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彼岸花
齊書玉看著放在床榻上麵的兩口箱子,不明所以。
“這是什麽?”
如一打開其中一個,隻見裏頭放著滿滿一箱子玩具,各式各樣,琳琅滿目。
“這隻木頭小狗是小毛團滿月那天,師父一點一點雕刻出來的。他打磨了很久,一點毛刺都沒有。還有這隻布老虎,雖然醜了點,可是它是師父一針一線親手做出來的。其實不止這兩個,這裏麵所有的玩具都是師父慢慢琢磨著做的。他用製作首飾的手,拿起了雕刻刀和針線,帶著對外孫的思念,做出了一箱玩具。”
齊書玉伸手慢慢撫摸著裏頭的玩具,她甚至拿起一根撥浪鼓,在指尖上輕輕地晃動。
如一打開了第二口箱子,箱子裏裝的竟然是各類首飾。
“這些首飾是師父為你做的。”如一說道。
齊書玉忍不住咬緊了下唇,這是阿爹給她做的?
“每一年你的生辰,他都會去做一件首飾。但是你不愛見他,他也不敢給你。師父說,等他不在了,讓我把首飾交給你,那時你不會再生他的氣,自然會收下首飾。”
看著箱子裏金銀交映,寶石生輝,齊書玉的眼淚終於淌了下來,沿著下巴滴滴答答地落進衣襟,又流到心口,引發了密密麻麻的痛楚。
親情和關懷是撫慰傷痛的良藥,齊書玉得知真相後,終於原諒了父親,但父女二人相處時還是有些別扭,有時又過分客氣。如一知道,這二人的心結雖然解了,但畢竟長久不相處,需要時間去消弭隔閡,急不得。
小毛團仍舊下落不明,齊書玉日夜焦灼,噩夢連連。如一每天都出門打探消息,回來安慰齊書玉。她每天都去一趟大理寺,可每次詢問,魏淩洲都不在。
魏淩洲和長秋騎著馬在路上小跑,長秋隨同公子沒日沒夜的查案,此刻坐在馬上,他疲累到幾乎要睡著的程度。
“長秋……”魏淩洲突然叫了一聲。
回答他的,是長秋發出的響亮鼾聲。
魏淩洲,“……”
“……怎麽了,公子。”長秋突然醒來,問了一句。
“沒什麽,看你睡著了,提醒你擦一擦口水。”魏淩洲麵容冷峻地看著前方。
長秋伸手一抹,發現嘴邊幹幹的,哪有什麽口水?他敢怒不敢言的看了魏淩洲一眼,他都快熬不住了,公子還有心思開玩笑,難道這就是人和人之間的差距?
“咦,那不是紀姑娘嗎?”
快要到大理寺了,長秋遠遠地看到紀如一站在大理寺外。
魏淩洲策馬跑了過去,翻身下,這時如一也看到他們二人。
“如一,你怎麽來了?”
“我師姐病了,我過來問一下小毛團的消息,好安她的心。”
魏淩洲沒有說話,如一就知道還是沒找到。
她勉強一笑,“現在沒消息,也許就是最好的消息。”
魏淩洲“嗯”了一聲,把韁繩遞給長秋,隨即轉身,“如一,你跟我過來一下,我有話說。”
二人走進房間,魏淩洲端起茶壺想要倒茶,一摸茶壺是冷的,又默默把茶壺放下。敲門聲響起,一個公差進來換了壺溫熱的茶水,過了一會兒又端進來一個燃得正旺的炭盆放在角落。
魏淩洲一杯茶進肚,渾身的寒意才逐漸消散。
“易安,你要跟我說什麽?”
魏淩洲一臉疲色。
“不是什麽要緊事,我隻是有點累了,想跟你說說話。過來坐。”
如一鬆了口氣,拽過一把椅子做到魏淩洲對麵。當她和魏淩洲麵對麵,才發現魏淩洲麵色不太好,眼睛裏充滿了紅血絲,似乎有很長時間沒好好休息過了。
“雖然這件案子很急,但你也要保重身體。”如一忍不住勸道,“如果累病了,就隻能躺在**,什麽都做不了。”
魏淩洲捏了捏眉心,“你放心,我心中有數。最近我一直在查幾件事,可是進展緩慢,所以多熬了幾天。”
“能跟我說說嗎?”如一柔聲問道,接著又道:“當然,如果不方便說就算了。”
“沒事,我相信你。”魏淩洲露出一個笑容。
魏淩洲先說了在歸來廟那口井中發現童屍的過程,如一隻知道結果,但不知道過程,聽到魏淩洲描述從各個細微處發現線索,她驚歎不已;聽到從井中發現童屍,她咬牙切齒。
“竟然把屠刀伸向柔弱的孩子,凶手真該碎屍萬段!”
