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滿麵愁容
鍾宅裏一片慘淡,有個小學徒打開大門,看到門外站滿了天地社的弟子,有個麵貌凶惡的男人湊過來問道:“什麽事?”
小學徒雙眉一皺,狠狠地將大門關上。三樓趙小蝶的臥房內,**有一件潔白的西式婚紗,頭紗是白色蕾絲的花冠,裙裾層層疊疊,樣式非常華麗。趙小蝶呆坐在鏡子前,鏡中的女子雖然依舊年輕美貌,一雙眼眸卻失去了神采,一副滿麵愁容的樣子。
身後的賽鳳凰微微歎息,遞上粉盒:“你擦擦臉吧,再過幾個鍾頭,姓張的就要來接你去張公館了。”
趙小蝶垂下頭,一滴滴眼淚落在她的手背上。
賽鳳凰鄭重說道:“小蝶,你真願意嫁給他嗎?現在你說一句不願意,我立刻想辦法幫你逃走!”
趙小蝶微微搖頭:“不行的。張百川這次是動了真格,要是我不嫁給他,賽老板你。還有賽家班上下都會倒大黴的。”
賽鳳凰坐在她的床邊長籲短歎,她畢竟也隻是一個名角,早已技窮。她不是沒有想過找其他權貴幫忙,可是一來法租界是張百川的天下,無人敢動他看上的女人,二來這個世道本就是狼犬當道,找其他人幫忙,也不過是引來又一匹豺狼。
趙小蝶轉向她,真摯地說道:“謝謝你。”
“你不要嚇我。”趙小蝶的神情讓賽鳳凰驀地想起當年的小芙蓉,不由嚇了一跳。
趙小蝶擠出一絲苦笑:“我沒事的。你以為我會選擇上吊嗎?不、我不會。我隻有活著,才能保護你、保護賽家班、保護。他。”
賽鳳凰一陣心疼,上前將趙小蝶摟在懷裏。門下傳來喧囂,張百川的聲音大聲嚷嚷道:“小蝶!小蝶!我來接你啦!”緊接著蹬蹬蹬有人上樓的腳步聲,顯然對方塊頭很重,每一步都仿佛要將地板踏穿。
賽鳳凰隔著房門叫道:“張老板來啦?你稍等片刻哦,新娘子還在化妝呢!”
張百川道:“好、好,我等在門外。”
趙小蝶拿起梳妝台上的一支眉筆,苦笑道:“師姐,你幫我化妝吧!”
賽鳳凰微微歎息,淡妝濃抹之後,趙小蝶那張俏臉更加顯得嬌媚,西式婚紗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身體的曲線,戴上蕾絲花冠之後真如公主一般華貴。
張百川見到身穿婚紗的趙小蝶,一張老臉笑得扭曲,賽鳳凰也忍不住別過臉去,想到趙小蝶此生就要和這麽一個比自己大三十歲有餘的糟老頭子在一起,實在是不忍心。
張百川興奮地想要將新娘抱下樓去,賽鳳凰提醒道:“張老板,這樓梯狹窄,可不要摔了新娘子呀,不吉利!”
“是、是,那我扶著。”張百川下樓幾步,捏著趙小蝶的纖手,隔著白紗手套,他依舊能感到這隻小手的均勻修長,不禁眉開眼笑。
今天的張公館布置得特別華麗,安保更是升級再升級,不過為了避免趙小蝶害怕,所有巡捕都換上了便裝混入賓客之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固定位置,嚴密監視公館內的一舉一動。
劉英傑帶著陳守正在各個地點巡視,見他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不由取笑道:“你還愁苦些什麽?我不是放了你的女朋友嗎?”
陳守正歎道:“我是在擔心唐大哥。”
劉英傑道:“唐楓?”
陳守正道:“是啊,我怕他做傻事來搶親就糟糕了。”
劉英傑淡淡道:“你放心吧,他不會來搶親的。”
陳守正一愣:“你怎麽知道?”
