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童屍
天光大亮,魏淩洲看著不遠處的廟宇。天底下的廟其實都差不多,都喜歡在廟宇附近種樹,歸來廟同樣如此。不過天寒地凍,這附近種的樹木都不是四季常青的樹,樹上的葉子早早掉光,整棵樹被冰雪覆蓋。
除了主殿,歸來廟後頭還有一排小房子,應該是僧房。挨著僧房的是夥房,離夥房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口井。由於很長時間沒有人使用,轆轤上掛滿了雪,看上去有些荒涼。
“按照杜老五所說,當時他就藏在廟門後,透過門縫看到鬼童和那些孩子。”魏淩洲自言自語。
長秋踏上台階,推開了緊閉的廟門,一股灰味撲麵而來,等灰味散了散,他們才一起走進去。魏淩洲觀察了一下歸來廟內部的情形,跟杜老五說的差不多,灰塵雖然有些厚,但是主殿內的一切俱都完好。
這廟已然成為無主荒廟,可能再過不久就會成為乞丐和過路人的寄居之所。
“長秋,你叫人去附近,找找住戶或者經常來往這一帶的乞丐,詢問一下歸來廟的情況。”
“是。”長秋領命離開。
魏淩洲看遍了大殿,還掀開遮擋供桌的布幔看了看,確認殿內並沒有藏著暗道密室這類的地方。他直起身的時候,看到了供桌上的香爐,香爐應該很久都沒清理過,裏麵堆滿了香灰。
魏淩洲看著,突然伸出手捏住一小撮香灰觀察,甚至還放在鼻端聞了聞。
“公子,後麵的僧房和夥房已經仔細搜查過了,房間裏挺幹淨的,夥房裏還留著一些糙米和蔬菜,沒有可疑的地方。”長秋說道。
魏淩洲拍掉香灰,也不怎麽失望,如果這麽簡單就能找到線索,那京兆尹衙門的人就不會無功而返了。
他站在門口,接著掩上廟門往外看,他的動作和杜老五那日的動作重合。據杜老五的描述,當時鬼童與他的距離大概有四五丈遠。
通過門縫往外看,視野有限,魏淩洲估算了一下四五丈的距離,然後目光固定在一棵光禿禿的大樹上。
“長秋,你去那棵樹上瞧瞧。”
長秋走過觀察了大樹幾眼,然後靴子在樹幹上一踢,借助這一踢之力一躍而起,抓住了一根較為粗壯的樹枝。樹上的積雪灑落下來,長秋滿腦袋白,他隨意地拂去積雪,攀上一根更為粗壯的樹枝,就這樣一節節往上爬,他很快就找了能承受他體重,又能觀察到大樹全貌的地方。
他一隻手牢牢抓住樹幹,低頭往下看。剛才借助他那一踢之力,樹上大半的積雪都掉落下去,他的眼睛如同鷹隼一般,仔細觀察著每一個細節,然後目光停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
長秋從樹上跳了下來,快步跑向魏淩洲。
“公子,我看到那棵樹上有被繩索綁縛過的痕跡,痕跡很明顯,應該形成沒多久。”
魏淩洲低頭思索,正好兩名小吏走過來,像是要稟報什麽。
“你們認為,九幽鬼童踏雪無痕是怎麽做到的?”魏淩洲問道。
兩名小吏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抱拳。
“魏寺丞,那杜老五說,他看到的九幽鬼童與紙紮人相似,會不會他看到的就是紙紮人!紙紮人很輕,所以不能在雪地上留下腳印。”
“紙紮人是死物,它如何能夠在雪地上走動,還能說話,而且樹枝上的痕跡怎麽解釋?”
