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名為芙蓉
一連幾天,張百川都沒能和趙小蝶說上話。每次他找上門去,趙小蝶不是在睡覺,就是站在天井裏唱戲,一曲《白蛇傳》唱了一遍又一遍,有一次她還化妝成刀馬旦的樣子,滿頭珠翠,手握紅纓槍,差點戳死張百川。
張百川本已下定決心與發妻決裂,趁著賀昇舉辦宴會的檔口,向著全上海灘的有錢人宣布自己對玉老板的主權,誰知鬧出這麽一檔子事,次日就成為專門刊登小道消息的小報頭條。
正如楊寶珠所料,第二天,張百川就命人調查“小芙蓉”。一切就像賽鳳凰所說,小芙蓉剛出道不久就被比自己年長三十歲的軍閥看中,軍閥使盡手段強迫小芙蓉,萬般無奈之下,她在新婚前一夜上吊自殺。
仔細想來,張百川的確覺得最近一連串的事情都不太吉利。可真要他放棄趙小蝶,他實在是不甘心。正在張公館思考對策的時候,賀昇來找他。見到賀昇,張百川氣不打一出來。
“我問你,清華要和我打離婚官司,是不是你出的錢?”張百川質問道。
“是。”賀昇坦然承認。
張百川聞言大怒:“你是不是有毛病?誰是你拜把子大哥?你知不知道這婆娘要分走我一半身家?”
賀昇說道:“你自然是我大哥,但我也沒有忘記,當初我好賭成性,賭博輸得連褲子都沒,是大姐來救我。這份恩情,賀某永不能忘。”
張百川深吸一口氣:“那你也沒必要這樣幫她,分走我一半身家,對你有好處嗎?”
賀昇勸道:“川哥,華姐不僅是你的糟糠,更是小舟的母親。你的身家分給華姐一半又如何,華姐已經五十多歲,不可能再嫁,將來她的財產也隻能留給小舟。這同把錢放在你身邊又有什麽差別呢?除非。”
賀昇別有用心地看了他一眼:“除非你還想同玉老板生小孩嗎?”
張百川臉上一熱,他對趙小蝶是一往情深,的確有生兒育女之意。在他心裏,不僅糟糠之妻華姐早就沒了影,就連獨生兒子張行舟也沒了地位。如今二十出頭的兒子張行舟正在歐美留學,張百川是差點連生活費都忘記給了。
張百川正色道:“好了,你隻要記住,在這上海灘還是我張百川說了算,我和姚清華之間的事,你少插手為好!”
賀昇唯唯諾諾:“是是是,這個我自然知道。”
張百川白了他一眼,又想起一事:“對了,據說那個顧雨軒準備和衛家打官司,還順帶告了工部局。外麵都在傳,是你幫他找了洋人律師,還說要告到聯邦法院,是不是啊?”
賀昇“嗯”了一聲,不等他開口,張百川皺眉道:“你不想和衛家搞好關係了?衛家有法國人的背景,又是豪富之家,你何必為了那個癟三得罪他們呢?”
賀昇微微一笑:“我也不是沒有討好過他們,那天衛二少玩女人玩出火,來找我幫忙處理,我還不是閑話一句。隻不過現在那件事沒有辦妥,衛家對我有了成見,我再湊上去未免熱臉貼了冷屁股,沒意思了。”
張百川嗬斥道:“那你也不用去幫那個癟三呀!”
賀昇解釋道:“顧雨軒雖然為人粗魯,其實很有頭腦。你從他一個蘇北癟三混成上海灘黃包車大王就可見一斑,他在車夫中很有威望,又在英美租界中有點勢力,我這次賣他一個人情,下次要他還給我更多。”
“好吧!”見賀昇固執己見,張百川也不再多勸:“你來找我做什麽?”
兩人談一會三金公司的事,現在世界範圍都在禁毒,鴉片買賣隻能轉入地下,煙館生意大受影響,賀昇意思是緊跟時代潮流,聯同幾個富豪涉足金融業。張百川的心思都在趙小蝶那兒,想著生逢城隍廟失火,將主殿偏殿都燒了個幹淨,他準備出資重修城隍廟,同時召開三巡會,作為行善積德之舉,希望能感召上蒼,盡快讓趙小蝶恢複正常。
賀昇心中對他無比失望,當麵並未說什麽,隻說重修城隍廟乃是善舉,他自當盡一份力。
這時,馬管家匆匆走了進來,在張百川耳邊說了幾句,張百川皺眉道:“他當真這麽說?”
馬管家點頭道:“是。”
張百川略一思忖:“那就叫他們進來吧!”