劉英傑點上一支煙,猛吸了一口:“有眼線同我說,看到唐楓上了火車,去了外地,至於去哪裏,那就不曉得了。”
“眼線?”陳守正盯著劉英傑。
劉英傑淡淡一笑:“沒辦法,張老板吩咐盯緊唐楓,他能主動離開上海灘,那是最好不過了。”
說到這裏,劉英傑忽然眼神發直,夾著香煙的手垂了下來,燒盡的煙灰不斷往下掉。陳守正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隻見丁老二正用謙恭的態度引著端木隼向著客廳走去。自從白鶴門門主順利為趙小蝶“驅鬼”之後,向來迷信的張百川對白鶴門開始深信不疑,不僅向門主奉上數萬元作為禮金,自己則當了個什麽道中的香主。他與端木隼也立即化敵為友,聽丁老二透露,兩人甚至談到了合開銀行的事,這讓賀昇頗為惱火。
“劉大哥?”陳守正試探著叫了一聲,劉英傑似剛剛察覺煙灰燙手,立馬把煙蒂給扔了。
“哦,沒事。”劉英傑收回了視線:“我剛才隻是在想,這端木隼也算是厲害,之前還與張老板水火不容,現在居然成了可以合開公司的朋友了。”
陳守正苦笑道:“誰讓張老板迷信呢?他說過段時間要出資重修城隍廟,順便舉辦一場三巡會驅驅晦氣。”
遠處傳來一陣響亮的鞭炮聲,兩人走到張公館大門前,原來是張百川接來了新娘。在爆竹聲中,一身潔白婚紗的趙小蝶從車廂裏緩緩探出一隻穿著紅色高跟鞋的腳,輕輕踏在滿地紅屑上。
所有的賓客都集中在大門口,三金公司另外兩位老板賀昇與林有泉站在最前邊,衛家長子衛平川夫婦緊隨其後,衛家次子衛平江是單獨前來,既沒有餘青青小姐陪伴,也沒有帶那位舞女章小姐。陳守正忽然想到楊寶珠曾經預言那位章小姐的結局,沒想到真的就一語中的了。
據說本來在賀昇的勸說下,張百川擬邀請洛督軍父子,不料人家去了廣州,連請帖都不收,一句恭喜也不說。紅色地毯從張公館門口一直延續到洋樓客廳,幾個可愛的花童不斷往趙小蝶身上撒著花瓣,張百川牽著她的手,笑容滿麵,而在漫天花雨之中,趙小蝶麵無表情,眼神發直地往前走著。
中午的宴會為了迎合一會過來的法國領事和總巡威爾遜,因而采用西式自助餐的形式。晚上則會在張百川自己旗下的煙翠樓擺下四十桌,宴請所有親朋好友。
“各位。”張百川和趙小蝶各自端起酒杯:“我張百川今天能娶玉老板為妻,是我這一生中最高興的事。說句惹大家笑話的話,我張百川年過半百,今時今日才嚐到愛情的滋味。”
底下賓客一陣哄笑,張百川也不以為意:“請各位幹了杯中酒,祝福我們白頭到老吧!”
陳守正聽到一旁有兩個客人悻悻地低聲道:“還白頭到老,老頭子一把年紀了,早就白頭啦!”
另一個客人也低聲附和道:“可不就是,據說還逼走了糟糠華姐。”
這時,馬管家匆匆走了進來,在張百川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張百川足足愣了數秒,對著一旁的丫鬟吩咐道:“你先帶太太進去休息。”
迎著眾人有些驚訝的目光,趙小蝶才上樓,外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守正還以為是法國領事來了才會那麽大陣仗,誰知走進客廳的是一群留著辮子的男人。為首的男子大約六十餘歲,黃袍馬褂,留著長辮子戴著瓜皮帽,身後的那群男人打扮更怪,穿著軍裝,腦後掛著長辮子,不倫不類:“張老板,我康如海不請自來,切勿怪罪啊!”
