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風雲往事

20、一葉障目

遭遇火災之後,城隍廟的大殿和偏殿是燒了個幹淨,所幸起火點是焚燒冥幣的地方,朱漆大門倒是完好無損。由張百川牽頭,上海灘三大亨一起出資,在這次城隍老爺出巡會之後,正式重修城隍廟。

按照道理,舉辦這樣盛大的出巡活動,會首在三個月前就應該開始集資,城隍出巡時的隨從和諸役鬼,都按照出資人的錢多少和身份高下來定,不能逾越。

這一次直接由三大亨一起出資,那些扮演馬隊、隸役、香夫、轎班等的人就由張百川指定。其他那些需要扮演死囚懺悔之人,就需要各人認捐。許多年前,張百川年幼之時身體孱弱,時時患病,幾次差點死掉,他的母親就在城隍出巡會上扮作紅衣白褲的犯人,手上鎖銬,頸項套枷,有些背上還插著“斬條”,斬條上寫著罪狀,借此贖罪大還願。

說來也怪,經過此事,張百川身體一日比一日見好,體壯如牛,到現在居然都沒有生過什麽病,正因如此,張百川才特別迷信。出巡正日清晨,三大亨早早來到城隍廟,康如海自稱從未參觀過這類民俗,因而也甘願出資萬元捐助,帶著一個大家未曾見過的年輕人在身邊,那人穿著普通的長衫,容貌清秀,神情很是溫和。

張百川不知此人是誰,康如海不置可否,並沒有向張百川介紹的意思,隻是含糊地說了幾句“地位尊貴”之類的話。

楊寶珠與端木隼像是兩尊門神一樣守在此人身旁,顯然是擔心劉英傑的同夥趁亂襲擊。

如今劉英傑被康如海抓走,陳守正與杜侃二人陪在張百川身邊,其餘一幹巡捕則混入人群維持秩序。

陳守正去過一次長興裏楊宅,楊婆婆坦言並非楊寶珠親戚,楊婆婆原本是個孤老,幾個月前楊寶珠找到楊婆婆,自稱從香港高中畢業返回上海灘考大學,說是要租住在楊宅,不過因為自己孤身一人不方便,對外便稱為她的孫女。

前幾日,楊寶珠留下一筆金額不菲的錢後就離開楊宅,走時淚珠瑩瑩,依依不舍,楊婆婆總覺得心中不安,但是多問幾句,楊寶珠是一言不發。

陳守正忍不住向楊寶珠看去,隻見楊寶珠神情木然地眼望前方,今天楊寶珠沒有穿旗裝,換了一身時下普通女子的打扮,紮著兩條麻花辮,這讓陳守正覺得他熟悉的楊寶珠又回來了,當然他自己也意識到,或許這隻是錯覺。

吉時到,經過焚香拜祭告天之後,載著城隍像的綠呢大轎被八個天地社弟子抬起,失火時將原來的城隍像都燒沒了,幸虧內宮還有這尊被稱為“行官”的城隍像,否則光是重新製作神像就要好一段時間。城隍大轎請起之時,鍾鼓號角齊鳴,鞭炮之聲,不絕於耳,四周早已守候多時的善男信女都跪在地上叩送。此時在廟門外麵,已經有儀仗排列著恭候,挨次作緩緩進行。最初是有四隻頂馬,跟著的是一塊路由牌,接著就是經兩人抬的兩麵大鑼,這兩麵鑼還是明代的遺物,聲響極大,回音不絕,可以傳到很遠的地方。

隨後就是清道旗,肅靜回避的虎頭牌,朱漆金字的官銜牌,上麵寫著敕封顯佑伯、護海公、護國公等名堂,後麵接著是高昌司、財帛司、春申侯等銜牌,此後便是許多皂隸,青袍赤帶,有的紅冠,有的黑冠,各人手執水火棍,以及各式刑具和鐵鏈,一路口中呼喊著“虎威”兩字,緩步前進,其中還有全副執事,都手執朱漆紅棍的兵器,這就是城隍儀仗隊。

