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心的行動
華特·米德
當小毛毛蟲認為世界末日已經來臨的時候,蝴蝶知道生命才剛要開始。
——佚名
小時候,我的兒子魯克喜歡坐在我的大腿上看電視,有時候他會指著電視,告訴我哪些東西屬於真實世界,例如車禍、火災、太空人,而哪些東西是虛幻的,例如大鳥是屬於虛幻世界的東西,恐龍也是。
魯克無法了解,既然這個世界上已經看不到恐龍了,為什麽有人會認為恐龍是真實的。我向他解釋,恐龍曾經活在這個世界上,可是很久以前就死了。我的解釋令他感到困惑,而且讓他有些生氣。
有一天,他的曾祖母寄給他一張貓的圖片,上麵寫了幾句話,叫他在圖上塗上顏色。
當天他就把顏色都塗好了,然後爬到我的椅子上,把那張圖拿給我看。圖片上那隻貓被塗上紅藍綠三種顏色。
“我從來沒有見過顏色這麽鮮的貓。”我說。
“你當然沒見過,”他說,“他是我和曾祖母的貓。”好像在解釋什麽。他黏在我身上,我要開電視,電視上正好在播映一個介紹約翰·肯尼迪生平的節目。
當電視上出現一張年輕的肯尼迪站在一艘小帆船的舵輪後麵的照片的時候,魯克問我:“那個人是誰?”
“他是約翰·肯尼迪。他曾經是美國總統。”
“他在哪裏?”
“他已經死了。”
魯克看著我的臉,似乎想跟我挑戰:“他死透了嗎?”
“是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問:“他的腳死了嗎?”
“是的。”
“他的頭死了嗎?”
“是的。”
最後一個問題問完之後,他停下來想了很久。然後,魯克說:“他雖然已經死了,可是他還是很會說話。”
我忍住不讓自己笑出聲來,一方麵是因為以一個死人來說,他似乎真的很會說話,一方麵是因為魯克這麽認真的在研究這個問題。
自從看過肯尼迪的節目之後,魯克似乎被死亡的問題吸引住了。從此以後,幾乎我們每一次到樹林裏散步時,他總是在尋找一些死掉的東西:一隻田鼠、一隻浣熊或是一匹馬。他曾蹲在他所發現的東西前麵,有時候還會編一些故事,告訴我那隻動物死掉的時候正在做什麽。有時候我們會為那些動物舉行一個小小的葬禮。
當然,我很開心他的反應。對於一個3歲大的小男孩來說,死亡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夠了解的。
有一天在森林裏,我們發現了一些黃褐色的兔子。魯克用一根小樹枝翻了翻那些兔毛。“這是兔子彼得。”他說,“他正要回家的時候,一隻狐狸把他吃掉了。他現在就在狐狸的肚子裏。”
“兔子彼得住在一個虛偽的世界裏。”我說,“可是這一隻是真的兔子。”
我解釋說,大多數的人認為隻有身體才會死亡。可是人還有一個部分活著,叫做靈魂。我告訴他,我們無法確定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靈魂。可是,如果你內心深處相信某些東西,即使你無法證明,那就叫做信仰,信仰能夠幫助你了解許多事情。
我的話令他很驚訝。“一個人可以分成兩個部分?”他說。
“並不完全是。”我知道現在已經進入問題的核心。他對這些新觀念的疑惑已持續了一個禮拜。另外有一次我們散步的時候,我叫他看一個蝴蝶的蛹。我告訴他,一隻毛毛蟲結成了那個繭,當它從繭裏爬出來的時候,它會變成一種完全不同的生物——一隻蝴蝶。他很快就接受了我的說法,因為他曾經在電視上看過這樣的節目。
他說:“可是你還是能夠看到真的蝴蝶。它到處飛來飛去,你可以摸得到它。如果你死了,別人就隻能在電視上看到你。”
“沒錯,”我說,“不過你還是可以在腦海中看到死去的人,在你的想象裏。”
這次,他想了很久。最後他問我:“這怎麽可能?”我叫他閉上眼睛,想象一個現在沒有和我們在一起的人。譬如說,他的朋友查理。“你能夠想象查理的樣子嗎?”
他興奮地大叫起來:“不!我看不到他!不過我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就像這樣。那些現在沒有跟我們一起的人,隻要你還記得他們,他就好像跟我們在一起。”
“可是我還是能跟查理玩。”
“沒錯。”
“可是我不能跟那隻兔子玩,因為他已經死了。”
“是的,一點也沒錯。”
這些念頭在魯克的腦海中持續了好幾天,可是不久,他的心思就開始轉移到即將來臨的生日舞會,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提起他對死亡的關切。
大約一年半之後,曾祖母去世了。我們南方家族的習俗是把死去的人留在家裏,於是我們為魯克的曾祖母舉行守靈儀式。當魯克堅持他也要去參加的時候,我和太太都認為這也許是個好主意。
曾祖母的房子被客人擠得水泄不通,大家在裏麵吃東西、談話。她活了很久,過著富裕的生活,所以現場沒有那種因為親人早逝或是意外死亡所帶來的悲傷。每個人都記得她的快樂、她為人的活力、她的幽默感和她的慈祥。
我們讓魯克隨心所欲地到處走來走去,跟親戚朋友談話、吃東西、被別人讚美、跟他的表兄弟玩。然而,出乎意料的,他要我帶他去曾祖母靈柩安置的地方。
我牽著他的手,帶著他站在曾祖母的靈柩旁邊。他太矮了,什麽也看不到,隻看得到放在靈柩周圍的鮮花,於是我把他抱起來,把他背在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後跟我說:“好了,爸爸。”
我把他放下來,我們走出那個房間,經過走廊,走到廚房。在我們還沒有走到廚房的時候,他把我拉到一個小房間裏,曾祖母經在這個小房間裏做壓花針線活。他一臉嚴肅地看著我,輕輕說:“爸,那不是曾祖母。”
“你是什麽意思?”
“那不是她。”他說,“她不在那裏麵。”
“那她在哪裏?”我問他。
“在別的地方跟人說話。”
“你為什麽會這樣想?”我蹲下來,用手扶著他的肩膀。
“我就是知道,就這樣。我就是知道。”我們看著對方,很久沒有說話。最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以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嚴肅口吻對我說:“這就是信仰嗎?”
“是的,兒子。”
“這就是我為什麽會知道曾祖母不在那裏,這就是我所了解的。”
我看著他,內充滿了驚奇和喜悅。我明白,他剛剛已經找到了一種最有力量的心靈之源。除了他媽媽和我,他找到了另一個心靈的指引。他找到了一種領悟這個世界的方式,這種領悟將會陪伴他一輩子,即使是在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刻。
我突然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感激。我從來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日子裏產生這樣的心情。我看著魯克,他微笑著,然後我們手牽著手走到大屋裏,找一些東西來吃,然後說一個關於我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