”裏勉強才能放下一張普通的寫字台。大人物的派頭與風度莊重而又威嚴,卻單調乏味:他那章法的主要基礎是嚴厲。“嚴厲,嚴厲,再嚴厲!”他經常這麽說,並在說到最後一個詞語時總會意味深長地看一眼聽他講話的人的臉。實際上這樣做毫無必要。因為,組成辦事處這一整個政府機構的十名官員原本就已經誠惶誠恐的了。他們老遠見到他,就馬上放下手中的活兒,挺身直立,等待著上司走進房間。通常他跟下級的談話總會給人一種嚴厲的感覺,而且幾乎總是由三句話組成的:“您怎麽敢這樣?您知道您是在跟誰說話嗎?您明白是誰站在您的麵前嗎?”其實他本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對同事們很好,也願意幫助別人,隻是將軍的頭銜讓他暈頭轉向了。一當上將軍,他就有點糊塗了,暈暈乎乎地不知道自己該做點什麽了。假如他和同級官員在一起,那他還是個比較正常的人,十分正派的人,甚至在很多方麵都算不上是愚蠢的人。不過隻要他跟官階比他哪怕低一級的人在一起,那就變得糟透了:他沉默寡言,那境況簡直令人憐憫,甚至他本人都意識到自己本能夠痛痛快快地歡度時光。從他的眼睛裏有時能看出他想參與到某些人的某個十分有趣的談話中的強烈願望,可一個念頭將他製止住了:對他來說,這是否有些過分了,是否過於隨便了,這樣是否有損於自己的尊嚴?經過如此一番思考之後,他就總是保持著同一種沉默的姿態,隻是偶爾發出一兩個單音節的詞,因此他獲得了“最乏味的人”的稱號。

我們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前去求見的正是這樣一位大人物。他來到大人物家正好趕上最不利的、對他來說非常不適宜的、而對大人物來說卻是十分適宜的時刻。大人物正在辦公室和一位前不久剛來此地的、多年不見的兒時夥伴、老相識很愉快地談話。此時仆人前來報告,說來了一個什麽巴什馬奇金。他就口氣生硬地問道:“這是個什麽人?”仆人便回答:“一個官員。”“啊!叫他等一等,現在還不是時候,”大人物說道。

這裏我們應該交代一下:大人物完全是在撒謊,他有時間,他跟朋友已經聊好半天了,該聊的幾乎都聊了,在他們的談話中早已時常出現長時間的沉默,他們隻不過不時地輕輕拍拍對方大腿,說道:“是這樣,伊凡·阿勃拉莫維奇!”“是那樣的,斯捷潘·瓦爾拉奠維奇!”雖然如此,他還是吩咐人叫官員等一等,以此向已放棄公職而久居鄉村的朋友來顯示一下,官員們在他的前廳裏要等待多長時間。最終,他們說夠了,又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坐在可折疊的、很舒適的安樂椅上抽完了一根雪茄煙的這位大人物,就像忽然記起來了似的,對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文件的秘書說道:“哦,外麵好像還有個官員在等著。去告訴他,能進來了。”

一見到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那副溫順的樣子及他身上那件舊製服,大人物立即衝他說道:“您有什麽事嗎?”他的語氣生硬而堅定,那是在獲得如今的職位和將軍頭銜的前一個星期,他在自己家裏獨自對著鏡子專門練出來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早已望而生畏,窘態百出,他帶著比平常更多的語氣詞“啊,哦……”,費力地轉動著不聽使喚的舌頭,解釋道:外套完全是新的,如今被殘忍地搶走了,他來見大人是希望請大人說句話,給警察總監先生或者其他的什麽人寫封信,找回被劫的外套。不知為什麽,將軍認為這種態度太放肆了。

“您是怎麽了,仁慈的先生,”他接著用生硬的口吻說道,“難道您不清楚辦事的程序?您這是到哪兒來了?不知道要怎麽辦事?關於這件事您應該先向辦事處遞交一份呈文,它將被送交股長,再轉交科長,之後交給秘書,而秘書再將它呈遞到我這兒……”

“可是,大人,”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竭力鼓起了身上僅有的一點勇氣,同時感到自己已經大汗淋漓,“我之所以敢於來麻煩大人您,是因為覺得秘書那個……是些不怎麽可靠的人……”

“什麽,什麽,什麽?”大人物說道,“您是哪兒來的這麽大的膽子?您怎麽會有這種想法?年輕人中間竟然如此風行反對長官和上司的狂妄之舉!”

