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父親對孩子的重要性

昔為人子 今為人父

米德

在一個冬日午後,我坐著看報紙,小兒子路克羞怯而沉默地走近我的座椅。他就站在古銅製台燈的半月形燈光外,那是我很鍾愛的台燈,以前放在我那當醫師的父親桌上。

那一陣子,每次當我坐下來看書,路克都會過來問我一些他很煩惱的問題。而在去年,他總是趁我在花園工作時才這麽做。也許他覺得要找我解決問題,挑選我正在做些他快要做得到的事情時會比較自在。他之前對種植很有興趣,也曉得埋下種子以後就不要去動它,而不是每天早上都去把它挖出來看它長了沒有。現在他開始會自己看書了,不過他還不肯承認他會看。

我抬起頭來,他給了我一個燦爛的微笑,然後表情頓時變得很認真,這是在模仿我之前的動作。“我把鋸子弄斷了。”他說,並從背後拿出那把玩具,“你看。”

他並沒有問我有沒有辦法修好它。他相信我一定修得好,這份信任是小男孩給予一個修理匠的讚美,這個修理匠曾經修過三輪車、貨車和組裝玩具。那把鋸子的藍色塑膠柄斷了。如果是我父親,絕不會買一把塑膠柄鋸子,因為他向來很重視各種職業用的工具。

我說:“有一些零件不見了,在你那裏嗎?”

他打開握緊的拳頭,給我看裏麵的碎片。我不知道要如何修好這把鋸子。

他專注地看著我,展現出深信我無所不能的表情。他的神情勾起了我的回憶。我仔細地檢查鋸子,一邊在手裏翻看碎片,一邊在腦海中回憶過去。

那時我7歲,在一個11月天,我一下課就去父親的辦公室。我們住在小小的俄亥俄河鎮上,父親當時是方圓百裏內最好的醫師。他做的每件事情都讓我和他的患者驚奇不已。他不僅能解決任何人的健康問題,也懂得馴馬、在我的雪橇上雕出長山的峰頂和棱線,甚至會說脫口秀!我喜歡在他的候診室裏打混,聽人們叫我“小醫師”,也很高興看到病人離開時氣色變得好多了。

這一天,我的目的是去見我最要好的朋友吉米·哈德提。他有三天沒去上學了,他母親曾通知父親的護士說,她今天可能要帶吉米來看病。可是等到下午,最後一個病人都離開了,吉米還是沒有出現。於是父親帶我出診。他喜歡讓我跟著,這樣他就可以邊開車邊講故事給我聽。我們看完所有病人時,已經是晚上7點了。在開車回家的路上,父親忽然說:“我們去看看吉米好了。”我感激得坐立不安,確定父親這麽做隻是要讓我開心。就在那棟古老的灰石房屋映入眼簾時,我們看到樓上後窗和後門廊都點著燈,那是一種傳統——表示有麻煩的訊號。

父親直接把車子停在門前。吉米的姐姐愛莉絲從房裏衝出來,張開雙手抱住父親,全身顫抖,邊哭邊勉強說出話來。“啊,醫師,吉米快死了!爸爸到處在找你,感謝天,你來了!”

父親從不快跑,他總是說,沒有必要趕時間,如果必須趕時間,那就是已經來不及了。可是他要愛莉絲放開他,然後就快跑起來。我跟在他後麵,穿過有發酵氣味的廚房,走向狹窄的陰暗樓梯。吉米喘得很厲害,而且發出高亢的籲籲聲。他身上蓋了很多層被子,在閃爍的煤油燈下,我隻能隱約看見他的臉。他看起來好憔悴,膚色明暗不定。

他的母親說:“醫生,幫幫我們,他本來隻是有點感冒,今天下午才開始嚴重冒汗。”

我從沒見過吉米的母親身上沒有圍著圍裙。父親傾聽吉米的胸腔時,她就站在我後麵,雙手擱在我的肩上。父親準備好皮下注射的針筒,把針舉到燈光下。我相信它會產生我們所需要的奇跡。父親為吉米打針,然後從他的黑色手提箱中拿出紗布塊,墊在吉米的嘴上,彎下身和他一起呼吸。房裏的人都沒有動,也沒有任何聲音,除了父親的呼氣聲和吉米高亢的喘氣聲。

刹那之間,那可怕的聲音就變得隻剩下父親一個人的呼氣聲。我覺得吉米的母親握緊了放在我肩上的手,這時我和她一樣清楚,有什麽東西繃裂了。可是父親還是繼續對著吉米的胸腔呼氣。過了好久好久,哈德提太太走到床邊,把手放到父親的手臂上,輕聲說道:“他走了,醫生,放棄吧!我的孩子已經離開我們了。”但父親還是不肯走開。

哈德提太太牽著我的手,帶我走下廚房。她在搖椅上坐下,而愛莉絲那落寞的神情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她投進了母親的懷裏。我走出門廊,在寒冷的夜色中,坐在最高一級的階梯上。

當哈德提先生回來,看到我們的車子,他馬上進入房裏,然後就聽到裏麵有一些聲音,接著是一陣靜默,然後又傳來聲音。父親終於出來了,我跟著他上車。回小鎮的路上,他都沒有說話,我也不敢吭聲。我自以為了解的世界在我的心中破裂了。我們沒有回家,而是去到他的辦公室。他開始拚命找書,想查探出之前應該怎麽處理才好。我想要阻止他,卻不知道該怎麽做,也無法想象這個晚上要怎麽度過,有一度我不禁哭了起來。最後我聽到門外有人,腳步聲進入了候診室。不管是誰來,我都很感謝。在我們這樣的小鎮,生與死的消息都傳得很快。

母親來找我們了。

她蹲下來,揉搓我的後腦,我一把摟住她,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做了。“啊,媽媽,為什麽他做不到?為什麽?”我的淚水直流,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她揉著我的背,直到我冷靜下來,她才開口說:“你的父親比你偉大,可是他比生命渺小。我們因為他做得到的事情而愛他,但不會因為他有些事情做不到就少愛他一點。愛就是接受一切,不論那是什麽。”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了解她的意思,但是我感覺得到她那些話的重要性。她對我說完後就進去看父親。經過了漫長的歲月,而那年的冬天似乎永遠消逝了,回憶卻在這轉瞬間傾泄而出。

我坐著翻轉路克玩壞的玩具,對他說:“我沒辦法修理。”

“你可以。”

“我不會,對不起。”

他看著我,臉上那種凜然的信心消失了。他的下唇顫抖,極力想要克製住流下的淚水。

他伏在我膝上,我盡可能地消解他因為玩具壞掉和偶像破滅而感到的悲傷。慢慢的,他止住了哭泣。

在他的眼裏我隻是個凡人,我為此感到傷感。但我確定他察覺到了我的心情,因為他一直靠在我的懷裏,雙手環繞著我的頸子。

他離開房間時,給我一個直接而友善的眼神,這時我聽見了母親的聲音,她以堅定的口吻說著,愛是無條件的。昔為人子,今為人父。我深信發現事實的痛苦將會孕育出寬諒的第一道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