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飾秘聞錄

第八十八章 河西巷滅門案

嘉明帝給的任務這麽快就完成了一半,然而魏淩洲並不覺得高興。這麽多小生命的逝去固然令人心痛,更可怕的是,這件事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這些孩童如果活著還好,他們的死必將助長流言的傳播,孫家困境難解,太後和嘉明帝也勢必受到影響。

魏淩洲很難不懷疑,鬼童事件的背後另有陰謀。

唯一令他欣慰的是,他在這些孩童屍體中並沒見到小毛團,這個時候沒找到小毛團反而是好事。

李仵作查驗完七具童屍,將屍檢報告交給長秋,順道說了一遍結果。

“那些孩子的死因相同,脖子上的傷口是致命傷,死的時候應該還放過血。兩個最大的孩子身上有細碎的傷痕,應該是死前進行過反抗,他們身上還有輕微的凍傷,就這些。”

長秋心情沉重地把屍檢報告交給魏淩洲,魏淩洲看過之後歎了口氣。

“去通知那些孩子的親人吧。”

“是。”

長秋出去把任務交代給小吏,自己又跑回來。

“公子,我們這麽快就找到童屍,這個案子也算破了一大半,陛下會不會再次嘉獎你?”

魏淩洲搖頭,“長秋,這個案子不簡單,找到童屍也許隻是個開始。”

他翻開一本卷宗,用手指點了點,“我找到一點有趣的東西。”

長秋抻著脖子去瞧,魏淩洲幹脆把卷宗拿給他看,長秋翻了幾頁,露出驚訝的表情。

“竟然是七年前的河西巷滅門案,這個案子有什麽奇怪嗎?”

河西巷滅門案說來也簡單,當年河西巷中住著一位大富商,他做的是茶葉生意,一般大單生意都用白銀結算。有一天夜裏,一夥盜賊買通小廝,迷暈了府中所有人,盜賊劫走了白銀近千兩,還屠戮了近二十幾口人,最後揚長而去。

這個案子當年十分轟動,官府全力追凶,最後隻抓到了下迷藥的小廝。小廝招供,那夥盜賊的頭目叫卞遠,盜賊共有六人,每個人都會武功,使用的兵器各異,其他的他就不知道了。

後來官府的畫影圖形是按照小廝記憶畫出來的,可想而知,要憑著這樣的畫像捉人有多難。後來官府也確實沒抓到人,一年拖過一年,這樁案子就成了懸案。

魏淩洲說道:“你看一下案發時間。”

長秋看過之後還是不解,魏淩洲直接為他解惑。

“這個案子的案發時間和興建歸來廟是同一年。我在歸來廟的夥房裏發現了一個爐子,爐子裏有鉛塊。那爐子的模樣有些奇怪,但卻是個冶煉爐無疑。這種爐子可以冶煉金銀,夥房角落裏還堆放著木炭。一座寺廟的夥房裏放著這種東西,不覺得奇怪嗎?”

長秋搔了搔頭,“是挺奇怪的。”

他突然想到什麽,“對了,還有那棵樹上的爪痕。”

他低下頭在卷宗裏翻了翻,看到一段記載,頓時樂得大叫,“那六個盜賊裏,有一個人使的就是虎勾!”

魏淩洲微微頷首。

“我根據這些線索,再結合從百姓口中得到的消息,做出一個推斷。當年卞遠為了躲避官府追捕,剃度成為假和尚,來到京城後建起歸來廟。他們六個老老實實的躲起來當和尚,官府自然猜不到,也就抓不到人。

“他們當年盜走的白銀應該就藏在廟裏,白銀上有標記,不好拿出來花用,他們就想到用冶煉爐把白銀融掉,冶煉要用到鉛,所以爐子裏有鉛塊。可是冶煉技術難以掌控,我猜他們沒有成功。

“幾年前釋遠死後,沒有了頭領的壓製,其餘人很可能因為分贓不均起了內訌。說是釋遠死後,幾名和尚離開歸來廟,不一定是離開,更可能是死了。獵戶身上的虎爪還有井下有鬼的傳聞,應該是他們發現了歸來廟的秘密,因而遭到滅口。

“還有,你從井下上來的時候說過,封口的青磚和裏頭的青磚新舊程度不一樣,我猜井下的那處空間應該是釋遠等人挖出來藏銀子用的,必要的時候還可以藏人。現在的問題是,銀子不見了,童屍倒有幾具。”

長秋聽得雙眼發亮,請教道:“童屍和銀子,會不會是失蹤的一老一小幹的?”

