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飾秘聞錄

第六十一章 黑暗下的秘密

老嫗的女兒一早就跟自己親娘打過招呼,所以聽到有人喚她,她鎮定地坐了起來,如一見她起身艱難,還扶了一把。

“姑娘,你有什麽事就盡管問吧。”瞎眼老嫗說道。

“阿婆,你二十五年前是不是在裴府做過下人?”

瞎眼老嫗不語,似是陷入了回憶當中,半天才回答道:“我那時是裴家少夫人的貼身丫鬟。”

如一略一思忖就明白了,當時的裴家少夫人,應該就是現在的裴夫人。這位既做過裴夫人的丫鬟,應該對當年的事知道得比較清楚。

“二十五年前,裴家突然換掉所有下人,您知道原因嗎?”

“因為……那年少夫人懷孕了,還生下了雙胎。”

雙胎?

如一心中一震。

雖然之前早有猜測,但聽到這個答案還是不免震驚。

這就是出現了兩個“裴納言”的真相!

柳小魚聽到瞎眼老嫗的話,震驚到不能自已,竟然直接從**滾了下來。

“什麽聲音?”老嫗不安地轉頭“看”過去。

即使知道她看不到東西,如一還是嚇了一跳,急忙解釋道:“沒事沒事,我不小心碰到了東西,我馬上就撿起來。”

如一瞪了柳小魚一眼,柳小魚從地上爬起來,重新坐回去,還抽空朝如一作揖。

“生下雙胎不是喜事嗎?跟裴家換掉下人有什麽關係?”如一接著問道。

“唉……在其他人家,生下雙胎肯定是喜事。但在裴家,那是天大的禍事。”瞎眼老嫗歎氣。

接著,如一聽了一個關於裴納言祖父那一輩的故事。

裴納言的祖父叫裴千裏,他有一個雙胞胎弟弟,兄弟倆自小感情不錯,因為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他們很喜歡裝成對方,還喜歡讓別人猜他們的身份,看到別人猜錯,就開心地哈哈大笑。

兩兄弟不止長得像,連喜好都差不多。兩兄弟十二歲開始學習繪畫,卻開始出現差異,裴千裏喜歡畫山水花鳥,他弟弟則喜歡畫人物,特別是美人。

裴千裏十六歲那年,有一次隨商隊出遊,他弟弟沒有去。他偶遇一位美麗的姑娘,第一次在自己的山水畫中加入了女子的身影。

他弟弟對畫中的女子很感興趣,纏著他去找那位姑娘,裴千裏也很想見她,於是兄弟二人就一起去了。那位姑娘是秀才之女,不光長得秀美動人,性情也非常溫婉,兄弟二人跟她接觸了一段時間後,狗血的事情發生了——他們竟然一起喜歡上了那位姑娘。

姑娘隻有一個,當然不可能嫁給兩個人。裴千裏認為自己和姑娘相識在先,況且他還是兄長,於是就向秀才提親。弟弟非常不甘心,竟然在裴千裏迎親當天晚上,在他們二人的合巹酒中下藥。

裴千裏昏迷之後,弟弟代替兄長,與自己的嫂子入了洞房。

弟弟天真地以為,木已成舟。兄長和爹娘再生氣,打過罵過,總會原諒他,心愛的姑娘貞潔被他所得,就做不成他的嫂子,隻能做他的妻子。

果然,他們父親雖然將弟弟打個半死,但還是勸裴千裏不要為了一個女人傷了兄弟和氣。

但到了裴千裏這裏,他不肯把妻子讓給弟弟,毅然帶著妻子離開了裴府,另起爐灶。

裴千裏是個經商奇才,他離開裴家後,手頭僅有幾百兩銀子,但他愣是憑著過人的眼光和無人能及的膽識,在幾年內將銀子翻了幾番,慢慢成為青禾縣一帶有名的富商。

美中不足的是,他和妻子之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鴻溝。二人表麵上是恩愛夫妻,背地裏裴千裏一直沒碰過妻子。妻子為他納了一房妾室,小妾竟也生下一對雙胞胎,現在的裴老爺正是雙胞胎中的弟弟,名叫裴鴻光。後來,裴千裏的弟弟活到四十多歲年紀就死了,他的爹娘也相繼去世,裴府的產業又重新回到裴千裏的手中。