張百川轉頭對賀昇說道:“我還有客人,你先回去吧!至於合開銀行的事,我會考慮。”
賀昇隻得起身告辭,他穿過走廊的時候,看到馬管家帶著一行人走進來。為首的居然是俠義社龍頭徐良行,更讓賀昇吃驚的是,徐良行身後跟著一個公子哥兒似的青年,那人正是在衛家工廠工人罷工時,想要去挖牆角的端木隼。
徐良行見到他,倒是笑嘻嘻地春風滿麵,主動抱拳說道:“賀先生,沒想到可以在這裏遇到你。”
賀昇還了個禮:“倒是湊巧了。”
賀昇的目光落在端木隼身後,那是個打扮怪異的中年男人,衣著似古非古,留著齊腰長發,年約五十多歲,倒是頗有點仙風道骨的意味。
“賀先生,有時間我登門拜訪。”說完這句話,徐良行便跟著馬管家走進客廳,賀昇聽到他的大嗓門從不遠處傳來:“張老板!鄭某不請自來,慚愧!慚愧!”
賀昇搖搖頭,離開張公館,阮鶴齡正站在他那輛黑色卡迪拉克前候著,見麵立刻說道:“賀先生,剛才我看到俠義社的徐良行來了。”
“嗯,我和他打過照麵了。”賀昇鑽進汽車,阮鶴齡從另一側也上了車,示意司機開車。
阮鶴齡道:“我懷疑,這徐良行是為了玉老板之事而來。”
“哦?”賀昇稍稍有點吃驚:“此話怎講?”
阮鶴齡說道:“那個打扮得不僧不道之人,我有次去華界辦事的時候見過,此人外出時前呼後擁,據說是什麽‘白鶴門’的門主。”
賀昇皺起眉頭,他素來聽聞俠義社社中確有不少人擅長裝神弄鬼,不過這個白鶴門,他倒是還沒怎麽注意過。
阮鶴齡接著說道“後來我聽說,這白鶴門在華界很有影響力,好多華商都是這門主的座上賓,還有許多窮人說門主是就苦救難的活神仙,簡直是白鶴再臨。”
賀昇心念一動:“你的意思是,徐良行找了這門主來,目的是想要為玉蝴蝶驅鬼?”
阮鶴齡道:“沒錯,討好張老板嘛!這俠義社如今式微,他也不過是名義上龍頭老大而已,要錢沒有,誰會跟著他混呢?”
賀昇想了想:“張老板對玉蝴蝶是誌在必得,所以我們沒必要去插手多管閑事。不過我看他對華姐的態度,基本可以肯定前幾天在別院騷擾華姐的那群癟三就是他派來的。”
阮鶴齡聞言搖頭道:“糟糠之妻不下堂,若沒有華姐這位賢內助,張老板也混不到今天,真是色令智昏!”
賀昇道:“幸虧阿正機警,得到消息後及時通知你。”
阮鶴齡有些不解地問道:“賀先生,小閘北多管閑事救了那個舞女,弄得你和姓衛的關係緊張,你居然還能這樣善待他。”
賀昇微微一笑:“既然關係已經崩壞,我再去追究又有什麽意思呢?阿正這個孩子心思單純,但又機敏善變,留他在張百川身邊,等於多了一個我的人,有什麽不好嗎?”