魏淩洲瞥了他一眼,“小和尚是釋遠收養的孤兒,還有些呆傻,關鍵是那個老的,估計隻有他才知道銀子的去向和童屍的來曆。”

許多人還在等消息,明裏暗裏觀望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魏淩洲身上,更有人希望借著這個機會,讓魏淩洲栽個跟頭。

刑部與大理寺向來不和,嘉明帝越過他們,直接將案子交給大理寺,負責案子的還是一名剛升任右寺丞的弱冠青年,刑部有許多人因此不滿。特別是刑部第一司中,專門負責查案的幾位大人。

“大家都是五品官,刑案訟獄你我比那魏淩洲多了十幾年的經驗,我也就罷了,劉大人你破案無數,隻可惜名聲不如姓魏的,這風頭隻能讓別人出了。”

劉大人麵色淡然,“善戰者無赫赫之功,你我破案也不是為了出風頭——況且這風頭也未必那麽好出,時限一到,案子仍不能破,皇上定會震怒,且看著吧。”

“是極,是極。”

對麵的人為劉大人倒了一杯茶,劉大人剛剛端起茶杯,一名公差突然闖入。

“大人讓屬下留意大理寺的動靜,剛剛收到消息,已經找到那些失蹤的孩童,聽說全都死了,正通知親屬前來認屍!”

劉大人受驚,茶杯沒端穩,傾倒下來,燙到了他的手指。

魏淩洲預料得沒錯,七名孩童的死亡果然引起了軒然大波,先不說孩童的親人肝腸寸斷,他們領了屍體卻不肯回去,全都跪在大理寺外,請求魏淩洲找出殺害七名孩童的凶手繩之以法。出了這樣的惡性案件,京城人人自危,特別是那些孩童尚幼的家庭,簡直到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程度。

雖然找到了七名孩童,也公布了死因,可是關於九幽鬼童的流言仍未停止,孫家被推向了浪口風尖,就連一向跋扈的孫武全都不敢隨意出門了。

聽說他昨日剛從大門冒個頭,就被外麵的百姓用爛菜葉子砸了,百姓砸完就跑,府內侍衛跑出老遠都沒追上。

齊書玉這些天一直待在畫眉小肆等消息,雖然如一每天都開導她,可是她仍舊病倒了,湯藥吃了一劑又一劑,整個後院整天彌漫著一股藥味。

如一知道,齊書玉這是心病,假如能找到小毛團,她的病很快就會好起來。然而他們一直沒有等到小毛團的消息,反倒等到了失蹤孩童死亡的消息。

齊書玉聽到消息後,當場就暈了過去,齊明遠守著她,不過幾天工夫,他的頭發白了一大半。

“小毛團死了。”

不知何時,齊書玉醒了,她直愣愣地盯著頭頂的床幔,眼睛一眨都不眨。

齊明遠的眼眶都濕了,“小毛團沒死,阿爹去打聽過,那七具屍體裏沒有小毛團。小毛團還活著,一定還活著!”

“不,他一定死了,我知道。”齊書玉的眼角出現了兩道淚痕。

“他沒死,書玉你聽我說……”

“假如我當初留在你身邊,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當初你拋棄了我,現在我弄丟了他,報應,肯定是報應……”

齊書玉聲音淒厲,她突然間像瘋了一樣,從**坐起,惡狠狠地盯著齊明遠。

“齊明遠,你當初拋棄我,致使我坎坷半生,現在你滿意了,你滿意了嗎?”

