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父親對孩子的重要性

我終於了解父親了

漢克·惠特摩

我父親在去年的今日——父親節——過世。他在臨終的前一日,因心髒病發而住進加護病房。當消息傳出,他的6名子女紛紛趕到佛羅裏達的文森醫院。他躺在一個小病房的**,身上接著各式各樣的監視器和儀器。深夜裏,父親彌留之際,我們與母親圍繞在他床邊,大家握著他的手、輕握他的臂膀,貼著他的臉頰對他說話。

“永別了,爸爸,”我們對他說,“我們愛你,爸爸。謝謝你,爸爸。喔,不……”

他在我們大家的手緊握時,咽下最後一口氣。當我們回頭看到心電圖和脈搏記錄器上的數字時,大家異口同聲地發出一陣哀歎——他真的走了。淩晨時分,四周一片詭異的寧靜,令人毛發直豎。我們緊握彼此的手,突然有人低聲說道:“喂,你們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今天是父親節。”

爸爸享年75歲。至此,我對永生不死的向往,隨著爸爸的溘然辭世而徹底幻滅,今後,再也沒有爸爸的庇蔭可以撫慰我了。對任何男孩子而言,爸爸都有這麽一項靜默無聲的職責:作為一道防護牆,將兒子與其人生中可能遇上的萬丈深淵分隔開來。如今,這道神奇的防護牆已然消逝,我變得既孤獨又脆弱,但也比過去更懂得為自己的生命負責。

還記得我5歲的時候,有一個暴風雪過後的早晨,爸爸讓我跨坐在他肩上,從我們家走了一裏路到城裏去。當他勇敢地穿過雪堆時,我為了抓緊他,便將雙手環抱在他頭上,結果我的手套不小心蓋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見東西啦!”他說,不過他還是繼續向前走。一位看不見任何東西的英雄正背著我,在一片陌生而又沒有人跡的野地裏,向前開路。

他那時剛從二次大戰的戰場回到家,所以這是我第一次和他如此親近,這份記憶既鮮明又教人難忘。

他入土那天,許多昔日的回憶洶湧而至,但我卻極力地想要透視自己對他的情感:他是否恪盡父責?失去他,我為何不覺得悲傷?我是否原諒他的缺點與過錯?我是否真受過他的幫助,而且衷心感謝?又有哪一段旅程是我和他攜手共度的?

打從少年時代開始,我便非常渴望爸爸的鼓勵。我曾經以為他會幫助我挑戰某些傳統或常規,並鼓舞激勵我。然而,無論我在哪方麵需要這類援助時,結果卻往往會落空。幾年之後,我隻好接受想像與現實之間的差距,並乖乖地適應它;但另一方麵,我卻也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平息我無言的憤慨。

記得我在高中時曾經告訴他,我想要在畢業之後去當演員。他聽了之後,就開始滔滔不絕地批評,說當一個演員是很不穩定的工作:“到最後,你可能得拿個錫杯在街角行乞。”

我還住在家裏的時候,有一回為了想到紐約學表演,我們大吵了一架。他怒氣衝衝地上樓來,我們正好在房門前碰個正著。父子倆憤慨地對峙著,我握緊拳頭對他怒目而視,全身顫抖地對他說,一切都已成定局,除非他想和我打一架。他漲紅的臉隨即退了顏色,接著轉身,垂著肩,慢慢走下樓去。

經過那件事情之後,我曾經懷疑過,當時若是他狠狠揍我一拳,事情會演變成怎樣的局麵?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否贏得太容易。這場成年儀式就這麽瞬間發生、旋即落幕;排除了他的阻撓之後,剩下我一個人獨自去麵對未來。

然而,日常生活中,我們之間的敵對情緒仍然不斷。例如,在我成為正式演員之後,他來百老匯觀看我的演出,看完後他的評語是:“聰明的話,就再找些其他的事情幹,將來失意時才有退路。”