大人物好像沒有注意到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已經五十開外了。所以,如果他能被稱作年輕人的話,那也隻能是相對而言,即相對於那些已經七十多歲的人來說。

“您知道您是在和誰這樣講話嗎?您明白是誰站在您的跟前嗎?您明白這一點嗎,明白這一點嗎?我在問您啊?”

說到這,他使勁跺了一下腳,聲音又提得那麽高,別說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就算別人處在那場合上也會被嚇得魂飛魄散。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一下子就呆住了,身子晃了一下,就渾身戰栗起來,如何也站不穩了,假如不是看門人趕緊過來扶住他,他隻怕就要撲通一下倒在地上。他幾乎人事不省地就被架了出去。效果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想,對此大人物頗為滿意,一想到自己說的話竟會把人嚇得半死,他就不禁飄飄然了。他瞟了朋友一眼,想知道朋友是怎麽看待這件事的。他不無得意地發現,他的朋友也心神不定,竟然同樣感到恐懼了。

如何走下樓梯,怎樣走上大街,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一點都不記得了。他感到手腳麻木。他這輩子還從未讓一個將軍,並且還是別的部門的將軍如此嚴厲地斥罵過。他大張著嘴,在呼嘯的暴風雪中一路蹣跚,不時地偏離人行道。

彼得堡的風像往常那樣,從四麵八方,各個胡同裏吹到他身上。風灌進了他的喉嚨,眨眼間就讓他得了咽炎,他勉強走回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全身浮腫,倒在**。嚴厲的訓斥有時竟會如此厲害!加之彼得堡氣候的大力協助,他的病情發展得比預想的要快得多。

醫生來了之後,摸了摸脈搏,已沒有什麽辦法,隻開了一副罨劑,這也僅僅是為了讓病人不至於未享受到醫療的恩惠。之後醫生就宣布:兩天半以後,病人一定命歸黃泉。隨後醫生對女房東說:“而您,老大媽,別白白浪費時間了,現在就為他訂購一具鬆木棺材吧,因為橡木棺材對於他來說太貴了。”

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是否聽到了這些十分不幸的話,如果聽到了,它們是否在他身上產生了猛烈的影響,他是否對自己苦難的一生感到惋惜——這些都無從得知,因為他一直都在發燒,不停地說胡話。在他的腦海裏不住地浮現出的景象一個比一個更奇怪:一會兒他看到了彼得羅維奇,並向裁縫訂做了一件設有機關以防範盜賊的外套,他總感覺小偷就藏在床底下,因而不時地召喚女房東,讓她將小偷從他周圍、甚至從被窩裏拽出去;一會兒他又問道:為什麽還在他跟前掛著他的舊長衫,他明明已經有新外套了;一會兒他又感到自己好像站在將軍麵前,聆聽將軍嚴厲的訓斥,並連聲地說著:“我有罪過,大人!”一會兒他竟然破口大罵,說出那些最難聽的話,讓房東老太太忙不迭地畫十字,她之前可從未聽到他說過任何這類的言語,尤其是這些話總是緊隨在“大人”這個詞之後說出。再往後,他說的就全是胡話了,根本聽不懂了,隻能聽出這些語無倫次的話及其意思翻來覆去得總離不開他那件外套。

終於,可憐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咽了氣。不論房間,還是他的東西,都沒被封存起來,因為,第一,他沒有繼承人;第二,他也沒留下什麽遺產。僅有一小把鵝毛筆,一遝公家的白紙,三雙襪子,兩三個從褲子上掉下來的紐扣,再者就是讀者已熟悉的那件長衫。

天知道這些東西被誰得去了:說真的,連講這故事的人對此都絲毫不感興趣。人們將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運走,埋掉了。從此彼得堡就少了一個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就像這個城市裏從來就沒有過這個人一樣。一個任何人都不予以保護,任何人都不會珍視,任何人都不感興趣的,甚至連普通蒼蠅都不會放過、要將它安到大頭針上、置於顯微鏡下仔細觀察的自然科學研究者都不屑一顧的生物就這麽消失了,無聲無息地消逝了。這個生物馴順地忍受著同事們的嘲弄,沒有做過任何非凡的事情便進入了墳墓。不過畢竟在他臨死前曾有過一個光明的使者以外套的形式在他麵前閃現了一下,在一瞬間讓他可憐的生活變得活躍了,之後災禍就急劇地降臨到他的頭上,就像降臨到沙皇和世間的統治者頭上一樣……他死後又過了幾天,一個部裏派來的看門人帶著叫他馬上去司裏的命令來到他家,說長官正傳喚他。可是看門人不得不獨自一人返回部裏,向上司報告說:他再也不能來了,在回答“為什麽”的時候就說:“是這樣的,他已經死了,前天就被埋葬了。”如此,司裏的人們才得知他的死訊。

