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比師尊還要神秘的老人
少女飲盡兩碗烈酒,雙頰緋紅如霞。
渾然不覺那老婆婆正反複端詳手中的寒霜劍。輕輕拔出一截,劍身流轉出一縷冷冽清光。
那雙如玉般溫潤的手,緩緩撫過劍身,最終在劍柄處留下一道淺淡痕跡......
樹下的少女靈台尚清,似未大醉。
隻是倚樹微憩的姿態,卻已透出幾分朦朧醉意。
人說酒酣之後,凡人便易多言。
無論是深藏的心事、抑或平日難言的隱秘,皆在此時娓娓道出,如開了閘的流水,止不住盡頭。
可她,卻是個例外。
又或許,該說的、不該說的,早在此前就已盡數傾吐。
少女隻是低頭飲酒,微醺之際怔怔望著腳上的小蠻靴,神思早已飛遠。
老婆婆輕撫寒霜,語聲溫和,與她從白雪城舊事聊到已故的母親。
漸漸地,婆婆眼中浮起一抹悲憫與慈愛。
即便少女醉意朦朧,她也毫不介意,一邊絮絮說著天地奇聞、古老傳說,不知不覺,話題轉入了蠻荒世界。
一心決意踏遍千山萬水、前往蠻荒的少女。
聽了老婆婆一番話語,終於下定決心:
不花費靈石搭乘雲船,而是憑自己的雙腳丈量山河。
即便一路開山辟水、斬妖除魔,也要親自走到那片天地。
她要親眼看一看,上古傳說中尚有幾位大妖存世。
要親眼瞧一瞧,這世間的妖怪是否都如那灰飛煙滅的黑猿一般——蠻不講理。
嗯,就這麽簡單。
老婆婆微微一笑:“那你可要走很遠的路啊?”
少女從樹邊靠向婆婆身側,偏頭想了想,搖頭道:“不遠。我離開書院,本就是為了行萬裏路,讀萬卷書。”
婆婆笑問:“行萬裏路我信。可你哪來的萬卷書呢?”
少女答不上來,隻好軟軟回道:“不怕,我每至一地,便搜羅當地的異誌典籍來看。看得多了,便是萬卷。”
老婆婆聞言淡淡一笑,像是被她這天真的話逗得又好氣又好笑。
想想也是,誰規定萬卷書非得在一處讀?
最美的風景在路上,那麽在風景之中展卷閱讀,想必也是人間至美之事。
想到這兒,婆婆笑意更深。
心道:“你既飲了我的酒,便算是我的人了。”
於是她輕聲提議:“不如換種活法?你隨我回書院,往後就跟在婆婆身邊,做我的小跟班。我保證,這天地之間,再無人敢欺你。”
少女飲盡碗底最後一口酒,醉眼朦朧。
眸光卻清亮如雪山溪水,叮咚流淌,沿山而下。
往日種種傷心、難過、歡喜,仿佛都被這溪水洗淨,漂流遠去。
她挽住婆婆的手臂,軟軟笑道:“不行呀......師尊說,我若一直待在她身邊,便會像隻長不大的小鳥......”
說到這裏,她忽然落下淚來.
仰首望天,喃喃低語:“可我想做的是神鳥......能自在飛天,無拘無束,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再要師尊護著我......”
言至末尾,語聲漸微,她是真的醉了。
竟忘了自己飲下兩碗靈酒,隻顧將腦袋擱在婆婆肩上,嘴裏仍斷斷續續、呢喃不止。
她甚至忘了方才生死一線的危機,忘了自己曾斬化形黑猿於劍下。
似醉非醉,半夢半醒之間,她仿佛神魂扶搖,直上九重天。
化作青鸞翱翔雲間,一身修為竟驟然突破至金丹七重。
自此再不必苦苦煎熬,從三重天一路一景、一境一界地艱難打磨。
老婆婆輕摟著少女,如懷抱著親孫女般,眼中盡是憐愛與不舍。
柔聲問道:“你若不肯隨我走,隻怕還要再走五十年、甚至百年的彎路……值得嗎?將來又如何成為天下最厲害的神鳥?”
少女揮了揮小手,恍如欲摘星辰。
喃喃答道:“師尊說......不怕。她說我既回十五歲,縱使花五年、十年破境至元嬰,也不會影響我將來成就化神。”
“路上或許危險重重……可隻要想起那些風景,我就歡喜。不論遇見好人、壞人,我都喜歡。”
少女一邊說,一邊遺忘。
仿佛老婆婆予她的是一壺忘憂酒,要將過往煩憂盡數洗去。
婆婆懷抱半夢半醒的少女,神色寧靜如深潭。
活到她這般歲月,萬年人間百態早已看慣。什麽是非黑白、善惡美醜,再難入她眼內。唯獨懷中這少女,讓她眼前一亮,心生出歡喜。
說到最後,她幹脆取出一枚納戒,塞入少女手中,囑咐道:
“這裏有些書,還有幾顆救命的靈丹......待哪日你想明白了,便來找婆婆,做我的徒兒,可好?”
“徒兒?拜師?”
少女吃吃地笑道:“婆婆,我若拜你為師,那我師尊該怎麽辦?她會不會不要我?會不會生氣?”
老婆婆佯裝生氣,悻悻不語。
抬頭但見風清雲淡,天地澄明。
沉默片刻,她忽然莞爾:
“簡單。要麽讓她將你逐出師門,你再拜我為師;要麽婆婆生氣,將她逐了......”
少女昏沉迷糊,這話隻聽得一半,卻靈機一動,嘿嘿笑了起來。
一邊佩服自己,一邊軟軟答應:“那也好......待我行走天下,五年歸來,便去與師尊商量,拜婆婆為師。”
老婆婆聽到這裏,終是忍俊不禁。
她俯在少女耳邊輕輕細語,同時指尖輕點——一縷金光悄無聲息沒入少女神海。
那一刹那,婆婆身形微頓,仿佛被什麽驚住,一時竟說不出話。
一個金丹境的少女,竟已開辟神海——
真是奇跡。
心情大悅之下,她朗聲笑道:“你這傻孩子,真不錯。我找徒兒,還真就得找你這樣的。”
少女倚在婆婆懷中傻笑,望向高遠蒼穹。
沒來由地喃喃低語:“我也一樣。”
婆婆微怔:“為什麽?”
這一刻,少女恍若身化青鸞,於九天上緩緩盤旋、飛翔。
俯視天地蒼茫,仿佛看見書院中的師尊與師姐,所有過往憂傷、不如意,皆在這一瞬隨風消散。
她挽住婆婆的手,輕聲笑道:
“師尊告訴我,出門要看天地。婆婆是看過天地的人......倘若白芷再拜師,自然該拜婆婆這樣見過天地的人。”
老婆婆一怔,隨即笑開來。
笑得春光燦爛,笑得漫山凋零的百花在這一刻紛紛綻放。
望著懷中少女,滿眼讚賞:“還是我們白芷有眼光,了不起。說定了,將來你要拜我為師的。”
少女如貓兒般蜷在婆婆懷裏,淺淺一笑:
“師尊說,三人行,必有我師。婆婆早已是白芷的半個老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