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冥誌

第54章 真實身份

在沉默的時間麵前,任何的生命都顯得蒼白無力,唯有不息的傳承將本應伴隨生命一起終結的非凡事跡代代相傳,經過後世的添輔,成為了一個又一個不朽的傳說。

百年之後,竹柳寨內隆伊的後人一直擔任寨主兼大巫師,直至唐朝末年改為龍姓,自稱青柳一脈;而司勇的後人也是同時改為石姓,雖然遵循祖訓不再享有大巫師的虛名(司勇死前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嚴禁後人擔任大巫師一職),卻擔任四大長老之首,一直深居老寨,自稱黑竹一脈。就這樣,竹柳苗寨在這黑竹青柳兩脈的帶領下成為了苗疆赫赫有名的大苗寨,曆經千年不衰!

青柳黑竹兩脈數千年來和睦共處相安無事,同仇敵愾共禦外辱,直到七十七年前,一場鮮為人知的屠殺徹底打破了竹柳寨延續了千年的格局。

七十七年前,石家出了一名不世出的天才石心赤,小小年紀便通過自學將所有典籍上失傳的秘法全部掌握,不僅讓石家驚喜過望,更是震驚了當時的寨主龍雲輝,不過與石家的驚喜不同的是,龍雲輝心中平添了一種深深的擔憂。

石心赤癡迷於地坑的研究絲毫不亞於他的祖先司勇,龍雲輝對此產生了極大的警戒,他生怕石心赤一個不小心把老祖身放了出來,重蹈司勇的覆轍。龍雲輝為此多次找石浪談過,不過效果甚微。

石心赤當然知道那老祖身的危險,但是他當時憑著自己絕世的才華已經洞悉了初代大巫師倉格魔化的原因並已經掌握了司勇臨終前留下的古法,他之所以急於研究地坑實在是有難言之隱。

石家這麽多年地位一直低於龍家,從當年的雙足鼎立沒落成了龍家的附庸,就是因為先祖司勇放出了老祖身的那次失敗探究,從那以後對於老祖身的處理竹柳寨一直遵循龍家加強封印的主張,而司勇晚年提出的降服老祖身的主張卻再也沒人提及過。數千年來石家雖然一直駐守在老寨負責對地坑的監視,但在背地裏一直沒有放棄嚐試司勇留下來的降服老祖身的典籍,但都因為種種原因失敗了!雖然龍家不提,但石家在心裏上卻一直默默地承受著“失敗者”的羞辱,直到石心赤的出現,讓石家看到了一絲洗刷恥辱的希望。

龍家表麵上表示不知情,實際上在暗地裏對於石家的一舉一動卻是了如指掌,好在石家這麽多年來一直沒有人能夠參悟司勇留下的典籍,所以也就沒有人起什麽“降服老祖身”的幺蛾子,老祖身就這麽一直平靜地躺在銅棺之內,石龍兩家亦是和平相處。然而石心赤的出現打破了兩家維持了千年的微妙的平衡,這為後來發生的慘劇埋下了伏筆。

石心赤的“執迷不悟”終於讓龍雲輝放棄了所有的幻想,決定要用霹靂手段永久地解決老祖身的處置問題。於是乎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裏,龍雲輝帶著一部分青柳一脈的大巫秘密潛入了地坑之中,想要對石心赤極其追隨者實行暗殺。而石心赤等族人此刻已經悄悄地召喚出並打開了青銅棺材,正在全身心地投入到降服老祖身的關鍵階段,不想被突然闖入的龍雲輝等人打亂了陣腳,功虧一簣,導致老祖身失控,災難即時開始。

黑竹一脈傾盡全力投入到對老祖身的圍剿之中,青柳一脈的大巫亦是舍命幫龍雲輝逃了出來。等龍雲輝找人回來幫忙之時,整個老寨已經陷入一片黑蒙蒙的毒霧之中。毒霧散去後,老寨已成一片死地,遍地的屍首之中唯獨不見了“罪魁禍首”的石心赤以及石心赤的貼身侍仆。

世上從此再無黑竹一脈!

話說回來,由於被龍雲輝殺個措手不及,石心赤遭到了嚴重的術法反噬,重傷之下昏死過去,就在眾人與老祖身混戰之時,石心赤的貼身侍仆悄悄地背著重傷地石心赤躲到了他倆兒時發現的、並且隻有他倆知道的一個小山洞裏,沿著山洞一直走下去竟然到了山的外麵。

那侍仆生怕龍雲輝再度加害石心赤於是便背著石心赤一路逃到了川東北,石心赤雖然撿了一條命,但由於傷到靈魂,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再也無法使用魂力,外加上連日的高燒燒壞了腦子,記憶全失。更加糟糕的是,有一日侍仆出去找吃的,回來發現石心赤已經離開了破草廬,不知所蹤。

侍仆弄丟了主人,從此踏上了尋找石心赤的漫漫長路。

轉眼間六十年過去了,改朝換代,社會巨變,舊社會變成了新中國,侍仆也變成了垂朽老人,幾乎走遍了大江南北,仍然沒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老侍仆累了、也倦了!就在他心灰意冷,打算獨自殺進竹柳寨為黑竹一脈報仇雪恨之時,一個偶然的發現讓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十八年前(1969年),老侍仆輾轉來到漢中,準備南下借川地入湘西之時,在一個小山村裏發現了一個讓他震驚的事情——在一個不滿一歲大的男嬰脖子上看到了半塊無比熟悉的青銅令符!

