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飾秘聞錄

第六十二章 共享屍臭味

“剛才,我和柳小魚去見了一個人。”如一沒等魏淩洲問起,直接坦白,“一個知道‘假裴納言’來曆的人。”

魏淩洲抬手阻止如一繼續往下說,左右瞧了瞧,“這件事我們回屋裏說。”

二人一同走進魏淩洲的房間,如一仔細掩好房門。

她將自己和柳小魚的談話,一同去沐家店,還有和瞎眼老嫗的對話全都說了一遍。魏淩洲聽著如一的講述,心中不停地思量,此時的他已經完全看不出病弱公子的模樣,而是變成了那個冷靜犀利的魏寺正。

“雙胎,跟我之前的料想差不多。”魏淩洲正襟危坐,眼神中帶著篤定的神色,“各方麵已經安排妥當,不出兩日,必有結果!”

第二天,長秋換下一夜未睡的魏九。

魏九盯守一夜,然而假裴納言並沒有出現,說不準是已經覺察到他們這邊的動靜。

魏淩洲的傷勢好了大半,所以並沒有乘車去縣衙。長秋不在,如一自覺地護著魏淩洲,簡直把他當成了陶瓷做的,每每有人經過,她便如臨大敵。

“這裏是鬧市,距離縣衙也沒多遠,那些人不會這麽傻,在這裏刺殺我。”

如一緊繃著一張俏臉,“就算沒有殺手,你的傷還沒完全好,若要被人碰到了怎麽辦?”

如一的關心讓魏淩洲十分受用,他笑著說道:“我自小習武煉體,雖然比不上長秋他們,但也沒你想的那麽弱。”

走到縣衙,如一緊繃的神經才放鬆下來。魏淩洲走進驗屍房,也不知道李仵作發現了什麽,魏淩洲在裏頭待了半個時辰才出來。

出了驗屍房,魏淩洲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臉色才逐漸好轉。

“案件最近就會有結果,這幾具屍體終於可以入土為安了。”

李仵作聞言鬆了口氣,雖然他幹仵作這一行已經很多年,但長時間泡在驗屍房對著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可不是什麽美好的體驗。能夠早些結束,他心裏也輕鬆不少。

魏淩洲在燃著蒼術皂角的盆子旁待了好一會兒,這次他在驗屍房待的時間格外久,身上染上的屍臭味一時很難祛除。

如一忍不住感歎,“做你們大理寺的人真不容易,查個案子得挨得住辛苦,忍得住屍臭,還隨時有性命之憂。我有時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圖什麽呢?”

魏淩洲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說了一句:“可能我這個人喜歡被人誇獎,你不是說很多百姓都叫我青天大人嗎?”

如一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

“過來。”魏淩洲看如一離得遠,向她招了招手。

如一搖頭,嫌棄道:“我不去,你那兒的氣味太熏人了。”

魏淩洲輕哼一聲:“你不想聽聽李仵作有什麽新發現嗎?”

如一確實想知道,遲疑片刻慢慢走了過去,在距離魏淩洲半丈的地方停了下來。

“再過來些。”

如一又邁了一步,這時她距離魏淩洲大約還有三尺。

“你離我那麽遠幹嗎?我又不吃人。”

如一不幹了,“已經很近了,你說話不用太大聲,我也聽得見。”

說著她被蒼術皂角的煙氣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

魏淩洲輕歎:“真拿你沒辦法。”

話音未落,他兩步跨到如一麵前,突然間伸展雙臂飛快地將如一抱在懷裏,還沒等如一反應過來,他又退開幾步,規規矩矩地不動了。

“你……你幹嗎?”

剛才的擁抱太短暫,如一完全生不出害羞的情緒,隻是覺得莫名其妙。

魏淩洲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如一:“現在,我們身上的味兒是一樣的了。”

如一突然間反應過來,提起胳膊聞了一下,果然在衣服上聞到了混合了蒼術皂角的臭味。雖然味道很淡,但這味道一旦染上,就很難去掉。

奇怪的是,如一沒有暴跳如雷。她瞥了魏淩洲一眼,溫柔地問道:“易安,你覺得今天的日光如何?”

魏淩洲看著如一的模樣,有些不解她的反應,但是還如實回答她的問題。

“甚美。”

“那明天的呢?”

“明日如何隻有到了明日才知道。”

“可惜了。”如一微微一笑,“今天見不到,明天更沒機會見了。”

“為何?”

“因為……”如一笑得越發甜蜜,下半句話卻是吼出來的,“我不會讓你見到明天的太陽!”

魏淩洲聞聲而動,如一慢了一步,沒追到他。二人追趕了一陣,如一到底顧忌魏淩洲的傷勢,很快就停了下來,兩人一塊蹲在盆子邊上,聞著蒼術皂角的煙氣。

“李仵作說,他在孫老七和林田的恥骨上發現了利器留下的痕跡,而孫老七身上的痕跡比林田身上的多。”

聽到魏淩洲說恥骨,如一愣了一下才想到那是什麽地方。

“他們二人的屍體因為野狗的啃咬多處殘缺不全,恥骨上的痕跡本以為是野狗牙齒留下的,李仵作多次查驗後才發現並不是。”

“也就是說,是凶手割掉了他們的……”

魏淩洲掩袖輕咳了一聲:“不止如此,李仵作說在月桃的**處的皮肉上發現了縫合的痕跡。”

“凶手這是要做什麽呢?”如一聽完,卻著實感到迷惑。

“我也不知道。”魏淩洲說道,“這世上有一些人心性扭曲,他們把同類當成獵物,殺人之前喜歡淩虐獵物,來滿足自己內心的欲望。也許,凶手就是這樣的人。”

如一想了想,“可我怎麽覺得他們像是練手的試驗品。”

魏淩洲回顧了幾個受害者身上發現的線索,突然覺得如一的說法有些道理。

“不管他要做什麽,很快就要浮出水麵了。”

“裴老爺和裴夫人肯定知道什麽,我們為什麽不去找他們?”

