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棄車保帥
“是嗎？”陳靜翻到合同最後一頁，“那這份合同的審批單就很有意思了。魏行長您的簽字日期是4月15日，但榮盛貿易的工商注冊信息顯示，這家公司是4月20日才成立的。也就是說，您批準了一份和一家尚未存在的公司簽訂的采購合同？”
營業廳裏鴉雀無聲。幾個客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探頭朝這邊看。劉姐張大了嘴，信貸部那邊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
魏明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盯著陳靜，又慢慢轉向趙誌剛，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趙行長，您的下屬，調查得可真仔細啊。”
“分內工作。”趙誌剛已經走到近前，把手裏的文件遞給陳靜，“小陳，再看看這個。這是從宏達實業調取的銀行流水，那三千萬在4月25日轉入榮盛貿易賬戶，同日，榮盛貿易將兩千八百萬轉至開曼群島某離岸公司，剩餘兩百萬，在4月26日，分五筆取現。”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魏明臉上：“魏行長，您審批這筆貸款時，難道沒發現，這家‘榮盛貿易’的注冊地址，是個虛擬的共享辦公地址，聯係電話是空號，連公司法人都是一個七十歲、從未出過省的老農民嗎？”
冷汗，順著魏明的鬢角滑下來。但他依然站著，脊背挺直，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旗。
“這件事，我需要解釋。”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劉宏達是我行多年客戶，信譽一直良好。這筆貸款，所有材料齊全，抵押物充足，我作為行長，本著支持本地企業的原則，特事特辦，先行審批。至於榮盛貿易的問題……”他看向劉經理，眼神冰冷，“劉經理，這份合同，是你提交給我的吧？你當時怎麽說的？說這家公司是宏達實業的長期合作夥伴，資質優良？”
劉經理的臉“唰”地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魏明的目光像釘子一樣把他釘在原地。
“是……是我審核不嚴。”劉經理低下頭，聲音發顫，“我當時看宏達實業是老客戶，就……就疏忽了……”
“疏忽？”趙誌剛笑了，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三千萬的貸款，你說疏忽？劉經理，你在銀行工作二十年了，‘疏忽’這兩個字，說得過去嗎？”
“我……我願意承擔責任。”劉經理的聲音越來越低。
“你當然要承擔責任。”魏明忽然開口，語氣斬釘截鐵，“趙行長，這件事是我管理不嚴，我負領導責任。劉經理審核材料嚴重失職，立即停職，配合調查。至於那三千萬，我親自去追，追不回來，我引咎辭職！”
話說得擲地有聲，營業廳裏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魏明，看他挺直的脊背，看他決絕的表情。那一刻，他不是一個被審計出問題的行長，而是一個勇於擔當的領導。
但楚河知道，這出戲，才剛剛開始。
果然，趙誌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魏行長的態度值得肯定。不過，這麽大的事，已經不是支行內部能處理的了。小陳，把剛才發現的問題整理成初步報告，下午帶回分行。魏行長，劉經理，請你們兩個現在跟我去分行一趟，當麵向行長班子說明情況。”
魏明的眼皮跳了一下。去分行，就意味著這件事正式升級，意味著他失去了在支行內部的掌控權。但他沒有選擇。
“好。”他說，轉身對副行長交代，“行裏的事，你暫時負責。審計組的同誌需要什麽，全力配合。”
說完，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率先朝門口走去。劉經理跟在他身後，腳步踉蹌，像丟了魂。趙誌剛和審計組的人緊隨其後。
走到門口時，魏明忽然停下，回頭，目光在營業廳裏掃過，最後落在楚河身上。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楚河看懂了裏麵的意思——是警告，是威脅，也是最後的試探。
楚河垂下眼，繼續為下一個客戶辦理業務。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心跳如擂鼓。他知道，魏明這一去，要麽能擺平，要麽就回不來了。而無論哪種結果，風暴，才剛剛開始。
卷閘門緩緩落下，吞沒了魏明等人的背影。營業廳裏死寂了幾秒，然後“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我的天，三千萬！”
“魏行長這次怕是要栽了！”
“劉經理完了，肯定要被開除了！”
“安靜！”副行長吼了一聲，但聲音也發虛，“都回去工作！該幹什麽幹什麽！”
人群勉強散開，但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在玻璃隔斷間湧動。楚河抬起頭，看見白芸還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張要命的合同，指節發白。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碰。白芸的眼神裏滿是驚恐，但深處，有一絲楚河熟悉的、不肯認輸的倔強。
楚河微微搖頭，用口型說：“穩住。”
白芸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彎腰繼續撿地上的文件。她的手還在抖，但動作已經穩了很多。
中午，食堂裏氣氛詭異。平時喧鬧的大廳今天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埋頭吃飯，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又迅速避開。楚河打了飯，坐在老位置。白芸沒來，信貸部的人一個都沒來。
劉姐端著餐盤湊過來，壓低聲音：“楚河，你聽說沒？劉經理在分行直接被紀委帶走了！”
楚河筷子一頓：“紀委？”
“嗯！”劉姐眼睛發亮，又帶著後怕，“信貸部的小王說的，他上午去分行送材料，親眼看見劉經理被兩個人從會議室帶出來，上了紀委的車。魏行長倒是出來了，但臉色那叫一個難看……”
“魏行長回來了嗎？”
“沒，聽說還在分行談話呢。”劉姐扒了口飯，含糊不清地說，“這下支行要變天了。你說，魏行長會不會也……”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楚河沒接話，隻是慢慢吃著飯。米飯在嘴裏味同嚼蠟，他機械地咀嚼著，腦海裏卻飛快地轉動。
紀委介入，說明事情已經不隻是違規放貸那麽簡單了。劉經理被帶走，是魏明棄車保帥，還是……劉經理反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