這是石家世代相傳的族長信物!

老侍仆懷著無比期望無比忐忑的心情詢問了青銅令符的來曆,聽過男嬰父親一番講述過後,老侍仆老淚縱橫,跪地痛哭,這戶人家正是失蹤了的石心赤的後人,而這個小娃娃就是石心赤的曾孫。

原來石心赤走失以後,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一路向北直到某一天稀裏糊塗地救下被山賊打劫的一戶外出探親大戶人家。原來這老兩口隻育有一女,相貌可人卻從小因患小兒麻痹而雙腿致殘,眼看著韶華不再卻仍獨守閨房,老兩口急得心中生火,本想著帶女兒去遠房親戚家碰碰緣分,不曾想半路上遇到山賊差點把老命搭了進去,幸好得到石心赤出手相救,這才大難不死。

那老丈萬分感謝之餘,見石心赤相貌堂堂身手不凡,雖然腦子有些不靈光,但總體來說還是不錯的,心思不禁活泛起來,又見石心赤無親無故,索性就把他帶回家中安頓下來,一份心思撮合石心赤和自己女兒。

有道是日久生情,再加上老兩口的有意撮合,這失了憶的石心赤倒是真的和那殘疾老姑娘走到了一塊兒去了,過上了之前從未想到過的普通人的生活!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石心赤早已過世,卻在他生命最後的時刻恢複了一絲記憶,告訴家人他的祖籍是在湘西的一個老苗寨,並把那半塊青銅令符交給了他的兒子,讓他當做傳家寶傳下去,至於其他的卻是什麽也沒說,唯有那臥在病**的長籲短歎寄托著最後的鄉愁。

老侍仆聽到這裏當然懂得石心赤那最後的哀歎不僅僅隻有對故鄉的思念,更多的恐怕是對龍雲輝以及青柳一脈不共戴天的仇恨以及不久於人世的深深遺憾和無可奈何!

石心赤已經不在了,為了保住石家的血脈,老侍仆一直在暗中保護著男嬰。直到男孩兩歲那年,村裏鬧瘟疫,男孩的父母雙雙病故,成了孤兒,老侍仆才從暗處走了出來,收養了男孩,教其法術直至長大成人!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幾十年都過去了,為了把男孩培養成才,老侍仆根本不介意再多等幾年,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看見男孩親自手刃仇人,以報當年滅族之仇!

時間飛逝,轉眼間男孩已經十六歲了,但還是個青伢子,老巫仆原本打算讓男孩再成長幾年再去複仇,不過一場百年不遇的契機讓老侍仆決定不能再等,決定立即行動。

——

說到這裏,老苗人沉默了下來,不知是累了,還是其他什麽原因,尷尬的沉寂中連空氣似乎變得凝滯。

儺吉臉色十分難看,呼吸加重,腦子裏一片混亂,連話都有些說得不利索:“阿公……您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再過幾天我……我也是十六歲了……那個男孩……我……”

老苗人長歎了一口氣,打斷了有些語無倫次的儺吉,直視著他沉重地說道:“你猜的沒錯!你就是那個石家的遺孤——石心赤的曾孫,也是黑竹一脈唯一的傳人了,而我就是那個石家的侍仆!你本名叫做石駿吉,為了掩蓋你的真實身份,我才給你取了‘儺吉’這個苗人名字。

這就是你的真實身份,也是我的真實身份!”

老苗人的這句話猶如晴空一道霹靂,擊穿了儺吉對於真相可承受範圍的底線,將無數個幻想中“真實的自己”轟個稀碎。

從記事起,儺吉就一直被老苗人灌輸一個思想,就是找竹柳寨的龍雲輝和青柳一脈複仇,具體是怎樣的仇恨,老苗人之說過八個字“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儺吉幾乎是在得知真相的瞬間,就對這曾經毫無概念的八個字有了刻骨銘心的感觸。

又是一陣可怕的沉默,還是儺吉率先開口。

儺吉雙眼通紅,額頭青筋凸起,緊握雙拳,關節發出嘎嘣嘎嘣的響聲:“阿公,謝謝你告訴我真相!咱們還是快些往前走吧,已經耽誤了很長時間,不能再耽誤了!”

說罷儺吉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先一步走了出去。老苗人看到得知真相後的儺吉的反應,那超乎尋常的冷靜著實有些出乎老苗人的意料。

老苗人收了煙袋,也跟著起了身:“是啊,是耽誤了不少的時間,這些事情我原本打算到了聖地取了聖物之後再告訴你的,怕你提前知道了會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單槍匹馬找龍耀祖去報仇,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孩子,不是阿公不想告訴你,實在是這次的機會太難得了,阿公是為了萬無一失……”

“阿公,我理解你,放心,該怎麽辦我心裏有數!”

“好好,理解就好,理解就好啊!”

“不過阿公,事到如今,我隻有一個請求。”儺吉突然間停下了腳步。

老苗人頓了頓,似乎在揣度儺吉的心思,即不說同意也沒有不同意,模棱兩可地答複道:“說吧,我聽聽!”

“一會兒拿到了聖物,先借我用一下,當年他們是怎麽對付我們黑竹一脈的,我現在就怎麽對付他們,並且要連本帶利地還回去,我要讓竹柳寨血流成河!”

儺吉雙眼紅潤,布滿血絲,猙獰的臉上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滾滾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