另一名小吏思考了一下,“大人,屬下倒有個想法。屬下老家在南州,那裏流行一種木偶戲,就是把木頭做成人體的形狀,然後在上麵蒙上豬皮,畫上五官,穿上衣服,乍一看跟真人極為相似。”
魏淩洲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小吏受到鼓舞,接著說道:“由於木偶體型較大,重量也不輕,表演這種木偶戲的都是力氣很大的年輕男人,操控木頭用的是結實有韌性的牛筋繩。表演時得有支點,他們把繩子架在支點上,以此來操控木偶上下動作。他們在操控木偶的時候,還可以出聲為木偶配音。屬下看過他們的表演,極似真人。”
魏淩洲瞧了一眼大樹,“支點找到了,應該就是這棵樹。”
“可是京城離南州十分遙遠,怎麽會突然跑出個演木偶戲的?”長秋不解。
“隻要有心,遠在天邊也能找到。”魏淩洲話音一轉,“況且太後壽誕,各地百戲團聚集京城,南州又不是偏遠之地,來個表演木偶戲的也不奇怪。”
魏淩洲看向發話的小吏,“你既了解木偶戲,那你就去查一查,太後壽誕之前,是不是有一支木偶戲團進京。”
這時一開始說話的小吏掏出一個卷邊的藍皮本子,呈上來給魏淩洲看。
“屬下在僧房裏找到了一本記事簿,就藏在一張席子底下,小人翻了翻,都是一些日常支出的瑣碎記錄,沒有什麽特別。”
魏淩洲接過,慢慢翻看起來。他看得極為認真,每一頁都沒有放過,看到最後兩頁時,他突然頓住了,似乎看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這裏有些奇怪,之前的支出很有規律,都是每十五天記錄一次,采買的東西和數量都沒有太大的出入,可是後麵日期隻隔了兩天,采買的東西也跟之前不同,糙米和菜蔬的數量多了兩倍,竟然還有豬肉和燒酒。而且這裏還記錄了采買青磚一百五十方,我在廟裏沒看到新的修補痕跡,僧房和夥房那邊有嗎?”
長秋搖頭,“我裏外都看過了,也沒發現。”
“廟裏隻剩下兩個和尚,采買的食物數量不對,種類也不對。而且字跡有些淩亂,像是匆忙下寫下來的。”魏淩洲用手指輕輕點著記事簿。
他的手指點到青磚二字,“這些青磚的用途是什麽,現在在哪兒?”
確實,一百五十方青磚體積不小,無論放在哪裏都能一眼看到,可是他們早就踏遍了歸來廟,連青磚的影子都沒見過。
“是不是胡亂寫的呀?”長秋搔頭。
魏淩洲合上記事簿,“就算是胡亂寫上去的,也需要一個緣由。”
他走出主殿,在整個歸來廟範圍內轉了一大圈,目光忽然被僧房旁的一棵樹吸引。那棵樹不算粗壯,樹枝光禿禿的被雪覆蓋了大半。魏淩洲走過去拂去樹幹上的雪,結果在樹幹上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痕跡。
他把長秋叫過來,“你來看看,這是什麽造成的痕跡?”
長秋思索,“看上去像是飛爪造成的痕跡,不過看這些抓痕的間距和力道都比飛爪大,應該是類似於飛爪的兵器,例如虎勾。”
魏淩洲皺眉,“一座和尚廟,為什麽會出現這種兵器?”
長秋補充道:“看這樹幹上的密度,應該是日常練功造成的。”
魏淩洲轉頭走進相鄰的僧房,確實如長秋所說,僧房裏很幹淨,幾乎見不到多餘的擺設。他又走進夥房,夥房裏有些亂,那些菜蔬一看就放置了很久,若不是冬日天冷,早就腐敗了。
夥房的角落裏還堆放著一些柴火和木炭,都沒什麽奇怪。倒是魏淩洲在另一側看到一個形狀奇怪的爐子,因為久未使用,上麵積滿了灰塵。
魏淩洲掀開爐子,伸手在裏頭掏了掏,最後他掏出一顆不知是什麽的小圓球。
小圓球漆黑如墨,魏淩洲用手指一撚。
“鉛?”
