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工匠盜珠案
紀宅前廳。
魏淩洲打開盒子,如一的眼中仿佛映入了一條星河。
無疑這條名為“花藤”的番邦項鏈是很美的,不規則寶石鑲嵌的鏈子讓它無論在什麽樣的光線下,都能夠熠熠生輝。
如一幾乎要屏住呼吸,“這是什麽?”
“我無意中在珍物閣看到這條番邦項鏈,掌櫃說,它名為‘花藤’,我覺得很特別,就買了下來。”
“這是番邦項鏈?”如一小心翼翼地將項鏈托在手心裏,仔細觀察著,嘴裏還不時發出驚歎。
然後她突然頓住了,魏淩洲之前說了什麽?似乎說要送她東西,難道就是這條番邦項鏈?
如一又看了項鏈幾眼,然後依依不舍地將項鏈放回盒子中。
“怎麽了,不喜歡嗎?”魏淩洲柔聲問道。
“喜歡。但這條項鏈十分貴重,你我朋友相交,你送我如此珍貴的項鏈,不合適。”
魏淩洲沉默了。
不合適,又是不合適。
確實,以他們目前的關係來說,他送任何貴重物品都不合適。
“如一怕是誤會了。”魏淩洲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木盒,“你在我心裏不僅僅是朋友,你也代表著大昭的首飾工匠。”
魏淩洲見如一神情疑惑,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心虛。
“我把這條番邦項鏈送給你,是想讓你……讓你研究番邦的首飾工藝。你看這條番邦項鏈十分華美,我大昭的首飾尚有不及,實在令我難過。我希望你拿到項鏈後,能夠從中學習到番邦的工藝,提高自身技藝,揚我大昭國威。”
說完這番話,魏淩洲佯裝淡定,但如一已經尷尬到差點腳趾扣地了。
一條項鏈而已,跟國威有個毛的關係呀?
可魏淩洲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不收更說不過去。
她隻好僵笑著接過盒子,算是接受了這份“特別”的禮物。
“如一不是說有事要跟我商量?”
這時小元送來了茶點,一一擺放好後,就退了出去。
如一為魏淩洲倒了一杯茶,茶水還是滾燙的,她兩隻手冰涼無比,握住茶盞不覺得燙,反倒有些舒服。
“我想請易安幫我查一樁案子。”
“什麽案子。”說到案子魏淩洲就變得嚴肅起來。
“十五年前的工匠盜珠案。”
“十五年前的案子,為何現在要查?”魏淩洲不解。
如一閉了閉眼,“實不相瞞,這件案子的主犯與我師父是同門師兄弟,當年案發時,我師父正好遠遊,所以才能置身事外。隻是這麽多年來,他時常惦念當年的同門師兄弟,近年來更是噩夢不斷,身體每況愈下。”
如一有些怯怯地看著魏淩洲,雙目似有水光。
“師父覺得當年的案子另有內情,所以我想著,不如讓他看看工匠案的卷宗,他看過之後就死心了,不會再胡思亂想。”
魏淩洲沉默不語。
如一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子,“十五年前的案子而已,應該算不上什麽機密吧?”
魏淩洲看著如一的手,那雙手算不上柔嫩,上麵甚至還有許多製作首飾時留下的細碎傷痕,他的心突然一軟。
“以我現在的官位,調閱陳年卷宗確實沒什麽問題,不過我不能把卷宗帶離大理寺,我可以讓人抄錄一份交給你師父。”
如一笑了,她的眼中漸漸透出光來,燦若繁星。
“易安,我代師父謝謝你。”
魏淩洲蜷了蜷手指,也跟著笑了。
離開畫眉小肆,魏淩洲二人重新回到大理寺。
隨著吏部下達的任命魏淩洲為右寺丞的正式委任狀,還有新的官服、官印和令牌等等。魏淩洲換下屬於六品官的綠色官服,穿上五品之上才能穿的紅色官服。
魏淩洲相貌俊美,紅色官服無疑更加適合他。
長秋看著裝扮一新的公子,簡直笑開了花。
“公子,這套官服真好看,這要是上街,不得迷倒一大片小娘子。”
魏淩洲瞥他一眼,長秋拍了自己的嘴一下,“我知道,公子隻想迷倒紀姑娘一個。”
魏淩洲聞言一頓,耳廓微微泛紅,“我看你是太閑了。拿我的令牌去檔案館,我要調閱一份十五年前案子的卷宗。”
長秋苦著臉說:“十五年前的案子?這得找到什麽時候去……”
“別廢話,記住,那樁案子叫‘工匠盜珠案’。”
長秋愁眉苦臉地走了,嘴裏還一直叨念著“工匠盜珠案,工匠盜珠案”。
魏淩洲換了一個地方辦公,最初的新鮮感過去,他很快就鑽研新的案子去了。
長秋走了半個多時辰才回來,魏淩洲見他兩手空空,眉頭皺了起來。
“卷宗呢?”
長秋從袖袋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書冊交給魏淩洲,魏淩洲接過瞧了一眼。
“隻有一卷?”
“我讓檔案館的小吏幫我查過,這個案子應該不止一卷,但是我翻遍了朔光年間的檔案櫃,就隻找到這一卷。”長秋的臉上也帶著不解。
“三年前檔案館進行過一次翻新,難道是搬運時不慎遺失?”
