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先生,您被太太趕出港城了

17.留下來

旁邊的管家連忙遞上一杯降火的涼茶,低聲勸道:“老爺息怒,為這種事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鄭裕同哪裏聽得進去,他指著大門的方向,氣得手都在抖:“宋兆季那個老狐狸!說得好聽,是送侄女過來聯姻旺我們鄭家運勢,我看根本是送了個煞星過來!大鬧婚宴,我們鄭家以後在港城還怎麽抬頭?”

整個大宅,無人敢接話。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卡通睡衣的年輕身影,揉著眼睛從二樓的旋轉樓梯上慢吞吞地走了下來。

正是鄭家的小少爺,鄭天佑。

他似乎是被樓下的動靜吵醒了,臉上還帶著幾分孩童般的懵懂和迷茫。

“爹地,你們在吵什麽?”他的聲音幹淨又清澈,與這滿屋的戾氣格格不入。

鄭裕同看到他,心頭的火氣更盛,卻又夾雜著一絲複雜的心疼和無奈。

“沒事,天佑乖,回去房間睡覺。”他的語氣生硬。

鄭天佑卻沒有動,他環顧四周,沒看到自己想見的人,漂亮的大眼睛裏慢慢蓄滿了委屈。

“瀟因姐姐呢?”他走到鄭裕同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地問,“婚宴結束了嗎?瀟因姐姐是不是變成我的新娘子了?”

他手裏還緊緊攥著一個包裝精美的喜糖盒子。

“別提那個女人!”鄭裕同聽到“宋瀟因”三個字,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地甩開兒子的手,厲聲喝道。

鄭天佑被他吼得嚇了一跳,踉蹌著後退兩步。手裏的糖果盒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一片碎瓷旁邊。

他看著地上的糖,又看看暴怒的父親,扁著嘴,豆大的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鄭裕同看著兒子這副模樣,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隻剩下無盡的疲憊和懊悔。

他朝管家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帶少爺……上樓去。”

“是,老爺。”

管家心疼地走過去,想去牽鄭天佑的手,卻被他躲開了。

小傻子自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個沾了灰的糖果盒,用睡衣袖子仔仔細細地擦幹淨,然後緊緊抱在懷裏,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他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著空****的大門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問:

“我的瀟因姐姐呢……她去哪裏了?”

鄭裕同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的怒火早已化為灰燼,隻剩下無盡的酸楚和疲憊。

他正要揮手讓管家強行將天佑帶上樓,一陣突兀的門鈴聲響起。

“叮咚——”

幾個菲傭嚇得一個哆嗦,差點打翻了手裏的托盤。

鄭裕同猛地抬起頭,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個時間點,在他鄭家鬧出天大笑話的當口,誰會來?是來看笑話的,還是來落井下石的?

“哪個不長眼的,”他壓著火氣,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去看看。”

管家陳伯連忙應聲,快步走向玄關。他心裏也直打鼓,透過貓眼向外望去,整個人卻瞬間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人點了穴。

“老爺……”陳伯轉過身,臉色古怪至極,聲音都有些發飄,“是……是宋小姐。”

“哪個宋小姐?”鄭裕同下意識地問,但話一出口,他就反應了過來。

港城今晚,還有哪個宋小姐?

他“霍”地一聲從沙發上站起,怒不可遏地瞪向大門的方向。

而一直蹲在地上的鄭天佑,在聽到“宋小姐”三個字時,那雙黯淡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像是黑夜裏被點燃的星子。

不等任何人反應,門已經被陳伯在震驚中拉開了。

門廊下的燈光,柔和地傾瀉下來,勾勒出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

夜風微涼,帶著幾分潮濕的雨意。

宋瀟因就那樣靜靜地站著,臉上沒有半分逃離婚宴後的狼狽與心虛,依舊是那副清冷若觀音的模樣。

仿佛剛剛在賀尋車裏那個吐氣如蘭、與人調情的不是她,攪亂了鄭家婚宴的也不是她。

她手裏甚至沒有撐傘,幾縷發絲被夜裏的濕氣濡濕,貼在光潔如玉的額角,平添了幾分楚楚動人的脆弱感。

“你還敢來?!”鄭裕同氣血上湧,指著她的手都在發抖,“我鄭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你還敢踏進我的家門!”

宋瀟因的目光越過暴怒的鄭裕同,落在了客廳中央那片狼藉的碎瓷上,最終,定格在了那個抱著糖果盒,正呆呆望著自己的小傻子身上。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似乎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動。

“鄭先生,”她開口,“婚宴的事,我很抱歉。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和您爭論對錯。”

她提步,緩緩走了進來。

“瀟因姐姐!”

一聲又驚又喜的呼喊,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委屈。

鄭天佑丟下懷裏的糖果盒,像隻找到了歸巢乳燕,跌跌撞撞地朝宋瀟因跑了過去。他一把抱住她的腰,小聲地抽泣起來。

“姐姐……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鄭裕同所有準備好的更惡毒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裏。

宋瀟因垂下眼,那雙總是清冷疏離的眸子裏,映著鄭天佑毛茸茸的頭頂。

“我沒有不要你。”她的聲音放得很輕,“我隻是,出來辦了點事。”

“真的嗎?”鄭天佑仰起臉,淚眼婆娑地看著她,像隻可憐的小動物,“你還會做我的新娘子嗎?爹地說你是煞星,不準你進門。”

童言無忌,卻字字誅心。

鄭裕同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難堪到了極點。

宋瀟因卻沒有理會鄭裕同的臉色。

她從隨身的手包裏拿出一張絲帕,仔仔細細地替他擦幹臉上的淚痕。

“天佑,”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姐姐今晚,可能沒辦法做你的新娘子了。但是,姐姐可以留下來陪你,好不好?”

“好!”鄭天佑立刻破涕為笑,用力地點頭,生怕她反悔似的,死死地抓住她的手。

鄭裕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看著自己那個平日裏誰都近不了身、稍有不如意就大哭大鬧的傻兒子,此刻卻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乖巧地任由宋瀟因擺布。

他心頭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被兒子臉上那抹久違的純粹笑容給生生澆熄了。

說到底,鄭家和宋家這一脈,並沒有什麽血海深仇。

聯姻不過是利益交換,如今利益崩了,但……看著兒子依賴的模樣,他若現在強行趕走宋瀟因,天佑恐怕會鬧得整個鄭家天翻地覆。

家醜,已經夠外揚了。

鄭裕同深吸一口氣,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朝管家陳伯擺了擺手,聲音沙啞:

“……讓她留下。”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兩人,隻留給宋瀟因一個疲憊而僵硬的背影。

他倒要看看,這尊被港城傳得神乎其神的“小觀音”,攪黃了婚事又深夜折返,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