第二天,在他的位置上坐上了一位新的官吏,這一位的個頭兒很高,寫出的字母已經不是直體的,而是很歪斜的。

不過,誰又能想到,關於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故事到此還沒有結束,他注定會在自己死後轟動幾天,就像這是對他此前默默無聞的一生的一個補償一樣。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所以我們這個淒慘的故事便意外地得到了一個荒誕不經的結局。

彼得堡忽然流言四起,說是在卡林金橋附近及較遠的地方,每到夜晚會出現一個官員模樣的死人,他在尋找一件被搶走的外套,而且以外套被劫為由,也不問所遇到的人的官銜及職位,從所有人的身上剝下各種各樣的外套:貓皮的、海狸皮的、棉絮的,還有浣熊皮大衣、狐狸皮大衣、熊皮大衣,總而言之,剝下人們用來遮體禦寒的各種毛皮大衣與外套。司裏的一位官員親眼見到這個死人,並立即認出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這可給他嚇壞了,他撒腿便跑,因而也沒來得及仔細瞧瞧,隻見那死人從遠處伸出手指在威嚇他。從各處不斷地呈上一些狀子,不僅僅是九等文官,並且連七等文官也在抱怨,說因為夜間外套被扒掉,後背和肩膀受了風寒。警察局裏就下達了命令:不惜一切代價要捉住那個死人,活捉抑或打死都行,而且要嚴加懲處,以儆效尤。這命令還真差一點就實現了。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在基留什金胡同,當死人正從一個退休的吹長笛的音樂家身上扒下粗毛呢外套時,某個街區的崗警當場抓住了那個死人的領子。他一邊抓著領子,一邊喊來自己的另兩個同事,叫他們來看住他,而自己將手伸進皮靴筒裏去取鼻煙盒,想叫自己一生中凍過六次的鼻子舒服一下,可這鼻煙一定是連死人都受不了的那一種。警察用手指堵住右鼻孔,還沒來得及用左鼻孔吸完那一小撮鼻煙,死人猛然打了一個大噴嚏,唾沫星子直濺進他們三個人的眼睛裏。就在他們抬手擦眼睛的時候,死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們甚至沒搞清那死人是否真的曾被他們抓在手裏。從此,崗警們一見到死人就心驚肉跳,更不敢再捉活的了,老遠他們便喊:“喂,你,走自己的路去吧!”於是死官吏竟在卡林金橋那邊也出現了,給所有膽小的人帶來了極大的恐慌。

但是,我們好像把那位大人物完全丟在了一邊,其實,正是他才讓這個原本十分真實的故事出現了如此荒誕不經的結局。首先應該說一句公道話:在可憐的、被痛斥了一通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走後不久,大人物就感受到某種類似憐憫的情緒。他並非沒有同情之心,他這人對很多善良的感情並不陌生,雖然他的官銜常常妨礙它們表露出來。來訪的朋友一走出他的辦公室,他就陷入了關於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沉思之中。從那天起,未經受住應得的訓斥的、麵色蒼白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形象幾乎每天都會浮現在他的眼前。有關這個人的念頭讓他心煩意亂,以至於一個星期後,他甚至決定派一個官員去打聽一下那個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情況,看能不能真的幫上什麽忙。當他得知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得了熱病,猝然死去的消息時,他不禁大吃了一驚,受到了良心的譴責,一整天都悶悶不樂的。