後來我真的退出演藝圈進入報界,幾年之後,當我寫的第一本書出版時,我又辭掉了報社的工作。當全家人聚在一起慶祝時,爸爸拉我到一旁說:“趁現在,憑著這本書,趕快去找一家公司應征工作。”我對他表明,我想盡可能保持現狀自由創作,他聽了之後,隻有沉默以對。

年複一年,對於父親盲目的熱情與信念,我報以無言的抗議。然而他的疑慮與恐懼卻與日俱增。這樣的嫌隙最後持續到1990年,當時我寫了一本關於泰德·透納的書,將由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出版,而爸爸仍然覺得我的前途堪憂,於是他說:“喂,我想到了,你何不向透納先生要求一份工作呢?”

在這之前,我早就明了他的用意,他希望我找份安定的工作,本意是關心我。我也知道,其實我很希望他能和我一起來深入討論我的工作內容,而不是隻會怨東怨西。以前,我曾以為他根本不在意我,然而,經年累月下來,我終於明白,這就是他照顧我的方式。

同時,在某些方麵,我也感受到他對我的鼓勵——他不是用說的,而是以實際的行動來鼓舞我。想想看,他從一場恐怖的戰爭中歸來,旋即投身於鬥室內撫養6名子女。他和許多同齡的青年一起回到家園,為家人重建穩定和安全的生活,並許給親人一個未來。

他從事廣告業20載,房地產買賣則更久。他也經常帶我們去旅行,還供我們上大學。當我們長大後,一個個離家在外,他便經常寫信給我們,找機會安排大家相聚。他和母親攜手建立這個家,也努力維持這個家。爸爸提供了一個基礎,讓孩子們永遠都有勇氣去選擇自己的路。

他在過世前兩個禮拜,為媽媽辦了場生日會。大夥兒從各地回到佛羅裏達的家。停留在家的這段期間,我們和爸爸一起去釣魚,就像往年我們經常一起出遊一樣。大家登上租來的船,爸爸看起來很高興,隻是氣色似乎不太好。才一下子,我們就後悔讓他上船了。

我們完全不知道他的情況有多糟,或是多危急。想想這一路上,他其實是一直小心翼翼地瞞著我們,就怕壞了大家的興致。

當所有的人準備離開佛羅裏達的那個早上,他拉我到一旁,指著一個三尺長兩尺深的神秘箱子,要我過去看。令我大吃一驚的是,那裏麵有著數以百計的剪報,每一篇都是我這一生的紀錄。

“我想你會喜歡這個。”爸爸說。我們緊緊地擁抱,卻不知這竟是此生最後的一次!但他想必已經感覺到,這次若不給我,或許再也沒機會親自交給我了。我抬起這口大箱子——這個裝滿了“我”的大箱子——心懷感激地離去。

突然間我懂了——無論過去他所說的話曾帶給我多麽大的傷害,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抹滅他為我搜集這麽多資料的那一份心;一頁一頁地,似乎自從我60年代離家至今的所有曆程都在這裏麵了。原來,在漫漫歲月裏,他一直默默地在分享我的生命。

兩個星期之後,傳來他病逝的消息,而且正是在父親節當天。隨後數個星期、數個月過去了,我不斷地思念著他,直到現在。沒有父親陪伴的第一年裏,我對他的思念之情,是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的。好笑的是,最令我懷念的是很久以前,當我年經還很小的時候,竟真切地相信爸爸可以蒙著眼睛帶領我走過人生,並一路保護著我。其實,這份安全感,是隻要有爸爸在便自然有的。

幾天前,我和5歲的兒子班哲明一起散步。當我將他扛坐到肩上時,他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見東西啦!”我說,但是這雙小手還是抓得緊緊的。我在驟降的黑暗裏步行著,一麵感受肩頭上的重量、一麵摸索——這就是我5歲那年,爸爸背著我做的那件事啊!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自父親離世後,我這才留下第一行熱淚。此刻的我,體驗到自己也成了一位盲眼英雄,走在一條陌生、奇異的“為父之道”上;而旅程這才開始呢!而且我也再一次對未來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