阮鶴齡道:“小閘北前不久流露過想要改換門庭跟著您咧。”
賀昇搖搖頭:“暫時沒必要。目前,我也不會為了他去得罪張百川。”
汽車拐入華格臬路,前麵就是賀公館。
“老樣子,你吩咐手下保護華姐,至少等到打完離婚官司為止!張百川這個人,為了一個小女孩拋棄發妻,做生意眼界又低,看來他的人生也就止步於此了!”賀昇透過車窗,凝視著不遠處賀公館洋樓的尖頂,嘴角微微向上揚了揚。
在鍾宅天井裏,趙小蝶身穿睡衣,扯著嗓子又在唱《白蛇傳》,她越唱越順,有時候在恍惚間,她似乎真的不認識自己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唱多久,更不知道張百川什麽時候才會放棄自己,這段時間,張百川百般試探、千般引誘,找來無數和尚道士,都被她頂住了。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微微蹙著眉,倒是似極了柔媚溫婉的白娘子。
賽鳳凰站在窗前抹淚,此時她真覺得趙小蝶就是小芙蓉,那個嬌嬌怯怯的小師妹,麵對強權時卻是異常堅韌,抵死不從。她是第一個發現小芙蓉上吊自殺的人,她看到小芙蓉身穿大紅嫁衣,搖搖晃晃地吊在半空,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不可以再把趙小蝶交給那種人!賽鳳凰暗自下了決心,這時外邊傳來敲門聲,小學徒應門,看到張百川那張麻皮大臉擠了進來,笑嘻嘻地說道:“小蝶,張家公公來看你了。”
趙小蝶當作沒看見,依舊是在唱戲。張百川身後跟著三個人,除了跟班丁老二之外,一個就是公子哥兒似的端木隼,另外一個是白鶴門門主。賽鳳凰皺眉,暗想他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隔三差五就要來糾纏不休。
一旁的楊寶珠輕輕摟了摟賽鳳凰的肩膀,這幾天陳守正需要值班,她便過來時時陪著趙小蝶。期間唐楓時時來鍾宅,想要與趙小蝶見上一麵。見唐楓呼喚地淒慘,陳守正幾次想要說出實情,但最終都被賽鳳凰阻止。想來也是,唐楓為人不善藏心事,在得知張百川想要強娶趙小蝶之後,就頓時紅了眼睛,幾次想要去找張百川拚命,都虧得顧雨軒拚命勸阻。若是被他知道了實情,搞不好就要出大事。
那白鶴門門主緩步上前,盯著趙小蝶看了一會,雙目銳利之極,趙小蝶覺得心慌意亂,隻能借著唱戲轉圈別開了腦袋。
“張老板。”賽鳳凰迎上前去,勉強笑了笑:“你又來看小蝶嗎?隻是你看她這模樣,我看呀,又要在天井唱一整天了,叨擾了左鄰右舍,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張百川笑道:“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實在怕騷擾別人,不如住到張公館來!反正那婆娘走了,小蝶愛唱多久唱多久!”
這句話說得趙小蝶暗暗心驚,她故做嬌憨地轉了過來,纖纖素手指著張百川,半真半假唱道:“白素貞救貧病千百以上,江南人都歌頌白氏娘娘。也不知誰是那害人孽障,害得我夫妻們兩下分張!”
張百川看在眼裏,心癢難忍,隻聽身旁白鶴門門主忽然暴喝一聲:“害人孽障!”
聲音響亮,就好似頭頂一個炸雷,震得賽鳳凰等人耳朵嗡嗡作響,一旁的小學徒還捂住了耳朵。趙小蝶一時呆若木雞,似被他鎮住了。隨後門主在端木隼耳邊說了幾句話,端木隼立刻對張百川說道:“門主要起壇作法,今日必除妖孽。”
賽鳳凰猶豫道:“又起壇?這幾日起過很多次了,不如等幾日再說?”
端木隼冷冷道:“不可等。”
“起壇!”張百川不容置疑,一揮手就讓丁老二去布置。
雖說這類事已經有過好多次,但是麵對氣度非凡的白鶴門門主,這一次賽鳳凰心中異常忐忑,她甚至不自覺地緊握著楊寶珠的手。
白鶴門門主不同於一般的僧道,也不見他使用什麽特殊的道具,隻在供桌上點上了一炷香,這香氣味獨特,先是清幽如同雨後青草,隨後越來越濃烈,香氣越來越沉重,簡直給人一種泰山壓頂的傾覆感覺。何況今日平靜無風,這濃鬱的香氣便彌漫在天井之中無法消散。眾人聞到這股香氣,都逐漸開始眼神淒迷,唯有端木隼負手站在一旁,雙眼炯炯有神。
“老禪師縱有那青龍禪杖,敵不過宇宙間情理昭彰?”趙小蝶也感到頭昏腦花,她強行冷靜,高聲唱道,隻是開始有點走音。
白鶴門門主銳利的雙眼透過層層香霧凝視著她,原本高亢似驚雷的聲音忽然變得和緩,柔和地就好像是流水一般:“你叫什麽名字?”
趙小蝶道:“小女嚴燕秋,藝名小芙蓉。”
門主柔聲道:“這個名字,是誰幫你取的?”
趙小蝶竭力鎮定,冷靜地說道:“當然是我們的師傅沈絳珠。”
門主柔聲道:“為什麽取小芙蓉這個名字?有什麽緣故嗎?”
趙小蝶心中一鬆,心想幸虧之前楊寶珠提醒過自己,於是淡淡說道:“因為我第一次正式演出的劇目叫做《芙蓉記》,贏得滿堂彩,師傅就叫我小芙蓉。”
張百川有點急了,剛想問門主怎麽還不想辦法驅鬼,門主對他輕輕擺手,繼續問道:“原來如此,那你師姐叫什麽?”