為了散心,擺脫掉那令人不快的印象,他就去了一個朋友家,參加晚會。在那裏他見到許多正派的人,尤其稱心的是,他們幾乎都是同一級別的官員,因此他能不受任何拘束。這對於他的精神狀態產生了奇異的效果。他變得無拘無束了,在談話中頗討人喜歡,彬彬有禮。總而言之,他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晚上。吃晚飯時他喝了兩杯香檳酒——眾所周知,這種酒是很不錯的東西。香檳酒讓他產生了一股豪情,促使他去做點什麽奇特的事情,也就是說,他決定暫不直接回家,而是去一個熟識的太太卡羅琳娜·伊凡諾夫娜家一趟。這位太太好像是德國血統,他對她懷有一種十分友好的感情。應該說,大人物已經年紀不輕了,他也是個家庭中的好丈夫,受尊敬的好父親。兩個兒子中的一個已經在辦公機關裏供職了,十六歲的、漂亮的女兒長著一隻略微彎成弧形的、但很漂亮的鼻子,他們每天都來親吻他的手,說道:“bonjour,papa”。他的太太還不算老,甚至能說風韻猶存。她總是先讓他親吻自己的手,之後把手翻轉過來,再親吻一下他的手。可是,雖說大人物對於家庭的溫暖很滿意,他還是覺得在城市的另一個區裏交個女朋友也無傷大雅。這位女友絕不比他的妻子更漂亮、年輕,隻是,世上的確存在這樣的問題,評論它們可不是我們的權利。就這樣,大人物便走下樓梯,坐上雪橇,對車夫說了一句:“去卡羅琳娜·伊凡諾夫娜家。”而他自己就用十分講究的、暖和的外套裹住身子,沉浸在一種對於俄國人來說再好不過的美滋滋的狀態中,也就是說,自己什麽都不想,而各種思想卻一個比一個更甜蜜地自主鑽入腦子裏,根本不必費心去追尋它們。他心滿意足,輕鬆地回想著剛剛度過的晚會上所有快活的事情,所有那些讓周圍一小堆人哈哈大笑的話,其中很多話他甚至還低聲重複了一遍,他感覺它們仍像在晚會上說出時那麽可笑,結果毫不奇怪,他自己不時地從心坎裏樂起來。但偶爾不知道從哪兒,也不知什麽原因忽然刮起的一陣陣的風,不時地打擾到他,就像刀子一樣紮在臉上,向臉上甩來一團團的雪,將外套領子吹得就像帆一樣,或者又以非凡的力量猛地將外套領子掀到他頭上,讓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從領子裏鑽出來。忽然,大人物感到有人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衣服領子。他轉過頭去,見到一個身材不高,穿著一件破舊的文官製服的人,他驚恐地認出了那正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那官員的臉嚇得像雪一樣白,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張死人的臉。隻見那死人的嘴一歪,衝著他呼出一股嗆人的墳墓氣息,說出這樣幾句話:“啊,總算找到你了!我總算那個,抓住了你的領子了!我要的就是你的這件外套!你沒為我的外套想個辦法,還將我訓斥了一頓——現在你就交出你自己的吧!”這時麵色蒼白的大人物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半死不活。不論他在辦公室裏,而且總的說來,在下屬跟前,他的脾氣有多大,也不論人們通常一看到他威風凜凜的樣子及魁梧的身形會發出怎樣的讚歎:“嘿,多神氣啊!”但這時他卻像許多貌似英武的人一樣感到極度的恐懼,以致並非毫無緣由地擔心起某種疾病的發作了。他就自己動手迅速地扯下了身上的外套,用變了調的聲音向車夫喊道:“趕快回家!”車夫聽到這通常在最緊要的時候才發出的、並往往伴隨著最有效動作的聲音後,就將自己的頭縮到兩個肩膀中間以防不測,同時揮動起了鞭子。馬車就像利箭一樣飛駛起來。

大約過了六七分鍾,大人物就回到了自己家的大門口。他麵色蒼白,驚魂不定,外套不見了,卡羅琳娜·伊凡諾夫娜家也沒去成,就回到了自己家。他好不容易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心神不安地熬過了整個夜晚。

第二天早晨喝茶時,女兒直率地跟他說:“爸爸,您今天的臉色太難看了。”但是,爸爸沉默著,跟誰也沒有提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沒說他曾在哪裏,後來又想去哪裏。此事給他造成了極大的影響。他甚至極少再跟下屬說:“您怎麽敢這樣?您明白到底是誰站在您的跟前嗎?”假如那樣說了,那也隻是在聽完是怎麽回事後才說的。不過,最引人注意的是,從那時起,死去的官員就沒再出現過了:看起來,將軍的外套他穿著十分合身,至少,不論什麽地方也沒再發生從誰身上扒下外套的事情了。

可是,許多精力充沛、愛操心的人怎麽都不肯安分下來,他們說著,在城市的偏遠地區,死去的官員仍舊不時地出現。確實,一個科洛姆納區的崗警就曾親眼見到,從一幢房子後麵走出來一個幽靈。可這崗警生來性格懦弱,有一次,一隻普通的、長成了的小豬由一家私宅裏躥出來,撞倒了他,引起周圍的馬車夫們的一陣哄笑,由於受到這種侮辱,他就要求他們每人交出一個銅幣的鼻煙錢呢——就這樣,因為他生性懦弱,他沒敢讓那幽靈停下,隻是在黑暗中一直跟在後麵走,直到幽靈忽然停下來,回過頭望了一眼,問道:“你想幹什麽?”同時幽靈又舉起那樣一個在活人中絕對找不到的大拳頭,晃了晃。崗警就說:“沒什麽事,”就立即轉身往回走了。可幽靈的身材已經變得高大了,留著一大把胡子,就像是朝奧布霍夫橋走去,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漸漸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