魏淩洲心中狐疑,翻開卷宗第一頁。
十五年過去,卷宗上的墨色都有些淡了。隻見上麵寫著幾行字:朔光年五月,太後重病,青羽道長獻重寶琉珠,太後三日而愈。帝於玉藻節擇多名民間工匠入宮,為太後製作鳳冠。封宮一月,鳳冠即成,琉珠失竊,多名工匠入獄,調查兩月有餘,工匠互相推諉,首惡殷其牧、紀卿南等拒不認罪。七日後,忽而改口,承認損毀琉珠。帝怒,於刑場誅殺工匠四百一十三名。
魏淩洲死死盯著幾行字,脊背上爆出一層冷汗。
好一個“工匠盜珠案”!本以為隻是一件盜竊案,沒想到竟斬殺了四百多條人命!
魏淩洲微微合上眼睛。他見過行刑的現場,劊子手每砍去一顆頭顱,鮮血都會將整個刑台染紅,砍去四百多顆頭顱會是什麽樣?怕是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吧。
而且這上麵提到“琉珠”,跟他知道的那個琉珠是一回事嗎?
先不說其他,這麽一件轟動的大案,他竟然從來都沒聽過。來大理寺任職之後,他為了增加辦案經驗,看過許多陳年舊案,甚至不乏二三十年前的案子,可是卻從來沒注意到“工匠盜珠案”。
這樣一件大案,辦案時留下的卷宗絕不可能隻有薄薄一冊,甚至十幾冊都不奇怪。
“長秋,你再去一趟檔案館,務必要把其他卷宗全都找到!”
“是。”
魏淩洲走後,如一內心十分不安。她也不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得對不對。這件舊案已經過去十五年了,許多痕跡都湮沒在時光裏,就好像有人在刻意遮掩它的存在。那些死於盜珠案的工匠,還有她的爹娘,還有多少人記得他們呢?
魏淩洲查到案子有疑點,會幫她嗎?
會的,他那麽正直,一定會的。如一在心中對自己說。
其實她很信任魏淩洲,就像她相信阿爹絕不會偷琉珠一樣。
正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外麵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拍門聲。
小元抱著墨魚踢踢踏踏地開門去了,結果門外站著一個瘦弱的小男孩,看上去還不滿十歲。
“小孩,你找誰?”小元問道。
小男孩看上去很著急,“請問紀娘子是住這裏嗎?”
小元點點頭,“沒錯,我家小姐姓紀。”
小男孩頓時如釋重負,眼圈都開始泛紅,“我有急事要見紀娘子!”
如一正好從屋裏走出來,“這小孩是誰?”
小男孩看到如一,眼睛頓時一亮,說話帶著哭音:“你就是紀娘子吧,我叫柳小八。柳大哥突然被官府的人抓走了,他之前說過,讓我有事就來雁尾街畫眉小肆找紀娘子求助,請你們一定要救救柳大哥!”
說著柳小八跪倒在地,連連朝如一叩頭。
如一急忙阻止柳小八,“你說的柳大哥,可是柳小魚?”
“是,就是他!”
“你仔細說說,到底怎麽回事,柳小魚怎麽會被官府的人抓了呢?”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柳小八終於忍不住,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柳大哥回了一趟遠威鏢局,我非要跟著他,他就把我帶到了京城。我們昨天剛到,柳大哥租了一個挺大的院子。今天柳大哥說要出去買些東西,我等了很久他都沒回來。我就出去打聽,外麵的人說柳大哥因為當街強搶民女,被一群官差給抓走了。”
“強搶民女?”
如一聽到這四個字,突然想起他們和孫武全的那次衝突。柳小魚被抓很可能跟孫武全有關,不然很難解釋,他初來乍到怎麽會因為這麽荒誕的理由被抓。
如果這件事真的跟孫武全有關,就不是她這個小老百姓能左右的了,她必須去找魏淩洲!
“小八,你別哭了,你柳大哥的事我會想辦法。小元,你照顧一下小八,我去一趟大理寺。”
如一飛快地衝出了門,她一路狂奔,引得無數人側目。可是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孫武全睚眥必報,難保不會對柳小魚使什麽陰招,得盡快把他救出來。
趕到大理寺的時候,如一硬是跑出一身汗。她用手帕擦去額上的汗珠,深深吸了幾口氣,才開口說話。
“我姓紀,我有要事求見魏寺正,請公差為我通稟一聲。”如一對守門的公差說道。
公差搖搖頭,“我們這裏沒有魏寺正。”
如一詫異至極,“這裏難道不是大理寺?”
“是大理寺。”
如一簡直不能理解,不過短短幾天時間,魏淩洲就不在大理寺了?他不是剛獲得聖上的嘉獎嗎?
“我要求見魏淩洲,魏大人。”如一換了一種說法。
公差瞥了如一一眼,“魏大人已經升任右寺丞,忙於公務,外人不得隨意求見。”
魏淩洲竟然升任右寺丞,那可是正五品官位,如一吃了一驚。
看門衙役不願通報,她也不可能等到魏淩洲自己出來,就算她能等,柳小魚那邊也等不了。
如一躊躇片刻,說道:“那我能不能見一見魏大人身邊的長隨,長秋。”
公差看了如一一眼,這回終於鬆口,讓如一在門口等著。
不多時,長秋匆匆跑來,將如一帶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