裴千裏的一生其實算不上太過波折,唯一讓他最為痛苦的背叛來自於自己的親弟弟,所以他對自己的兩個兒子管得非常嚴格。

也不知道裴千裏的教育出了什麽偏差,他兩個兒子的童年可以說過得十分不愉快,兩個孩子並沒有因為父親的嚴厲而抱團取暖,彼此間反倒充滿了競爭的意識。

裴鴻光作為雙胎中的弟弟,尤其受到裴千裏的“關照”,日子過得很壓抑。從小父親就說,做人不能任意妄為,要尊重自己的哥哥,哥哥的東西他不能去爭搶。他每次都盡力去做、去表現,可是父親好像永遠都不滿意。

裴鴻光慢慢長大後,他無意中得知了父親和嫡母之間的事,知道了父親對他苛刻的原因,長久以來壓抑的情緒徹底爆發了。不過他很聰明,他表麵上仍舊裝成原來的樣子,暗地裏卻開始做各種手腳,與哥哥搶奪父親的歡心和裴家的家產。

在裴千裏身體逐漸衰敗後,裴鴻光使出了最強而有力的一招背刺,他趁著自己哥哥喝醉的時候,把自己的未婚妻送到了他的**,兩人發沒發生關係不要緊,隻要裴千裏知道這件事就行。

裴鴻光這招堪稱狠辣,他的父親勃然大怒,不僅取消了大兒子的繼承權,還將大兒子趕出家門。過沒多久,大兒子就死在一群山匪的手中。

裴鴻光繼承了整個裴家的產業,那位失去貞潔的前未婚妻已經被他拋在腦後,他娶了一名富商的千金,也就是現在的裴夫人。而他的妻子在嫁給他的第二年,為他生了一對雙胎。

對於裴鴻光來說,雙胎就如同詛咒一般,他的父親和他自己都因為雙胎兄弟渡過了無數痛苦的時光。

所以裴夫人生下雙胎後,裴府不僅沒有大操大辦的慶祝,雙胞胎還沒滿月,裴鴻光就換掉了所有下人,從那之後裴府的雙胎莫名其妙變成了獨生子。

“裴老爺換掉所有下人,是為了遮掩裴夫人生下雙胎的事情。”如一眼神閃動,“那麽另一個孩子呢?”

瞎眼老嫗說了不少話,嗓子有些幹啞,如一為她倒了一碗水,老嫗慢慢喝了下去。

“我雖然被人牙子賣到外地,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事,但是我對這件事還是有些猜測的。那個孩子……大概是死了吧,我覺得很可能是少爺親自下的手,那孩子連名字都沒取就死了,親爹殺的,死了也不能投胎轉世,少爺的心可真狠哪。”

如一心道:不,裴鴻光不算太狠心,那個孩子並沒死,隻是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一直活在暗處,他覬覦活在陽光中的兄弟的位置,所以就扮做了兄弟的模樣。他的心靈扭曲比上幾代的雙胎更甚。

“阿婆,我想問最後一個問題。這些裴家的私密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瞎眼老嫗苦笑道:“我年輕時尚有些姿色,少夫人容貌不如我,少爺待我也與其他人不同。我以為自己早晚會成為少爺的妾室,最差也是個通房,可是沒想到少夫人一朝分娩,裴府所有下人都被發賣,包括我在內。”

老嫗枯槁的臉上幹幹的,可卻像是在哭。

“我當時非常生氣,根本接受不了。我被賣到了另一戶富商之家,隻能拚命地向上爬,後來我做了一個四十多歲男人的外室。我手頭有了銀子,就去調查裴家的事。裴家的事瞞得再好,也總會有人知道。就這樣,我用幾年時間,將收集到的消息一點點拚湊起來,還原出裴家的秘密。可是沒想到,我最後一次打探消息的時候被少爺抓住了,他把我扔給一群男人……我的眼睛,就是那個時候瞎的。”老嫗慢慢轉過身去,“我知道的隻有這些了。”