陳守正猛然回頭,卻不見了劉英傑的身影,他心中隱約有不安的感覺,將手按在了後腰的槍托上。眾人都微微一驚,沒想到這位以“辮子軍”聞名的康大帥居然會出現在這裏。
張百川嗬嗬一笑,敷衍道:“康大帥大駕光臨,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端木隼上前說道:“張老板,這位康大帥就是我說的大老板,他如今駐軍在青浦附近,有意將來在上海灘發展,願意出資一起開設中資銀行。”
全場嘩然,賀昇不由微微變了臉色,之前他為了救張百川,向洛永惠示好,甘願放出三金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而誰都知道洛永惠與康如海一南一北,一個是浙江軍閥、一個是蘇州督軍,都在覬覦上海灘,如今“辮子軍”悍然挺進青浦,兩軍大戰,看來是一觸即發。
張百川凝視康如海片刻,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看來我張百川今天真是鴻運當頭!又能迎娶美嬌娘,又能報當初受到的屈辱!哈哈哈哈!”
張百川一伸手:“康大帥,書房裏請!”
“好!”康如海正要跟著他上樓,隻聽見劉英傑大吼一聲:“滿清哈巴狗!哪裏跑!”
劉英傑剛才不知躲在哪裏,忽然就從人群中跳了出來,拔出腰畔的手槍,舉槍便射,站在康如海身邊的端木隼猛地推開康如海,這第一槍射偏在樓梯扶手上。劉英傑正待瞄準再射的時候,有個人從康如海帶來的隨從中竄出,那人動作好快,一閃身到了劉英傑麵前,還不等打個照麵,左手切住了劉英傑右手的脈門,另一隻手一記利落的手刀,便讓劉英傑再也無法握住手槍。那人抓住劉英傑右手隨便一扭,便令得劉英傑手臂脫臼,隨後又在劉英傑膝蓋窩裏踢了一腳,劉英傑腿部中過彈,並未完全康複,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陳守正大驚,越眾而出,急道:“劉探目,你。”陳守正的目光落在那個擒住劉英傑的人臉上,頓時呆住了。隻見麵前是個滿清貴族打扮的小姐,衣著華貴,梳著旗頭,卻不是楊寶珠是誰?但楊寶珠神情木然,眼光與陳守正稍一接觸,旋即移開。
陳守正不敢相信,一臉無奈道:“寶。寶珠?”
楊寶珠昂然站著,根本不瞧陳守正。康如海得意洋洋地踱到劉英傑麵前,低頭看了看他,嗬嗬笑道:“劉香主,你們這些小刀會餘孽,幾次三番想要行刺我,還不是被我拿下!”
張百川以及在場眾人聽到這話都吃了一驚,張百川萬萬沒料到跟隨自己那麽久的劉英傑竟然是小刀會的成員,不由瞠目結舌。
康如海走到楊寶珠麵前,向著張百川輕輕推了把,笑道:“張老板,這位納蘭寶珠小姐是我的義女,更是一位尊貴的格格,滿洲正黃旗。將來納蘭小姐或許會代表我與各位有更多接觸,寶珠,向各位老板打聲招呼吧!”
納蘭寶珠麵無表情地向著眾人頷首,用不帶感情的音調說道:“以後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賀昇看向陳守正,此時陳守正心中五味雜陳,說不清是什麽滋味,陳守正原先的疑慮稍解,難怪楊寶珠身手如此之好,原來是跟在康如海身邊長大的格格。但想到楊寶珠之前的種種溫柔善良可能俱是謊言,陳守正感到心亂如麻、心如死灰。
康如海揮了揮手道:“這個人我要帶回去好好審問,看看他還有多少同黨!張老板,在你的公館帶走你的人,你不會介意吧?”
張百川心中自然不樂意,可是看康如海這情形,如果不從,說不定康如還會讓“辮子軍”明搶。今天是張百川大喜的日子,張百川也不想節外生枝,於是點頭道:“這劉英傑行刺康大帥,大家有目共睹,由康大帥審問再正常不過。”
劉英傑怒道:“滿清哈巴狗!”
康如海衝納蘭寶珠使了個眼色,幾名辮子軍軍人便上前綁了劉英傑,推著劉英傑走出客廳。陳守正急忙跟在後頭,穿過花園的時候,陳守正叫住了楊寶珠:“寶珠!”
楊寶珠停步,示意軍人們將劉英傑帶走,自己則轉身麵對陳守正。五彩繽紛的花園裏,彩燈照在楊寶珠的身上,華麗的旗裝襯托得楊寶珠尊貴異常,楊寶珠的表情無比冷漠,全然不似之前的溫和柔緩,尤其是眼神,透射出十二萬分的淩厲來。
楊寶珠問道;“什麽事?”
