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夏

第37章 兩百塊

市中心醫院離南榆七中不算很遠,為了節約時間,常夏叫了一輛出租車。兩人十分鍾後抵達,付了車費就急匆匆的趕上了四樓。

四樓很大,是腫瘤科,心髒科和骨科的專屬門診和病房。常夏和葉穗繞了快五分鍾還沒有抵達常光旻在微信上說的C區。

“我靠,陸希澈,你想燙死我啊!”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生,長得幹幹淨淨,說話聲音卻像老大粗似的。

而另一個穿著單薄黑衣的男生撇了他一眼,平靜道:“我沒叫你現在喝。”

周存青撇撇嘴,很不服氣。

他們剛想拐進去病房,拐角就出現兩個快步走過的女孩,像風一樣,直衝過去走廊的盡頭。

周存青眼尖,立馬拍了拍陸希澈的手臂:“喂喂喂,你快看前麵,那是不是常夏?!”

陸希澈向來對這個名字極為敏感,他下意識抬頭往前一看。

南榆七中的高三生今天才正式放假,那女生穿著南榆七中的冬季校服,標配的高馬尾,嬌小的身影。

陸希澈都不知道用目光看過多少次,甚至熟悉到可以聽腳步聲辨人。

他淡淡的吐出兩個字:“是她。”

周存青已經習慣了他忽冷忽熱的語氣,他幹脆道:“算了,你現在也提不起什麽興致,你一會兒去找陸星幕玩吧,不用管我。”

陸希澈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那條長長的走廊裏,兩個女孩的身影還沒有消失在他們的視線範圍內。

周存青的目光追隨著常夏身旁緊跟的女生。她穿了一件淡綠色羊毛大衣,頭發過肩,有些卷翹。也不知道是不是冬天靜電的原因,她的頭發炸毛,上麵飄起來好幾根。

周存青用力地瞪眼,還在懷疑那是不是錯覺。他竟然會把一個沒有看清楚臉的女生認成是她嗎?那未免也太荒謬了。

“還不走?在看什麽?”陸希澈催他。

“你記不記得我跟你提起過我有一個青梅竹馬?”周存青愣愣的問。

“記得。”

“我好像看見了她,但又不是她。”周存青還在看。

陸希澈抬手掰過他的後腦勺,把他拽進去道:“再盯著人家看,別人就以為你是色鬼了。”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周存青就不樂意了。

“哎不是,我頂著這張臉去當色鬼?”周存青的語調都快飄上了天,“我還不如去當男模呢。”

“別發神經。”陸希澈回道。

周存青哼笑一聲。換做以前,陸希澈指定要罵他兩三句自戀,臭屁,惡心。現在這位冷淡的哥,惜字如金,連罵都不想罵了。果然,人變得就是快。

不知道真相的周存青還沾沾自喜的覺得陸希澈怕了自己脫口而出的屁話。

陸希澈看著他搖頭晃腦回到病**的模樣,都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常夏找到常光旻時,他正躺在病**閉著眼睛休息。

“爸,你不是說不嚴重嗎?”常夏實在是沒有想到常光旻已經住上院了,而且右腳包了好幾圈紗布,慘不忍睹。

常光旻嘴硬道:“還行吧。醫生說了,住個兩三天就能出院了。”

常夏微微的鬆了一口氣。

“那這兩三天我就坐在這陪著您。”她說。

常光旻本來還想說點什麽。但常夏這孩子性子倔,一旦認定了某件東西,就不會再改變了。

葉穗也說:“那常叔叔,我給您送早午晚餐,要不要叫我爸也來看看您?”

葉樊也跟著自己的女兒來了南榆玩,隻不過夫妻恩愛,葉樊天天帶著老婆去打卡南榆的風景名勝,把女兒扔在一邊不管不顧。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去黏著常夏玩。”

葉穗有時候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親生的。

常光旻“哎喲”了一聲:“別叫,別叫,省得他跑來跑去的。”

三人寧靜了幾秒,常夏拿過一旁擺著的紙杯,起身說道:“我去幫您裝杯熱水。”她把沉重的書包放下,轉身出了門外。

葉穗沒有跟著去,她留下來陪常光旻嘮嗑。

四樓的飲水機在樓梯口旁邊,也就是說常夏又要繞過長長的走廊,途經心髒科,腫瘤科才能抵達。

常夏恨不得騎著架摩托飛奔而去,這四樓大到離譜。

好不容易看見了飲水機卻發現要排隊。

無奈之下,常夏隻好默默的等待。

裝好之後,已經是十分鍾後的事了。這裏是腫瘤科,又靠近手術室,來來往往的患者,醫生繁多。常夏看見一個女人和孩子跪坐在地上,被推進去手術室的應該是她的丈夫,他們雙手合十,對著醫院的天花板默默祈求。孩子還小,不懂什麽生離死別,而女人,早已潸然淚下。

常夏收回視線,不敢再看下去。

忽然,一個光著頭的小女孩跌跌撞撞的朝她跑來,小女孩還笑著回頭看,眼看著就要撞上自己時,常夏本想側身躲過,誰知,小女孩自己絆倒了自己的腳,不受控製的撞到常夏的大腿上。她手中的熱水沒拿穩,有一半都倒在了她的手背上。