“我師姐原名高展鳳,藝名賽鳳凰。”趙小蝶雙手插腰,瞪起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嬌嗔道:“你們問完了沒有?每天來問我這些幹嘛?我都煩啦!”
“好好,最後問你一句,”門主含笑道:“那玉蝴蝶為啥要叫玉蝴蝶?”
“玉蝴蝶名叫趙小蝶,名字裏有個蝶字,自然就。”趙小蝶說到一半,她隔著窗戶看到楊寶珠站在內堂急著向她擺手,她恍然大悟,話音戛然而止,門主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
門主道:“你既是賽鳳凰的師妹,又死了那麽多年,怎麽會知道趙小蝶?”
趙小蝶一顆心沉到了水底:“因為。因為我師姐同我說過她。”
“說起過她?”門主笑笑:“那你可會唱一段她最擅長的《宏碧緣》?”
趙小蝶下意識地就要開口,門主哈哈大笑道:“既然是刀馬旦,又怎麽會唱老生的戲本?玉老板,不要假裝了!”
天井裏香氣更濃,賽鳳凰已經昏昏欲睡,站都站不穩,楊寶珠將她扶在一張太師椅上休息,賽鳳凰急道:“怎麽辦啊?她大概要支持不住了!”
楊寶珠略一躊躇,左右雙手各端起一碗茶就走了出去,她趁天井中眾人的注意力都在趙小蝶身上,忽然一抬手,左手那碗茶潑在香爐上,右手那碗茶潑在趙小蝶的臉上。香爐頓滅,發出“滋”地一聲,冒出一陣濃煙。
門主大怒:“是誰。”與楊寶珠打了個照麵,他突然愣了一下。
趙小蝶雖然神智一陣清明,但是知道如今大勢已去,臉色變得慘白,站都站不穩。張百川一把將她摟在懷裏,衝著門外喊道:“給我進來!”
劉英傑帶著幾個巡捕走了進來,張百川對著楊寶珠努了努嘴:“把這女人給我抓起來!好大的膽子,竟敢和我張百川作對!帶回去給我好好審審,是不是她唆使小蝶裝神弄鬼!”
劉英傑立刻反剪了楊寶珠的雙手,楊寶珠也不反抗,任由劉英傑推著自己上了一輛警車。
耳邊聽到張百川用威脅的口氣說道:“小蝶,你別再頑皮啦!張家公公真的會生氣,一生氣就會殺人的,你不怕,難道賽老板也不怕嗎?賽家班也不怕嗎?還有你的那些好朋友,唐楓什麽的也不怕嗎。”
楊寶珠眼角的餘光看到趙小蝶原本相當抗拒的姿勢漸漸鬆了下來,張百川哈哈笑道:“小蝶,你跟了我,保證不會後悔!”
警車發動,向著中央巡捕房駛去。
楊寶珠悻悻道:“羅太太現在怎樣?”
劉英傑看了她一眼:“神智忽而清晰忽而糊塗,還留在醫院裏。”
“你們知道白鶴門害人,還和那個什麽門主來往?”楊寶珠氣道。
劉英傑淡淡回答:“張老板信任他,我們又有什麽辦法?”
此時,警車發出“啪”地一聲響,向著一側急速轉去,開車的司機急道:“呀,爆胎了!”車身一震,又是“啪啪”兩聲,車頭重重撞在路邊的水泥墩上,劉英傑驚道:“不是爆胎,是中彈了!”兩枚子彈打在車身,幾個軍裝巡捕下車開槍還擊,卻還不知道槍手在哪裏就紛紛中彈,躺在地上呼天搶地。
劉英傑推了把楊寶珠:“下車!”
劉英傑想要帶著楊寶珠躲進附近的一條小巷子,但是剛剛下車,左腿已經中彈,頓時跌倒在地。楊寶珠見狀,急忙伸手扶起他,硬是將劉英傑拖進了小巷子。
劉英傑後背倚靠在牆上,一把抓住楊寶珠的手腕:“你不能跑!再說外邊危險,你跑出去會受傷的。”
楊寶珠蹲下身子,反手握住劉英傑的手腕,一雙晶亮的眼眸深深地望著劉英傑,劉英傑瞬間有點不知所措,隻感到楊寶珠握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越來越用力,竟讓劉英傑感到生疼。
突然,楊寶珠舉起了另一隻手,劉英傑正在想她想要做什麽的時候,那一頭傳來陳守正的聲音:“劉探目!你還好嗎?我剛好帶人在這邊巡邏,咦?寶珠你也在?”
楊寶珠忽然就鬆了一口氣,那隻手輕輕落在劉英傑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