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魚大肉和白菜饅頭
周文舉站在一旁，心裏暗暗點頭。
這個王夫子，雖然為人刻板了些，但確實是個有真才實學的教育家。
他看問題的眼光很毒，一下子就抓住了古代科舉教育的核心弊病——重記誦，輕思辨。
能有這樣的老師啟蒙，倒也不算壞事。
就在學堂裏氣氛無比壓抑的時候，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弱弱地響了起來。
“那個……夫子……”
是站在牆角的周文興。
這個小吃貨，眼巴巴地看著王夫子，小心翼翼地問道：“我……我弟弟他……他不是答上來了嗎？”
“那……那我們中午，是不是可以吃飯了？”
噗嗤！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率先笑出了聲。
原本凝重肅殺的氣氛，瞬間被打破了。
王夫子正在氣頭上，被周文興這麽一打岔，氣的臉色鐵青。
砰！
他用戒尺指著周文興，罵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
“同樣是一個爹生的，怎麽差距就這麽大呢！”
周文興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堅持地看著王夫子，小聲嘟囔到：“可是，我弟弟他確實答上來了啊……”
王夫子瞬間沒了脾氣，歎了口氣，擺了擺手。
“罷了！”他說道，“看在文舉的麵上，今天中午，你們飯還是有得吃的。”
“好耶！多謝夫子！”周文興頓時喜出望外，差點沒跳起來。
其他學生也都是鬆了一口氣。
然而，王夫子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不過！”王夫子加重了語氣，“賞罰必須分明！”
“今日午飯，周文舉，享一等夥食，四菜一湯，有魚有肉！”
“至於你們……”王夫子的目光掃過其他所有學生，冷冷道。
“全都隻配吃三等夥食！白水煮蔬菜，配兩個雜糧饅頭！”
“都好好給我反省！”
什麽？！
白菜配饅頭？
周文興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弟弟，再想想自己即將要麵對的午餐，瞬間欲哭無淚。
而李偉等人，則死死地盯著周文舉，眼神裏的嫉恨，幾乎要化為實質，噴湧而出！
……
一上午的課，周文舉聽得津津有味。
王夫子大概是受了刺激，一改往日讓學生背誦為主的教學方式，開始頻繁地提問，引導學生思考。
隻可惜，整個中班，除了周文舉，幾乎沒人能跟上他的節奏。
到最後，這堂課幾乎變成了王夫子和周文舉兩個人的“一對一”教學。
一個問得精妙，一個答得精彩。
其他學生，隻能在旁邊當聽眾，聽得是雲裏霧裏，如坐針氈。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飯時間，眾人來到縣學的飯堂。
當飯堂的夥夫，將一份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和一碗菌菇湯端到周文舉麵前時。
再看看自己麵前那碗幾乎看不到油花的白水煮菜，和兩個硬邦邦的雜糧饅頭。
強烈的對比，讓所有人的心態，都崩了。
飯堂裏，彌漫著一股詭異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周文舉麵前那張小小的餐盤上。
紅燒肉燒得油光鋥亮，色澤誘人，濃鬱的肉香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孔裏。
清蒸鱸魚上撒著翠綠的蔥絲，魚肉白嫩，一看就鮮美無比。
旁邊還有一碟碧綠的炒時蔬，和一碗冒著熱氣的菌菇雞湯。
這哪裏是學生的夥食，這簡直比得上酒樓裏的席麵了！
眾人再低頭看看自己碗裏的東西——
幾片在水裏煮得發黃的白菜葉子，孤零零地飄在清湯寡水的碗裏，旁邊是兩個又幹又硬，能當石頭砸人的雜糧饅頭。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咕咚……”
周文興使勁地咽了口口水，眼睛都看直了。
他可憐巴巴地看著周文舉，小聲地，帶著一絲討好地喊道：“弟弟……”
周文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慢條斯理地放進嘴裏。
嗯，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味道還真不錯。
他一邊吃，一邊抬起頭，用天真無邪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哥哥，問道：“大哥，怎麽了？你的飯菜不合胃口嗎？”
周文興的臉都快哭了。
這還用問嗎？
這玩意兒，狗看了都得搖頭！
“沒……沒有……”他違心否認，眼睛卻不受控製地往周文舉的盤子裏瞟。
“我就是想問問，弟弟，你一個人，吃得完這麽多嗎？”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周文舉心裏樂開了花，麵上卻故作苦惱地說道：“是啊，我也覺得有點多呢。”
“我年紀小，胃口也小，要是吃不完浪費了，可就是罪過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筷子戳了戳那條完整的清蒸魚。
周文興的眼睛，隨著他的筷子，上下移動，喉結不住地滾動。
周圍的其他學生，雖然沒像周文興表現得那麽明顯，但一個個也都豎起了耳朵，眼神裏充滿了期待。
然而，周文舉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希望，化為了泡影。
“不過……”周文舉歎了口氣，一臉嚴肅地說道，“這是王夫子對我的獎賞，也是對哥哥們的懲罰。”
“我要是分給你們吃了，那就是不聽夫子的話，不尊重夫子的決定——這可是大不敬啊！”
“再說了，”他話鋒一轉，看向眾人，“夫子讓大家吃這些，是為了讓大家記住今天的教訓，要大家知恥而後勇。”
“你們要是吃了我的肉，那還怎麽‘知恥’呢？”
“這豈不是辜負了夫子的一片苦心？”
他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有理有據，直接把所有人的路都給堵死了。
眾人：“……”
我們不想知恥，我們隻想吃肉啊！
周文興徹底絕望了，他拿起那個硬邦邦的饅頭，狠狠地咬了一口，差點沒把牙給硌掉。
他一邊嚼著難以下咽的饅頭，一邊看著弟弟大口吃肉，大口喝湯，眼淚都快下來了。
這頓飯，吃得他肝腸寸斷。
李偉更是氣得連飯都吃不下了。
他看著周文舉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聽著他那番“誅心”之言，隻覺得胸口堵得慌，一口氣上不來，差點沒當場氣暈過去。
這個小混蛋！不僅學問上碾壓他，現在還要在飯桌上羞辱他！
實在是欺人太甚！
他“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起身就走。
這破飯，不吃也罷！
……
下午的課，由另一位秀才出身的訓導負責。
這位訓導顯然也聽說了上午發生的事情，對周文舉的態度格外客氣，甚至帶著幾分敬畏。
他講課的時候，時不時地就會問一句：“文舉，你覺得為師說得對嗎？”
搞得周文舉哭笑不得，自己倒像是個來視察的領導了。
而學堂裏的其他學生，也徹底老實了。
再也沒有人敢用挑釁和不屑的目光看周文舉。
他們看他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不甘，有嫉妒，還有一絲……敬畏。
莫非，這小屁孩真是傳說中從天上下凡的“文曲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