幸好是冬天,這個熱水的溫度她還可以接受。要是夏天碰上這種溫度,簡直燙死人。

好在常夏護住了小女孩的頭,沒讓她的小光頭上麵滴到熱水。

“陸星幕你跑什麽?!”陸希澈急匆匆的趕來,手裏還拿著一袋葡萄幹。他抬眼發現是常夏時,愣了一瞬,視線落到她有些泛紅的手背上,再看到地上多了一灘水,陸希澈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陸星幕,你給姐姐道歉。”陸希澈說。

常夏也很快猜到了這個小女孩的身份。她沒有想到陸希澈還有個妹妹。

“沒事沒事,不用道歉,我也沒有傷到什麽。”常夏順勢拍了拍陸星幕的小光頭,無聲的安慰著小女孩不要自責,“小孩子嘛,你不要和她計較。”

陸希澈用手按壓著眉心。這時,跟在他後麵的護士也趕了過來,陸希澈蹲下,和陸星幕平視,輕聲開口:“星幕乖,走,跟護士姐姐回去打針,打完針就可以吃你最喜歡的葡萄幹。”

男生原本清冷的一張臉在妹妹麵前變得柔和,常夏靜靜的看著他。現在的陸希澈和在學校裏的陸希澈性格是截然不同的。

一個是作為哥哥,一個是作為被取笑的差生。

“我不要我不要,哥哥總是騙我,說好了上一次是最後一次打針,為什麽這次又有了!哥哥是大騙子!”陸星幕莫名的信任常夏,將她的大腿抱緊,以此來尋求安全感。

陸希澈欲言又止,常夏看出他的窘迫,她摸著小女孩的光頭,心裏已經清楚了什麽。她說:“你哥哥想讓你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長大。你要乖一點,配合好治療就會好啦。”

陸星幕這小女孩聰明的很,知道她剛剛依靠著的姐姐也站去了哥哥那一方。她瞬間泄氣,神情難受又難過,自己小聲嘀咕著:“都是騙子。”

最後,她不情不願的被護士拉走,陸星幕回頭看了陸希澈一眼,偷偷的流下一滴淚。

陸星幕逃跑失敗,被帶了回去之後,陸希澈沒有第一時間跟上她。他留在原地,垂眸看著常夏,說:“你的手?”

還在惦記著這事啊。常夏微微一笑:“小事而已,你別擔心,一點兒都不疼,還很舒服,暖暖的。”

陸希澈沉重的點點頭。

“你妹妹……”常夏吞吞吐吐,不太好意思問出口。

陸希澈也沒打算隱瞞著她,幹脆全盤托出。

“我們爸媽離婚,沒人願意撫養。我看著他們在我麵前吵,最後是我抱著僅有兩歲大的陸星幕走的。”中間的苦楚陸希澈全部省略,愣是一點也不提,“……後來再大一點,我帶陸星幕去醫院做了個檢查。醫生說,腦部裏長了一個惡性腫瘤,治愈率幾乎貼近百分之零。”

常夏倒吸一口涼氣。

“常夏,她是我唯一一個親人了。我本就一窮二白,所以,我可以向你解釋我為什麽要去酒吧那工作。那邊工資高,有錢了才能給陸星幕更好的治療。”陸希澈頓了頓,“我甚至有打算過退學,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學習的料。我沒去參加這一次期末考試,因為醫生說,做再多化療也是徒勞,她活不過三個月,化療也隻是讓她看起來精神狀態好一些。我這個做哥哥的,真是沒用,她說我是騙子,對,我真的是騙子,連自己都騙。”

即便被生活打斷了脊骨,陸希澈也從未放棄過陸星幕。

常夏聽完,眼睛有些酸澀。明明這個男生在學校喜歡和別人嬉戲打鬧,笑起來時滿麵春風,哪有什麽清冷的架子。但是人啊,生來就有偽裝的那一麵。

陸希澈把自己所有的鋒芒都顯露出來,唯獨最溫柔的一麵隻留給他的妹妹。

常夏知道了前因後果後,眼眸裏夾雜著同情。她和陸希澈沒有很多交集,論名義,他們不算是親近的朋友,所以常夏對他並不了解。

似乎很少人知道陸希澈有這樣的一麵,就連常夏都被他騙了過去。

“我很信任你的,常夏,所以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陸希澈說。

常夏點頭:“我會的,你放心。”

陸希澈低頭看了眼鞋尖,也奇怪自己為什麽會對她有一種油然而生的信賴,這大概是他和她接觸以來,說過最多的一次。陸希澈悲觀地想,或許沒有下一次了。

在他思緒飄走之際,常夏往他手裏塞了兩百塊錢。不等陸希澈拒絕,她就快速說道:“我剛剛進醫院之前,瞥見外麵的街道上有挺多小吃的,你請我吃了幾次東西,這次我請你吧,禮尚往來,你還可以給陸星幕買一點。”

“我還趕著回去看我爸爸,有什麽下次再說。”常夏繞開陸希澈走出幾步路後,又回頭,正好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少女說完,這次真的頭也不回就走了。

陸希澈笑了笑。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是嗎?

他低頭看著這兩張他還不回去的兩百塊。

陸希澈稀裏糊塗的想到聖誕節那天晚上的巧克力蛋糕。

正好,也是兩百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