城隍老爺出巡從出正門開始,穿越三牌樓,四牌樓,經肇嘉路折入凝和路、尚文路、九畝地、老北門、楊家橋、文廟路,經老西門、大境路、九畝地、老北門、大校場,轉入福佑門、小東門,經方浜路返回城隍廟。路程較遠,基本是從中午出發,深夜才能返回。

張百川等站在上海灘縣城城牆上觀摩,康如海連連讚歎壯觀,還笑稱說下一次城隍出巡,他要扮個跟班玩玩。突然,出巡隊伍在走到四牌樓的時候,似被什麽堵住了一般前進不得。

張百川皺眉道:“怎麽回事?不知道今天是城隍老爺出巡嗎?老二,你和守正下去看看什麽情況,敢搗亂的就給我抓起來!”

陳守正跟在丁老二身後匆匆走下城牆,一路奔到出巡隊伍最前頭,看到另外有一個隊伍正從前方緩緩而來,為首的正是那個白鶴門門主,他坐在一張轎子上,倒也跟個城隍老爺似的,身後是數以萬計的信眾。

陳守正對此人沒有好感,伸手攔住隊伍,質問道:“今天是城隍老爺出巡,你們這是幹什麽?”

那白鶴門門主念了一聲“白鶴救苦”之後,居高臨下地說道:“我的信眾們得到白鶴啟示,今日特地去拜見皇上。”

陳守正啼笑皆非:“門主,你們是不是搞錯了?現在哪還有皇上嗎?”

白鶴門門主淡淡回答:“中國是不能沒有皇帝的。”

這句話似乎引起身後信眾們的共鳴,他們齊聲叫道:“中國是不能沒有皇帝的!”

說完,這些信眾們再度起步,向著城隍廟走去。到底信眾人數眾多,城隍老爺出巡隊伍相對不過區區數百,於是被逼得步步後退,一邊是緩緩前進、另一邊是緩緩後退,不一會已經退回三牌樓,馬上就要到城牆底下了。

陳守正一眼瞧見陳媽媽也混在門徒之中,神色茫然,邊走邊念著:“中國不能沒有皇帝。”

陳守正一把將她拉出隊伍:“姆媽,你在幹嘛?快點回家啊!”

陳媽媽見到他,笑了笑:“阿正,你來啦?來,和姆媽一起走。我們中國是不能沒有皇帝的。”

陳守正抓緊她:“媽,這都是什麽時代了,怎麽還想著皇帝呢?快點跟我回家吧!”

陳媽媽搖頭:“門主說的對,現在外國人欺侮我們,就是因為我們中國人不團結。為什麽不團結呢?因為我們沒有皇帝,沒有精神支柱!我們需要皇帝!中國不能沒有皇帝!”

見陳媽媽這樣執著,陳守正料想這群門徒都已經被洗腦,他突發奇想,倒想去看看他們所謂拜見皇帝,這位皇帝到底是何方神聖。陳守正從城隍老爺的儀仗隊裏隨便拉出一名天地社弟子,吩咐此人看住陳媽媽,必要時將陳媽媽強行帶走。那人知道陳守正如今是巡捕房紅人,又重獲張老板器重,因此唯命是從。

陳守正和丁老二跑回城牆,將所知道的情況匯報給張百川。見是白鶴門門主帶人過來,張百川不由十分好奇,他向端木隼問道:“端木先生,你也是道門中人,你可知道門主所指何意?”

端木隼搖頭道:“門主高人,行事高深莫測,我不敢去瞎猜。”

此時城隍老爺出巡的隊伍退回到城牆之內,白鶴門門主以及數萬門徒們都齊聚在城牆底下。門主從轎子上下來,突然跪倒在地,見門主下跪,後麵信眾們齊刷刷地跪了一片,場麵壯觀,賀昇等人都驚呆了。

“吾皇在上,萬歲!”緊跟著門主一聲吼,後麵信眾們紛紛高聲叫道:“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百川忙吩咐道:“老二,你去把門主請上來,問問他到底在跪拜誰?”