“傳聞中勾走孩子們的九幽鬼童也找到了。”
如一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魏淩洲,等他解釋。
魏淩洲一笑道:“我手下有名小吏,覺得九幽鬼童很像木偶戲中的木偶,於是就去打聽了一番,結果他真的找到一個從南州來的木偶戲團。戲團中能表演木偶戲的共有六人,經過審問,有一個名叫陳銅的人十分可疑。大理寺中盡是審問的好手,他連第一輪都沒挺過,就招了。陳銅說有個人給了他五十兩銀子,讓他照著紙紮人的模樣做一個木偶,然後把木偶運到歸來廟附近藏起來。他在樹下挖了一個坑,在坑中藏身,再用雪蓋住那個坑。等接到特殊的信號後,就操縱木偶在雪上‘走動’。此人除了一手操縱木偶的技藝,就是個普通人。雇他的人很小心,並未露出真容,也未留下行跡。”
魏淩洲麵上露出遺憾之色。
“還是有些說不通,操縱木偶需要用到繩子,繩子難以掩藏,杜老五不可能沒看見。”如一道出疑點。
“關於這點我有一個猜想,那日杜老五藏於供桌布幔之後,我看過供桌上的香爐,裏頭殘留著些許灰燼,與常見的香灰顏色不同。應是那人在杜老五入睡之後,在香爐中點燃了一支迷香,杜老五受到迷香的影響,神誌不清,把木偶當作九幽鬼童,並且深信不疑。”
如一麵色凜然道:“所以說,這就是有人做了一個局,引杜老五上鉤,讓他以為自己看到了九幽鬼童勾魂,再配合孩子丟失的傳言,百姓們自然相信是九幽鬼童在作祟。”
“大致如此。”
其實他們從陳銅身上得到的信息不止於此,嚴刑拷打之下,陳銅把能回憶到的細節全部吐露幹淨。例如他雖然全程被黑布蒙著眼睛,但是無意間聽到雇他的人和另外一人對話,才知道對方有兩個人。
那二人十分警覺,所以他隻聽到兩句話。
“吉無井那邊……”
“噓!噤聲。”
……
這就是陳銅聽到的全部內容。
魏淩洲從沒聽過什麽吉無井,他嘴裏反複念叨了幾遍,發現陳銅很可能聽錯了,不是“吉無井”,而是“祈福井”。
神秘二人為什麽會提到祈福井,而且謹慎到多說一句都不肯?
魏淩洲覺得這不可能是巧合,案子千頭萬緒,查案期間不能放過任何一條線索,每一個線索都可能是破案的關鍵。
魏淩洲說道:“自從在井中發現屍體後,我突然生出一個想法,孫家為太後祈福,打了八口祈福井。流言之中,是因為打這八口井時不慎打通了黃泉通道,才致使九幽童子出現在人間,而七具童屍也是在井中找到的。這兩件本沒有什麽聯係的事,卻產生了玄妙的聯係,我不認為這是巧合。所以,我去了一趟孫家,詢問八口祈福井所在的位置。讓我沒想到的是,孫家管家說,負責祈福井的小管事因疾病已經回到老家,老家離京城甚遠,位置分布圖也一並被他帶走了。”
“他一定是在說謊!”如一脫口道。
“是的,我也這麽認為。沒有分布圖,我讓孫家把當時打井的工匠找來,結果他們說工匠離京,已經聯係不上。”
“我不明白。京中的流言對孫家非常不利,他們應該全力配合你查案才對,為什麽還要橫加阻撓呢?”
“我和你同樣疑惑,現在我懷疑孫家參與了童屍案。孫家越是阻撓,我越要看看這八口井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如一蹙起眉頭,“我聽聞孫家為了選擇吉位打井,找到了一位精通陰陽風水的老道士,能找到那個道士嗎?”
“我讓長秋去找過,據說這位老道士為孫家做完事後,就出門雲遊去了。一件事可以是巧合,可樁樁件件都這麽巧合……”魏淩洲冷笑。
“那……豈不是一點線索都沒有了嗎?”