長秋找到一方布巾遞給魏淩洲,魏淩洲擦掉手上的黑灰,把小圓球放到案上。
“這座廟,有些古怪。”魏淩洲說道。
長秋也看出來了,所以他主動請纓,和幾名公差一起去附近打探消息。
大約半個時辰後,所有出去打探的公差才陸陸續續回來。
“大人,我問過幾名百姓,他們說本來歸來廟的香火還可以,後來老和尚釋遠死後,發生了一些古怪的事,漸漸的百姓就不敢過來燒香了。”一名公差說道。
另一名公差也道:“我問的那戶人家說,他們那有個獵戶打獵時傷了腿,晚上回不來,就去歸來廟借住。第二天獵戶死在離歸來廟不遠的地方,身上都是老虎的爪印。”
一名小吏上前,“屬下打聽到,失蹤的那名小和尚是釋遠四年前收養的孤兒,聽說有些呆傻,但是很聽話。”
長秋說道:“我聽說的是歸來廟裏有鬼。有個老婦說,她的丈夫有一次走夜路,路過歸來廟,口渴難忍,所以就去歸來廟的水井裏打水,沒想到剛靠近水井,就聽到井下有聲音,嗚嗚咽咽的,像是水鬼索命。回家後沒幾天,她丈夫就死了。”
魏淩洲目光轉向外麵那口水井。
“所有地方都看過了,但是這口井是不是還沒看過?”
長秋有些遲疑,“我大概瞧過幾眼,可能是挖的位置不對,裏頭的水隻有淺淺一層,一眼能望到底,什麽都沒有啊。”
“不,你親自下去看看,任何地方都不能放過。”
長秋聞言二話沒說,招來一個相熟的公差,他把井繩綁在腰間,讓公差把控轆轤,將他一點一點地放下去。
當長秋的靴底接觸到井底,他發現這口井裏剩餘的水比他預估的還要多一些,起碼已經沒過了他的鞋麵。他往前走了一步,卻差點被什麽絆倒,長秋撿起腳下的東西一看,竟然是一塊青磚!
原來青磚在這裏,在一口井的下麵?
天光順著狹窄的井口打下來,映在微微波動的水麵上。長秋的手按在冰冷的井壁上,仔細地摸索著,眼神如同鷹隼一般鋒利。
“扔個火把下來!”長秋朝上麵喊道。
很快的,一根火把掉了下來,長秋伸手抓住,用隨身的火折子點燃,火把照亮了幽暗的井底,一切都無所遁形。
在這樣明亮的火光下,長秋終於發現了端倪,有一片青磚明顯是新砌的,和其他地方形成了鮮明對比。他伸手摳了摳磚縫,發現摳不動,又伸腿踹了兩腳,發現青磚略有鬆動,索性抽出佩刀用力插入磚縫裏,佩刀插入半尺,再往前突然失去了阻力。
長秋心中一震,青磚後頭果然是空的。井底有這麽大一個空洞,肯定是有問題!
長秋努力了半天,終於摳出來一塊磚,他把磚扔掉,又接著去摳第二塊磚。
魏淩洲見長秋半天沒有動靜,有些心急,對著井裏喊道:“長秋,下麵什麽情況?”
長秋呼出一口濁氣,拽了拽繩子,“把我拉上去。”
長秋出了井,周圍已經圍了一圈的公差。
“公子,我找到那些失蹤的孩子了。”
此話一出,大理寺的公差們差點兒炸鍋。
“在井裏?”
這是疑問派。
“這麽快就找到了,上天庇佑。”
這是樂觀派。
“我明明看到你在摳東摳西。”
這是挑刺派。
“那些孩子不會是淹死的吧,也太可憐了……”
這是悲憫派。
魏淩洲一揮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到底怎麽回事?”
長秋聲音有些沉悶,“我看到一片新砌的磚牆,摳出了幾塊磚,裏麵有個比棺材大點的空間,我用火把照了照,裏麵堆的都是小孩子的屍體。應該……就是失蹤的那些孩子。”
井底的磚牆被徹底破壞,小空間內的童屍一具一具地運送上來。公差們將屍體排成一排,天氣寒冷,童屍還沒有出現腐敗跡象。一張張青灰色的孩童的臉呈現在眾人麵前,即使已經見慣生死,在場的人們依然沉默了。
這些孩童的死因很明顯,他們每一個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猙獰的傷口,那傷口極深,應該是一刀斃命。
魏淩洲的目光掠過那一張張稚嫩的麵孔,他覺得內心有一把火在燒。
“把這些屍體都好好的運回去吧,仵作驗過之後,就去通知那些孩子的親人前來認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