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先生,您被太太趕出港城了

18.靜待時機

公館的空氣,在這幾天裏,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宋瀟因留下的頭一晚,鄭家的菲傭們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一點聲響就引爆了主人家的怒火。

她們在背後竊竊私語,用半生不熟的廣東話夾雜著他加祿語,猜測這位“差一步就成了少奶奶”的宋家小姐,究竟能待上幾天。

然而,一連三天過去,這尊請進門的“觀音”,竟安分得不像話。

她不吵不鬧,不提任何要求,甚至對下人也溫和有禮。

大部分時間,她都陪在鄭天佑身邊。鄭天佑的兒童房裏,堆滿了限量版的模型和遊戲機,他卻獨獨喜歡聽宋瀟因給他念故事書。

那是一本很舊的英文童話,書頁都泛了黃。

宋瀟因的聲音清清冷冷,像山澗裏的泉水,念著那些天真爛漫的句子,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鄭天佑會靠在她身邊,像隻溫順的大狗,聽得入了迷。

有時他會突然發脾氣,將價值不菲的模型掃落在地,菲傭們嚇得魂飛魄散,隻有宋瀟因會不疾不徐地走過去,蹲下身,用那張絲帕輕輕擦拭他的手,低聲問他:“是不是故事不好聽了?”

鄭裕同在書房的監控裏,不止一次看到這樣的畫麵。

那個在港城名流圈中被傳得如神似仙、心思深沉的宋家孤女,此刻穿著最簡單的家居服,素著一張臉,耐心溫柔得像一位真正的姐姐。

他對她的戒備,在兒子一天比一天安穩的睡眠裏,在客廳裏久違的笑聲裏,正一點點地被瓦解。

他甚至開始覺得宋瀟因除了攪黃了那場本就各懷鬼胎的婚宴,似乎也……沒那麽麵目可憎。

直到第四天傍晚,一份安寧被一通急促的電話打破。

“鄭生!出事了!西九龍填海區那邊,我們的人被ICAC(廉政公署)帶走了!”電話那頭,項目經理的聲音抖得像是要散架。

“你說什麽?!”鄭裕同“霍”地從梨花木椅上站起。

“阿彪被帶走了!說是涉嫌商業賄賂!現在工地上群龍無首,幾家供應商都在鬧,說我們再不結清款項,明天就斷供!”

西九龍填海區的那個項目,是鄭家下個十年最重要的版圖,也是他鄭裕同向董事會證明自己寶刀未老的關鍵一役。阿彪是他最信任的親信,跟了他二十年,如今在最關鍵的時刻出了狀況,無異於陣前斬將。

“廢物!一群廢物!”鄭裕同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對著電話咆哮,“穩住!我馬上過來!”

他掛了電話,臉色鐵青地在書房裏來回踱步。

臨危換將乃兵家大忌。這個節骨眼上,他能派誰去?

派自己人,怕鎮不住那幫如狼似虎的供應商;派外人,他信不過。

正當他心煩意亂,連抽了半包雪茄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老爺,天佑少爺說想喝您親手泡的茶。”管家陳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沒看我正煩著嗎?!”鄭裕同沒好氣地吼道。

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來的,卻是宋瀟因那張清麗絕倫的臉。

她身後,鄭天佑正不安地絞著衣角。

“鄭先生,”宋瀟因的目光掃過一室的狼藉和嗆人的煙味,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天佑隻是想您了。”

鄭裕同看到她,心裏的火氣莫名又躥高了幾分,他總覺得這女人身上有種讓他看不透的鎮定,這種鎮定在眼下的混亂中,顯得格外刺眼。

“我的事,不用你管。”他冷冷道。

宋瀟因卻沒有退縮,她牽著天佑走了進來,將他按在沙發上,然後轉身,直視著鄭裕同。

“西九龍的項目,我聽說了。”

鄭裕同的瞳孔猛地一縮:“你偷聽我講電話?”

“您剛才的聲音,整棟樓都聽得見。”宋瀟因淡淡地陳述事實,不帶一絲嘲諷。

她頓了頓,在鄭裕同即將爆發的邊緣,拋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讓我去吧。”

空氣,瞬間凝固了。

鄭裕同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嗤笑:“你說什麽?讓你去?宋小姐,你知不知道那裏是什麽地方?不是你插花品茶的名媛會所,是鋼筋水泥、地痞流氓混雜的工地!”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鄭裕同徹底被激怒了,“你一個女人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去那裏做什麽?當花瓶給人看嗎?!”

“鄭先生,”宋瀟因迎著他的怒火,那雙清澈的眸子透著一股奇異力量,“您忘了,我也是宋家的人。”

她向前一步,清晰地說道:

“我父親還在世時,宋家的每一份地產項目標書,他都會拿給我看。從預算規劃,到材料采買,再到如何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這些,他都教過我。”

鄭裕同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宋瀟因,那張觀音般慈悲柔弱的臉上,第一次顯露出一種與她外貌截然相反的鋒利與堅韌。

整個港城因她過盛的名聲都忽略了事實——她,宋瀟因,是宋氏集團曾經唯一被當做繼承人培養的千金。

“您現在缺的,不是一個能打的莽夫,而是一個能迅速穩住局麵、厘清賬目、並且……讓所有人都挑不出錯處的人。”宋瀟因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您派別人去,隻會讓您的對手覺得鄭家亂了陣腳。而我,一個即將和鄭家聯姻的‘宋家小姐’,以‘未來兒媳’的身份去暫代職務,名正言順,既能安撫人心,又能讓外界無話可說。”

鄭裕同的心,被她這番話攪得翻江倒海。

荒謬!

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要去接手他幾十億的爛攤子?

可……她說的每一句話,又都切中了他此刻的要害。

他看著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被他當做“煞星”的女人。她站在那裏,身形纖弱,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株迎著風雪的翠竹,看似易折,實則韌性驚人。

“姐姐……”一直沒出聲的鄭天佑忽然拉了拉宋瀟因的衣袖,小聲問,“你要去做新娘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