“那倒不是,這其中有些關竅,我說給你聽。在大昭,挖井造橋都要向官府進行報備,如果是州府,例如京城一地,可上報到工部所屬部門留檔,有工部的行文批示才可以開工動土。”
魏淩洲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笑意。
如一睜大了眼睛,“原來是這樣!那豈不是直接到工部調出留檔就可以得到分布圖,為什麽還要費力找工匠和老道士?”
看著如一既驚訝又疑惑的神情,魏淩洲的心情變得愈加愉悅。
他開口解釋道:“孫家拒絕交出分布圖,工匠和老道士巧合離京,我當時就覺察到此事有異。讓人去找工匠和老道士的下落,其實是為了順利調出檔案打時間差,讓他們以為我已經被找人的事情牽製住,免得他們在檔案上做下手腳。”
如一看著魏淩洲,眼中滿是驚歎和讚賞,“易安,你好聰明啊。”
如一如此直白的誇獎讓魏淩洲有些不自在,他覺得渾身燥熱,忍不住扯了扯領口。
“我現在已經掌握了八口祈福井的位置,下一步就是挖掘這些井裏藏著的秘密。”魏淩洲眯起了眼睛,眼神變得鋒利。
如一看著魏淩洲,心跳變得很快,這個男人他聰明、俊美、強大,難怪有那麽多姑娘喜歡他。
如一回到畫眉小肆,輕手輕腳地走進齊書玉的房間,沒想到齊書玉隻是淺眠,聽到聲音立刻就醒了過來。
“如一,你回來了。”
“師姐,今天身子怎麽樣?”
“還是那樣。”齊書玉麵露悲傷,“沒想到我年紀輕輕,倒成了個病秧子。”
如一上前捏了捏齊書玉那細瘦的過分的手,“師姐,你還年輕,會好起來的。”
齊書玉勉強擠出一個笑,強打精神道:“對了,你剛剛不在,那個把孫武全隨從都打倒的公子過來了,他說他把阿姐和姐夫都接來了京城,還說過年時要來拜訪。”
如一驚訝,柳小魚不是說要年後才回來嗎,怎麽現在就來了?
“如一,我見那公子人不錯,你們是一對嗎?”
如一羞窘的臉都紅了,“他叫柳小魚,我們隻是很好的朋友,並沒其他關係。師姐,你別誤會了。”
齊書玉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在她看來,如一隻是害羞不肯承認罷了。
小插曲很快就過去,而魏淩洲那邊,已經找到了八口井的具體位置。孫家對太後的心意倒是實打實的,這八口井修築得美輪美奐,井台用的是漢白玉,上麵還雕刻著看不懂意義的經文。井台上還配了相同材質的井蓋,井蓋向上的一麵一片素白。
魏淩洲讓人把井蓋掀開,井蓋落地時,所有人都看到井蓋的背麵竟然雕刻著一朵花。
“這是什麽花,誰認得?”魏淩洲詢問。
一個小吏上前抱拳,“大人,這種花我在寺廟的牆壁上見過,好像叫作彼岸花。廟裏的和尚說,這種花生長在三途河邊,能夠接引鬼魂前往地府。”
“這不是孫家給太後造的井嗎?偷偷地刻一朵鬼花,難道是想咒太後早?”
魏淩洲一把捂住了長秋的嘴,“你話太多了,閉嘴。”
長秋一臉委屈地跟在魏淩洲身後,看著自家公子派了一個身手不錯的公差下井。公差拿著火把下井,過了一會兒扯了扯繩子,立刻有人把他拽了上來。
“大人,這口井裏沒有水,裏頭空間很大,地麵鋪著青磚,看上去沒什麽可疑之處。”
“長秋,既然裏頭空間大,你們兩個帶著工具下去試試。”
長秋一聽立刻來勁兒了,和公差一同下井,二人在下麵鼓搗了好半天,長秋突然朝井口大喊。
“有發現!”
上麵的人十分振奮,不一會兒繩子一沉,上方的人發力,很快就把繩子拽了上來,繩子的一端吊著的是一具沾滿了泥土,樣子十分恐怖的屍體。屍體身上隻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看上去身量尚小,應該隻有十歲上下,部分軀體已經有腐敗的跡象。
長秋二人幾乎將井底挖了個遍,最後挖出了四具屍體,其中兩具屍體沒穿衣服。
魏淩洲看著排列成一排的屍體,心情沉重。
“又是童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