“我讓長秋去試探過他們,他們能為了掩藏另一個雙胎的存在換掉所有下人,就不會輕易把這個秘密說出來,與其和他們周旋浪費時間,不如抓住假的裴納言,左不過就這兩日的時間。”

兩人回裴府的路上,遇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避開了他們,如一抬手嗅了嗅衣服,臉上帶著深深的疑惑。

“我聞著已經沒有臭味了呀?”

對比如一懷疑人生的表情,魏淩洲倒是一臉閑適。

“來的路上你總害怕別人撞到我,現在多好,沒人敢湊過來,前方盡是坦途。”

“你是為了這個,才弄我一身味兒的?”

看著魏淩洲點頭,如一氣過之後反倒坦然了,還別說,真的沒人湊過來,比來的時候輕鬆多了。

回到裴府後,兩個各自回房沐浴休息,養好精神,隻等著假裴納言出現的那一刻。

柳小魚躊躇一夜,如一和魏淩洲討論過的問題,現在也開始困擾柳小魚。從他阿姐的說詞看來,假的裴納言已經出現過多次。

他阿姐說,第一次發現丈夫不對勁,是某天二人同床共枕的時候。裴納言那天說的話既輕佻又奇怪,阿姐那天正好不舒服,所以就順勢拒絕了他親熱的要求。

可在柳小魚看來,即便阿姐拒絕了假裴納言,但二人畢竟曾躺在同一張**,這在許多人眼中就是失貞的表現。阿姐成親幾年還沒有孩子,假如裴納言知道真相後跟曾經的裴千裏一樣,冷落妻子、另娶妾室,阿姐怎麽辦,他又該怎麽辦?

柳小魚想到這些,心裏又驚又怒,根本不敢告訴柳燕宛真相。

可他不去找柳燕宛,柳燕宛卻派人來找他。據秋芽說,柳燕宛今日病情好轉,胃口也漸漸恢複。昨日莊子上送來了一隻母鹿,鹿肉滋補,裴家人口少,柳燕宛那邊分得不少鹿肉,所以就叫廚子用分得的鹿肉做了搗珍、炙鹿肚、不乃羹還有玉尖麵,囑咐柳小魚晚飯時一定要過去吃。

柳小魚怕柳燕宛多心,隻好答應了。

後來他仔細一琢磨,其實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假裴納言一直沒再出現,根據柳燕宛對假裴納言的描述,柳小魚統計了一下他出現的時間,多半集中在下午或者傍晚。他去阿姐那裏吃飯,會不會和假姐夫碰個正著?

柳小魚冷笑,捏緊了自己的拳頭。假姐夫不出現就罷了,如果出現,他今天如若讓那人全須全尾地回去,他就不叫柳小魚!

柳小魚帶著一腔殺氣進入歲華園,可是他和阿姐吃完了晚飯,假姐夫也沒有出現。他為了拖延時間,吃得比往常多了許多,最後撐得鹿肉都快從嗓子眼裏冒出來了。

柳燕宛以為他喜歡吃鹿肉,還說以後要經常買給他吃。柳小魚捧著圓滾滾的肚子,看著如同鴨蛋黃一樣的夕陽,他簡直是欲哭無淚。

嗚,他怎麽又犯蠢了?要是被紀姑娘知道,肯定會嘲笑他吧?

他艱難地往外走,決定在園子裏散步到肚子裏的食物消化為止。剛走完第一圈,正掉頭準備走第二圈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小魚,幹什麽呢?”

“吃多了,散散步。”

柳小魚隨口答道,剛答完他的身體就僵在原地,剛剛說話的聲音聽著很像他姐夫。

他轉過身,裴納言正對著他微笑,聲音一樣,身高一樣,相貌一樣,甚至連笑起來的弧度都沒什麽差別。

可是,這個人是真正的裴納言嗎?

柳小魚勉強扯了扯嘴角,“姐夫,你不是到外麵談生意去了嗎,怎麽突然回來了?”

“裴納言”聞言笑了笑,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特地早些回來,想給你阿姐一個驚喜。你阿姐純真善良,什麽都不知道,你可不要告訴她,讓她傷心呀。”

柳小魚聽完隻覺得脊背上一片冷汗,過了半晌問道:“不告訴她什麽?”

“自然是我回來的消。不然你以為是什麽?”

裴納言笑著,眼神卻很冷。

此時柳小魚已經完全確認,麵前的裴納言是假的。雖然外在幾乎完全一樣,但是他姐夫提到阿姐時眼神是溫暖的,假的裴納言雖然可以偽裝一切,但是感情卻無法偽裝。這也是柳燕宛發現他不對勁的根本原因。

柳小魚的拳頭捏緊又鬆開,正在他舉棋不定的時候,如一突然出現在歲華園門口。她看著柳小魚,表情帶著點兒嗔怒:“柳小魚,今晚你不是約我在客來居吃飯,你居然……你居然給忘了?”

柳小魚表情發蒙:“我……”

如一又看了他一眼,似是因為裴納言在場,不好繼續說什麽,跺了跺腳飛快地跑了,柳小魚愣了一下,很快就追了過去。

裴納言望著柳小魚和如一消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突然間哼了一聲,臉上浮現出一個令人琢磨不透的笑,轉身慢慢朝柳燕宛的房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