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67章 後院偷酒

翌日,驃騎將軍陸升和軍師周涯帶楚軍五萬人馬從山穀小道前進,渡溝渠,過峽穀,傍晚時分,已經到達浣城前十裏處。

適時烏雲蔽日,天光昏暗,風吹的樹林搖曳,四周一片陰森颯然。

陸生下令,讓軍隊於林中蟄伏,等到月上枝頭,便夜襲浣城。

前方十裏是高達三丈的城牆,聽探子來報,說城牆南門有兩千士兵駐守,而北門隻有五百人。陸生拿著周涯繪製的地圖,恰好是從無人問津的隱蔽小道繞過浣城,從北而來,準備從防範薄弱的地方一口氣攻下浣城。

周涯透過樹立縫隙抬眼看去,隻見城牆上整齊排列著上百個持槍鐵甲,有敵方軍旗在其上飄揚,整座浣城寂靜無聲。

他們埋伏在山坡高地上,能隱約眺望到城內之景。隻見街道上空無一人,唯有酒旗飄揚的地方掛著幾盞光亮微弱的紅燈籠,燈籠在風中左右搖晃,在地上投下閃動不定的光影。

在周涯看來,像浣城這樣的邊陲之城,百姓受戰亂侵擾,生活苦不堪言,大抵隻有晚上睡覺時才能覺得安穩。

想起自己小時候,跟著父母上山劈柴,也有官兵拿著刀槍在街上橫行而過,搶殺百姓的時候,那隻是一次小規模的藩王動亂,很快被大楚鐵騎鎮壓下來,距離現在已有十幾年,但他仍舊清晰記得當年在鋒利的刀槍之下喪命的百姓,他們有的正當壯年的男子,有的是懷抱嬰兒的母親,有的是孤苦無依的老人,還有的是剛剛學會下地走路的孩子。。。。。。通通死在自己的家門口。

他的父親還是帶著他和他的母親藏進家裏的地窖中,才免於一難。

現在,浣城的老百姓,也即將引來一場災難。

半輪月亮掛上枝頭,陸生伸出手,準備一聲令下,立即攻城。

周涯忽然抓住他的手臂,低聲道:“臨行前,我同寧王求了一道軍令。”

“軍令?”既然有軍令,陸生見他在這緊要關頭才說出口,不由地皺眉道:“軍師請說。”

周涯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王爺有令,隻許攻城,不得屠城。”

聞言,陸生一時怔住,沒有動作。

當年他還是朝中一個小小的武將時,便聽聞二皇子殷璃的惡名,手段陰狠,笑裏藏刀,已是屢見不鮮的評價,他當時雖從未有幸見過這位舊居深宮的皇子,對他流傳在外的名聲也是深信不疑,如今聽得“不得屠城”四字,難免有那麽一絲不敢置信。

曆史上多少奪城之戰,不是以殘忍屠城結束的。

上位者若不能使百姓甘願信服,便隻能殺之。而天瀛國人又是出了名的鐵骨忠心,若他們不降服於大楚,便是滿城皆兵的後果,若不屠城,又如何在浣城城牆上插穩大楚的軍旗?

陸生定定的看著周涯,半晌,終於對周涯拱手道:“下官聽命。”

然後他再次舉起右手,高聲道:“眾將士聽令,即刻攻城!”

靜謐的樹林中忽然爆發出一陣喊聲,周涯抬頭,隻見塵土喧天,無數兵戈在月光下閃著刺眼的寒光。

弓弩手拉開長弓,箭矢如無數流星滑過夜空,“嘩啦啦”墜在浣城城牆。

近五十人抬著五尺粗的木頭撞向城門,發出“轟隆轟隆”的震天聲響。

周涯目不轉睛的盯著浣城城門,果然不出他所料,浣城北城門屬於防備,不消片刻,鐵皮城門被轟然撞開,數千鐵甲一擁而入,喊殺聲響成一片,又有火把被拋入城內,北城門瞬間火光滔天,照亮了大半個夜空。

