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周旋
三年來，他們合租的規矩很簡單：楚河做飯，白芸收拾，葛雨汐負責活躍氣氛。像三個受傷的動物擠在一起取暖，用這種方式對抗外麵那個冰冷的世界。
“昨晚......”白芸開口，又停住，捧著咖啡杯暖手。
“謝謝你做的菜。”她最終說。
“不客氣。”楚河喝了一口咖啡，苦澀中帶著蜂蜜的微甜，“今天要去見魏明？”
白芸點頭：“九點，他辦公室。”她頓了頓，“楚河，如果......如果他想讓我調崗，我該......”
“不答應。”楚河斬釘截鐵，“你剛培訓回來，成績優秀，他憑什麽動你？真要撕破臉，我們手裏的東西，夠他喝一壺的。”
他說的是半年前無意中撞見的事。那天加班到很晚，他回支行取落下的文件，撞見魏明和一個女客戶在空無一人的信貸部辦公室。兩人衣衫不整，魏明的手放在不該放的地方。楚河悄無聲息地退出去，用手機拍下了那女客戶車牌號。後來查了，是某建材公司老板的妻子，而那家公司當時正在申請一筆大額貸款。
楚河一直沒動用這個把柄，一是沒把握一擊必殺，二是擔心牽扯到無辜的人。但現在，魏明已經逼到了這一步。
“我不想用那種方式。”白芸低聲說。
“我知道。”楚河看著她，“但有時候，幹淨的手段對付不了肮髒的人。我們不用，隻是備著，防身。”
白芸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都快涼了，才輕聲說：“好。”
七點半，葛雨汐終於被咖啡香氣和煎蛋的聲音喚醒。她頂著一頭亂發晃進廚房，眼睛還睜不開。
“我要死了......”她趴在餐桌上，“頭要炸了......我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六瓶。”楚河把煎蛋和吐司放在她麵前，“全是你嚷嚷要喝的。”
“不可能！我這麽嬌弱！”葛雨汐抗議，但聞到食物香味還是坐直了，“不過楚河，你這廚藝真可以開餐館了。等我畢業，咱倆合夥怎麽樣？你主廚，我管設計，保準成網紅店。”
“然後三個月倒閉，因為老板娘天天偷吃庫存。”白芸難得開了個玩笑。
“白芸姐你學壞了！”葛雨汐作勢要撓她癢癢，兩人笑作一團。
楚河看著她們，心頭那點陰鬱稍微散開些。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他想。這個小小的、破舊的出租屋，這兩個在他最糟糕時沒有離開的人。為了這個，他可以和魏明鬥，和林姝周旋，甚至可以放下那點可笑的自尊。
八點，三人一起出門。葛雨汐去學校趕畢業設計的進度，楚河和白芸走向公交站——奧迪A8昨晚就停回林姝公司的車庫了，楚河不想太招搖。
等車時，白芸突然說：“那輛車，是林姝的吧？”
楚河沒否認。
“她為什麽幫你？”白芸問，眼睛盯著馬路對麵奶茶店招牌，但注意力顯然不在這兒。
“不知道。”楚河實話實說，“也許我欠她的，總有一天要還。”
“小心點，楚河。”白芸轉頭看他，眼神認真，“那種人，不會平白無故對人好。”
楚河點頭。他知道。林姝那雙眼睛，看人時像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她出手救他，肯定是因為他“值”這個價。至於這價值是什麽，什麽時候兌現，楚河不願深想。
公交車來了，擁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楚河護著白芸擠上去，站在後門旁。車廂裏彌漫著汗味、早餐味和廉價香水味，人們表情麻木地盯著手機，或閉目養神。這就是生活最真實的樣子，黏糊糊，油膩膩，但必須承受。
大學城支行到了。楚河和白芸下車，看著那棟五層的灰色建築。晨光中，它顯得格外冷漠，像隻蹲伏的巨獸。
“一起？”楚河問。
“嗯。”白芸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先一步走了進去。
大堂裏已經有人在等號了。劉姐正在指導一個新來的保安使用消防設備，看見他們，遠遠地點了點頭，眼神複雜。楚河能想象，關於他停職又複職的事，各種版本的流言已經在支行裏傳開了。
更衣室裏，信貸部的王胖子正在換衣服，看見楚河，訕訕地笑了笑：“回來啦？”
“嗯。”楚河打開自己的更衣櫃，換襯衫。
“那個......魏行長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王胖子壓低聲音，“早上來的時候，把前台小張罵了一頓，就因為茶水間咖啡豆沒了。”
“知道了，謝謝。”楚河係好領帶，對著櫃門內側的小鏡子整理儀表。鏡子裏的自己，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很好，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八點五十，楚河走進櫃台區。薑小雅已經在了，正在打掃衛生，看見他，眼睛一亮。
“楚河哥！早上好！”
“早。”楚河打開電腦，登錄係統，開始做開工前的準備。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隻是周圍的同事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探究，少了些往日的隨意。楚河不在乎。職場就是這樣，你失勢時人人避之不及，你翻身時又都好奇你是怎麽爬起來的。
九點整，他看見白芸穿過大堂，走向信貸部。她的背影挺得很直，步伐穩健，但楚河注意到她握著手提包帶的手，指節是白的。
就在這時，內線電話響了。是行長辦公室。
“楚河，來我辦公室一趟。”魏明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聽不出情緒。
掛了電話，楚河站起身。薑小雅擔心地看著他，他搖搖頭，示意沒事。
行長辦公室在二樓盡頭，鋪著厚地毯，走在上麵沒有聲音。楚河在門口停了兩秒，抬手敲門。
“進。”
推門進去，魏明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低頭看文件。他沒讓楚河坐，也沒抬頭，就這麽晾著他。
楚河不慌，走到桌前站定，安靜地等。
牆上的鍾走了整整一分鍾，魏明才放下文件，摘下眼鏡，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
“複職了，感覺怎麽樣？”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還好，謝謝行長關心。”楚河回答，同樣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