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局中局
棋局，已經布好。
棋子，已經就位。
現在，隻等執棋人，落下第一子。
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支行大理石地麵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楚河提前半小時到崗，像往常一樣換工裝、領尾箱、做晨前準備。手指劃過冰冷的點鈔機，觸感和過去三百多個清晨並無不同，但今天，襯衫口袋裏那支筆的重量，讓每個動作都有了不同的意味。
“楚河，早啊。”劉姐打著哈欠走進來，眼睛有些浮腫，“聽說沒？今天分行要來人檢查。”
楚河點鈔的動作未停：“聽說了，季度審計吧。”
“季度審計哪有這麽突然的？”劉姐壓低聲音，湊近了說，“是有人舉報了。信貸部那邊傳瘋了，說劉宏達那筆貸款出問題了，三千萬呢！”
點鈔機“唰唰”的聲響在空曠的營業廳裏回**。楚河抬眼：“劉姐，這話可不能亂傳。”
“我知道我知道。”劉姐訕訕地直起身，左右看看，又忍不住補了一句，“不過我聽說，魏行長昨天半夜還來行裏了，辦公室的燈亮到淩晨兩點。信貸部的王胖子被他叫上去，下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
楚河心裏一動。魏明昨晚果然在布局。他不動聲色地把一遝鈔票碼齊，鎖進錢箱：“劉經理呢？今天來了嗎？”
“來了，在樓上呢。”劉姐撇撇嘴，“我看他那樣子，跟丟了魂似的。剛才我去送晨報，聽見魏行長在裏麵訓他，聲音壓得低，但那個狠勁……嘖，隔著門都聽得人心裏發毛。”
牆上的掛鍾指向八點五十。離營業還有十分鍾，但支行的氣氛已經不同往常。信貸部的人來得格外早，一個個埋頭整理文件，沒人說話。對公櫃台那邊，白芸已經坐在工位上，麵前堆著高高的檔案盒，她低頭翻看著什麽，側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蒼白。
九點整，卷閘門緩緩升起。第一批客戶還沒進來，三輛黑色轎車已經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支行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七八個人。為首的正是趙誌剛，照片上那張一絲不苟的臉，在現實中更添了幾分威嚴。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但襯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麵一顆。身後跟著的，是清一色的深色職業裝，男女都有，手裏都提著統一樣式的黑色公文包。
魏明已經帶著副行長、信貸主管等人在門口等候。楚河透過防彈玻璃看過去，見魏明快步上前，笑容滿麵地伸出手：“趙行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趙誌剛握住他的手，笑容標準：“魏行長客氣了，例行檢查，配合工作就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魏明側身讓開，“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各位先休息一下？”
“不用。”趙誌剛腳步不停，徑直走向電梯，“直接開始吧。審計一組去信貸部，調取近三個月所有對公貸款檔案。二組去財務室，查資金流水。三組……”他頓了頓，目光在營業廳裏掃過，最後落在楚河身上，“去櫃台，隨機抽查業務辦理合規性。”
楚河心頭一跳。趙誌剛看他的那一眼，很短，但絕不僅是隨機一瞥。那眼神裏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暗示。
“小劉，帶趙行長的人去信貸部。”魏明吩咐身後的劉經理，又轉向趙誌剛，笑容不變，“趙行長，我陪您四處看看？我們支行今年在服務規範上下了很大功夫——”
“魏行長去忙吧。”趙誌剛打斷他，語氣溫和但不容置喙，“我們按流程來，不耽誤你們正常工作。小王，”他叫住一個年輕的審計員，“你跟著魏行長，需要什麽文件，請魏行長協助調取。”
魏明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好，好，一定全力配合。”
楚河收回視線，低下頭，開始為第一位客戶辦理業務。是個老太太，要取兩千塊錢，顫巍巍地數了三遍密碼。楚河耐心等著，手指在鍵盤上敲擊，餘光卻一直留意著四周。
審計三組的三個人已經散開。一個去了對私櫃台，一個去了貴賓室，還有一個——一個戴金絲眼鏡、約莫三十出頭的女人——徑直朝楚河這邊走來。
“你好，審計部陳靜。”她亮出工作證，語氣平淡，“隨機抽查，不耽誤你工作，就在旁邊看著。”
楚河點頭：“陳老師請便。”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楚河辦理了七筆業務。存取款，轉賬，掛失，每一筆都按規程來，每一張憑證都填寫規範。陳靜一直站在他側後方一米處，不說話，不提問，隻是靜靜地看著。但楚河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手術刀，剖開他每一個動作的細節。
十點半，對公櫃台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文件夾掉在地上的聲音。楚河抬眼，看見白芸正慌忙蹲下身撿文件，她麵前站著另一個審計員，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正皺眉看著散落一地的紙張。
“抱歉，抱歉。”白芸的聲音有些發顫。
“沒事。”審計員也蹲下來幫忙撿，手指在一張單據上停頓了一下，“這張購銷合同……簽字處有點模糊啊。”
魏明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笑著打圓場：“哎呀，小姑娘不小心。白芸，快收拾好，別耽誤領導工作。”
“魏行長，”陳靜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全場忽然安靜下來，“我們能看看那份合同嗎？”
空氣凝固了幾秒。
魏明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他看向陳靜，又看向趙誌剛——後者正從二樓下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邊走邊看。
“當然可以。”魏明說，聲音平穩，“白芸，把合同給陳老師。”
白芸的手在發抖。她把那張合同遞給陳靜，紙張邊緣微微顫動。陳靜接過，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幾秒，然後抬頭：“這筆三千萬的設備采購款，合同甲方是宏達實業，乙方是……榮盛貿易？但剛才我們在信貸部看到的抵押物清單上，宏達實業的合作方一直是‘鼎鑫機械’。”
魏明麵不改色：“可能臨時換了供應商，商業合作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