齊明遠臉色慘白,被齊書玉質問的說不出話,他蠕動著嘴唇,神色焦急、悔恨、後怕,他的手慢慢捂向胸口。

如一突然闖了進來,及時扶住了將要倒地的齊明遠。

她麵色冷峻,將齊明遠交給了隨她進屋的小元。

“小元,去找個大夫來。”

小元應了一聲,將齊明遠扶出房間。

“師姐,你也不用說那些話刺激師父。當年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來跟你掰扯掰扯。”

齊書玉木愣愣的靠坐在**,一言不發。

“十五年前,我阿爹阿娘先後離世,是師父可憐我,將我帶回家撫養。你比我大幾歲,是個活潑爽利的大姐姐,每天都陪著我玩,照顧我。我想阿爹阿娘的時候,就會躲起來哭,每次都是你找到我,給我好吃的,摸著我的頭安慰我。那段時光雖然痛苦,但也有快樂。師姐,我一直感激你。”

“你說的那些事,我早就忘了。”齊書玉冷冷道。

如一沒理她,繼續說道:“我永遠都記得那一天,我生病了,你在一旁照看我,師父突然衝進來,說朝廷下令抓捕罪犯家眷,我嚇得直接暈厥過去。師父找地方要把我藏起來,因為太著急,他沒顧上你,他剛把我藏起來,就有兩個官兵闖進院子,把你當成我抓走了……”

齊書玉麵色依然冰冷,可是眼中卻流露出強烈的恨意。

“後來我才知道,哪裏有什麽官兵,不過是一夥兒作亂的兵痞,胡亂散播謠言,隻為抓一些孩童和女子,販賣給青樓謀取不義之財罷了。師父回來後發現你不見了,急得差點瘋掉,他到處找你……”

“他找我了嗎?”齊書玉冷笑,“他隻顧著你,根本沒管我!他若是馬上去找我,我也不會落在那夥兒強盜手上,吃了那麽多苦。那夥兒強盜把我當成牲畜一樣,讓我幹活兒還不給我飯吃,若不是當時我年紀太小,隻怕清白之身都保不住了。我被他們奴役了兩個多月,成天泡在涼水裏,手腳都是凍瘡,後來我發高燒,他們轉手就把我賣到了青樓。”

齊書玉臉色白的可怕,那段回憶對她來說如同噩夢一般。

“我被賣到青樓,被老鴇打罵**,天天都盼著他來救我,那時候他在哪裏?後來,還是一個路過的江湖人看我可憐,把我贖了出去,他把我寄養在一對賣豆腐的老夫婦家中,直到那個時候他才找過來。我天天盼望的時候他不來,我生不如死的時候他不來,我終於可以像一個人似的活著的時候,他來了,我也不想要了。”

“你錯了。”如一直視她,“救你出青樓的江湖人,其實就是師父雇的。師父為了找你幾乎散盡家財,他用重金委托了一夥兒江湖人,讓他們找到你。不然你以為會出現一個做好事不求回報,甚至連名字都不肯留下來的人?師姐,你不會那麽天真吧。”

如一說的話讓齊書玉一時間失去了反應,她呆愣了好半晌。

“不可能,怎麽可能?如果是真的,這些年他為什麽從來不說?”

“因為那時候你已經單方麵宣布和師父斷絕關係,你的情緒非常不穩定,師父怕會刺激到你,隻好按照你的意思去做。他以為你很快就會回心轉意,可師姐鐵石心腸,從來不給師父解釋的機會。”

齊書玉無言以對,那時的她確實是如一說的那樣,像是一顆又臭又硬的石頭,即使內心無比痛苦,但她鐵了心就是不原諒父親,甚至不想再看見他,可能是害怕再次受傷吧。

“師姐。”如一的聲音軟了下來,“這麽多年師父很想你,他有多疼你,你不記得嗎?”

“他如果心疼我,為什麽要反對我的親事,我與夫君成親他都沒來看一眼。”

“他為什麽反對你不知道嗎?孫秀才體弱多病,不是長壽之相,師父不過是不想讓你傷心罷了。而且誰說你成親他沒去?他怕你生氣,躲起來看完了全程,回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齊書玉越聽越不是滋味,得知真相後,她即使知道父親並沒拋下她,還一直念著她,多年的心結也不可能一下子解開。

她抬頭看向如一,眼神如同刀鋒,“都這麽多年過去了,即使他還念著我,可是他已經不需要我了,他有你這個徒弟……”

如一使勁搖頭,“不是的,我感激師父養育我教導我,可他始終代替不了我阿爹阿娘。對師父來說也一樣,我始終代替不了師姐你,因為你們是骨血相連的親人,是不可分割的存在。”

說完她突然想起了什麽,急匆匆跑出房間,不一會兒就捧著兩口箱子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