如一也覺得沒什麽可問的了,就對柳小魚點點頭。

二人一同走出茅屋,卻見那一家三口戰戰兢兢地蹲在一棵樹下,緊緊挨著相互取暖。

柳小魚掏出一塊銀子遞給女人,“這是說好的報酬。”

女人激動地接下銀子,夫妻倆連連向柳小魚鞠躬。

如一向樹下的小女孩招了招手,小女孩隻是怯怯地看著她,根本不過來。如一沒法,隻好從荷包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到地上。

“這是給你的,裏頭有好吃的麥芽糖。”

如一坐上馬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撿油紙包的小女孩,突然感覺自己比起這些人,其實還算幸運。

天已經黑透了,柳小魚點燃掛在車廂上的燈籠,趕著馬車慢慢地往回趕。

回程途中,二人都在心中消化老嫗說的那些話,誰都沒有出聲。其實如一的震驚程度遠遜於柳小魚。柳小魚直到聽到老嫗吐出“雙胎”兩個字,他像是被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那如同亂麻一樣的線索全都有了答案。

阿姐覺得裴納言變了一個人,以為他得了離魂症,原來並不是裴納言變了,而是出現了另一個“裴納言”。兩個人即使長得像,性情也不可能完全相同。阿姐與裴納言相伴多年,自然會覺察到不對,她不知道有雙胎這碼事,所以才會一葉障目。

讓如一不解的是,裴老爺既然那麽忌憚雙胎的存在,為什麽又要將另一個養在暗處?難道他對另一個兒子尚存著幾分父子之情?

可是,一個對親兄弟尚且還能毫不猶豫捅刀的人,如一不相信他對一個出生沒幾天的孩子有那麽強烈的感情。假如真的舐犢情深,又害怕兄弟倆長大後自相殘殺,其實有很多更合適的做法,無論哪個,都不會造成如今的局麵。

回到裴府,柳小魚把馬車交給下人,堅持送如一回會賢園。他們一路走到會賢園,柳小魚望了一眼燃著燈火的園子,今夜他的心情有些煩躁,跟如一走了一段路,心情居然平複不少。

“紀姑娘,今天多謝你相助。”

“柳公子也幫了我很多忙,我們算是互相幫助,就不必那麽客套了。”

如一俏生生地站在那兒,那一園朦朧的燈火成了她的背景,她仿佛與溫柔的夜色融為一體。她朝柳小魚揮了揮手,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紀姑娘。”柳小魚突然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衝動,他脫口叫住了紀如一,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叫住她。

“嗯?”如一回首,疑惑地看著柳小魚,“還有什麽事嗎?”

“我……那個……”

“什麽?”

“明天你有空嗎?”柳小魚脫口而出。

如一剛要回答,一個人影從假山後走了出來。

“她沒空。”魏淩洲淡淡地回答道。

“哈?”

如一愣住,魏淩洲為什麽會在這裏,他是在等自己嗎?

“表姐,你忘了嗎?你答應明天陪我一起去縣衙。”魏淩洲一本正經地說道,同時向如一使了個眼色。

“哦。”如一不知道魏淩洲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隻能配合他。

“那……好吧。”柳小魚頗為遺憾,“等紀姑娘有空,我再來找你。”

柳小魚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如一歪著頭看著魏淩洲。

“我什麽時候答應你要一起去縣衙?”

魏淩洲輕輕咳嗽了幾聲,“李仵作那邊又有了新發現,可是裴府這邊,監視假裴納言的人手不夠,隻能讓長秋留下。我的傷還沒完全好,所以想勞煩表姐陪我去一趟縣衙。”

昏黃的燈光下,魏淩洲的臉泛著病弱的蒼白,如一頓時有些心軟。

“既然是這樣,我陪你去一趟就是了。”

“多謝表姐。”魏淩洲眉眼含笑。

如一臉蛋微紅,“不……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