後來,這一戰記載史冊中,隻是輕描淡寫的一筆。

浣城不是什麽了不得的邊塞要地,故而這場以最快速度結束獲得勝利的一戰也沒有同之後那些有名的戰爭一樣,被人宣揚流傳。

大楚贏得輕易,在兩炷香的時間便將大楚軍旗插到浣城城門上,陸生收到不得屠城的軍令,隻能殺幾個頑強抵抗的百姓用來示威,兩大糧倉繳獲糧食三百石,也不出周涯所言,夠他們吃半個月了。

緊接著,殷璃派重兵攻打連亭,兩軍陷入長達十天的苦戰,好像所有人都忘了如探囊取物的浣城一戰,隻有周涯記得,記得那晚如水的月色,記得浣城內幾盞飄搖的紅燈籠,記得滔天的大火,和撞破城門瞬間爆發出的撕心裂肺的歡呼與嘶吼。

那是第一次,他親眼看到,戰爭是這個樣子。

後來,殷璃果然在三日內拿下邊境三城,楚軍五萬於連亭駐紮,夜裏便在當地府衙內飲酒輕功,宴席上砍殺敵軍將領數十人,皆是一刀下去,頭顱落地,血漸三尺。

將士們鐵甲未脫,舉杯暢飲,有人提議令連亭城俘獲的歌姬上來獻舞。他們皆以為這個身在皇宮養尊處優慣了的皇子必定是垂涎女色之輩,是以說話時也一臉討好諂媚的模樣,話裏話外的意思便是要把那歌姬獻給殷璃,以供寧王在乏味的行軍途中找些樂子。

誰知殷璃麵上笑容淡去,以縱情好色之罪讓那些人各領了軍法五十杖,滿座鐵甲將士瞬間都禁聲不敢言,隻得低頭喝酒。

殷璃卻道:“時值戰亂,我大楚邊疆數萬百姓尚且困苦流離,爾等隻不過戰勝一場,便得意忘形,垂涎美色,該當何罪?”

他說話極慢,聲音也不高,可在所有人都不敢出聲的廳堂裏卻顯得振聾發聵,有些膽小的,常年在外征戰,沒見過什麽高官的武將,聽完這番話,兩腿一軟,險些就要跪倒在地上,周涯手裏端著一杯酒,沉默的看著方才還推杯換盞的將領們,一個個都垂下腦袋,連聲也不敢吭。

他又瞥了眼麵無表情的殷璃,好死不死的,正好撞見他望向自己的目光。

周涯幹笑一聲,將杯中殘酒一口喝了個幹淨。

殷璃笑了笑,歎了口氣,對眾人道:“罷了,今日這酒無味的緊,本王和軍師再商量一下接下來的作戰計劃,你們想喝的便繼續喝,不想喝的自行離開。”

說罷,丟給周涯一個眼神。

周涯心裏苦笑一聲,殷璃昨日已經將未來一月計劃全都事無巨細的告訴於他,兩人廢寢忘食密謀了一整日,還有哪門子計劃需要商量?

果不其然,等周涯隨殷璃來到府衙後院,隻見他不知從哪兒又搬來一壇酒,蓋子一掀開,酒香刺鼻,也不知這酒是真的好,還是自己心裏作祟,方才在席間還食不知味的他,此刻忽然被勾起饞蟲,隻想那這麽端著酒壇子,痛快的喝上幾口。

殷璃笑眯眯的望著他,月色朦朧,周涯一陣恍惚,好像又想起了在書院的那些日子。

殷璃一手提酒壺,朝他晃了晃,“可飲一杯否?”

周涯笑道:“若是他們知道堂堂寧王在撇下整個宴席,在這裏獨自偷酒喝,不知會有什麽反應。”

殷璃湊近酒壇,眯眼聞了聞,輕聲道:“所以,以防萬一,我得拉一個墊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