陳守正一時無言以對,隻能走到她麵前,深深地看著她:“寶珠,你。你準備對劉大哥怎樣?”
楊寶珠淡淡道:“這人數次行刺康大帥,你覺得會怎樣?”
“你能不能饒過他?”陳守正求情道。
楊寶珠冷冷回答:“我已經饒過他兩次了,他自己不知悔改、一意孤行,誰都幫不了他!”
“兩次?”陳守正有些錯愕。
楊寶珠轉過臉,冷冷地說道:“我要帶他回去了,以後我們還會有機會見麵,不過私底下,就沒必要接觸了!”
說完,楊寶珠邁步就走,陳守正失魂落魄地瞧著楊寶珠的背影,不遠處客廳裏傳來說笑聲,陳守正獨自站在花園裏,又是擔心劉英傑,又是掛念楊寶珠,那種巨大的孤獨與失落感又鋪天蓋地地襲來。
一路無話,楊寶珠將劉英傑直接押送到康如海駐軍基地,那裏原本是青浦縣衙門,楊寶珠將劉英傑投入大牢,對身旁的小兵吩咐道:“他右手脫臼了,找個大夫來幫他接好。”
小兵領命而去,劉英傑冷笑道:“滿清哈巴狗!何必貓哭耗子假慈悲!”
楊寶珠轉頭看了劉英傑一眼:“你數次行刺康大帥,上次還害得他身受重傷,我幾次都沒有殺你,算是便宜你了。”
劉英傑凝視楊寶珠片刻,哈哈笑道:“我知道了,上次在白鶴門的那個蒙麵人是你對不對?”
納蘭寶珠緊抿著嘴唇,算是一個默認。
劉英傑道:“還有那次行刺張老板的黑衣人,其實也是你對嗎?這是你的聲東擊西之計,假意行刺張老板,其實目標是我。”
納蘭寶珠嗤之以鼻,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我真要殺你,你以為你能逃得掉嗎?”
劉英傑笑了:“那是因為你不想當著阿正的麵殺我,是不是?還有最近那一次,在那個小巷子裏,你本來又想要動手,是因為阿正來了,所以你才放棄了,對不對?”
這時軍醫到了,楊寶珠轉身就走,劉英傑吼道:“你別走!帶走這條滿清哈巴狗!我不要你們幫我治!我不接受你們的恩惠!”
楊寶珠不理會劉英傑的嚎叫,剛剛走出牢房,居然看見端木隼站在外邊閑庭信步,顯然是為了等楊寶珠。
楊寶珠問道:“你怎麽沒有陪著義父?”
端木隼笑了笑:“義父帶了那麽多辮子軍去,哪兒用得著我陪。他讓我來看看你,免得被那姓劉的逃走。”
楊寶珠不理睬他,正準備從他身邊走過,端木隼又冷冷地說道:“你果然對他手下留情。”
楊寶珠頓時停步:“我這還叫手下留情?不如趁著張老板大喜的日子,血濺婚宴可好啊?”
端木隼笑道:“你不會那樣做的!隻要那個小閘北在,你是萬不願動手,免得被他認定你冷血女魔頭的真麵目。”
楊寶珠大怒,手指著他怒道:“你胡說八道什麽?什麽冷血女魔頭?我做過什麽壞事了?倒是你們,學了點攝魂術,又弄了點迷香,裝神弄鬼的,欺騙了多少無辜的百姓。江太太殺害親女、羅太太到現在還躺在醫院裏神誌不清,更不提還有其他人!你們真是無恥!”
端木隼瞧了她片刻:“我看你是忘記自己的身份了,我尊貴的格格。也不知道是誰害得我們家破人亡,你居然開始同情起漢人,太好笑了。我猜,是你和那個癟三小閘北在一起時間久了,是不是也把自己當成癟三了?”
楊寶珠氣急,脫口而出道:“癟三又怎樣,總比你。總比你。”
楊寶珠猶豫再三,終究還是說不出口。
“總比我一個太監好。”端木隼代替她說出口,語氣平淡,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