不一會,丁老二便將門主帶了上來,那門主徑直走向康如海帶來的那個年輕人,隨後跪倒在地,高喊道:“吾皇在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年輕人往後退了一步,康如海問道:“你說他是皇上?”

白鶴門門主點頭道:“末法時代,白鶴降生!帝星重現,舊主重生!”

張百川與賀昇、林有泉相互看了一眼,此時距離推翻帝製不過十餘年,的確有不少對現狀不滿的中老年人懷念舊主,常常說當年皇帝還在的時候如何如何,更有一些遺老遺少自成一係,堅持自己的舊規矩。

康如海站上城牆,高聲說道:“這位愛新覺羅·溥雋,是皇家直係。我康如海當年是紫禁城內務總管,赤膽忠心,這十多年來一心輔佐新主登基,如今算是時候了!”

說完,康如海對著溥雋拜倒,高聲喊道:“吾皇萬歲!”

門主同樣大喊:“萬歲!萬歲!萬萬歲!”

城牆下齊刷刷的一片跪倒,喊聲震天:“萬歲!萬歲!萬萬歲!”

端木隼也跪了下來,陳守正望向楊寶珠,隻見楊寶珠臉色有些蒼白,茫然四顧之後,終於也跪了下來。

賀昇見張百川若有所思,往後挪了幾步,低聲對林有泉說道:“林大哥,你與淞滬護軍使何師長關係甚好,你去打聽打聽到底什麽情況,這洛永惠怎麽就輕易允許康如海帶軍進入青浦呢?”

“嗯,是很奇怪。”林有泉答道:“這兩人都有心奪取上海灘,既然是洛永惠先進了城,怎麽會對康如海沒有防備!”

“你們。你們起來吧!”溥雋麵露尷尬之色說道。

康如海先起身退到他身旁,白鶴門門主站起來衝著城牆下門徒揮手,這些門徒們又齊聲說道:“謝皇上!”這才一一站了起來。

接著溥雋又說道:“康大帥,你讓他們散去吧,不要誤了城隍老爺出巡的吉時。”

“喳。”康如海行了個禮,高聲說道:“皇上知道了,你們退去吧!不要耽誤城隍老爺出巡!”

於是,這些信眾們有如潮水般分為兩側,城隍老爺出巡會總算能再次出發。不誤也誤了那麽久了!陳守正冷眼旁觀康如海等人的醜態,心中嫌惡已極,又十分擔心劉英傑的安危,想找機會向楊寶珠打聽吧,見楊寶珠站在溥雋身旁一動不動,就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像。

“張老板、賀先生、林大帥。”康如海笑道:“不妨給大家透個底,我麾下數十萬大軍已經駐紮在青浦縣城,不日就要全麵占領上海灘。屆時我就要以上海灘為首都,占領杭嘉湖平原,擁護新帝登基,重振愛新覺羅家族。三位是上海灘大亨,將來就是我滿清重臣,將來還需要三位輔佐新帝。”

賀昇苦笑道:“我不過是個撈偏門生意的混混,哪有本事輔佐皇帝呀。”

康如海一本正經道:“賀先生太謙虛了。三位與法國領事關係深厚,如果能代為引薦,到時候等我恢複帝製,立刻與各國展開外交。上海灘地位特殊,那些洋人為了撈好處,一定會承認這國中之國的。”

賀昇不置可否,他看了一眼張百川,見他頗有躍躍欲試的意思,心中不由一凜。賀昇與張百川相交多年,知道他為人貪婪成性,除了迷信鬼神之外,還真沒有他不敢做的事。何況這康如海許下這樣的承諾,朝廷重臣與社團大佬,兩者之間的**力差距怕不是一點兩點。

張百川笑了笑:“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康如海點頭道:“好,如何同外國人打交道,就請張老板做主了!寶珠,你先送皇上回去休息。”

楊寶珠道:“是。”

溥雋機械地轉身就走,楊寶珠跟在其身後。陳守正有心想找機會和楊寶珠說話,但又不能就這樣跟了去,恰好此時張百川吩咐道:“老二,你去煙翠樓讓他們準備著,一會兒我和康大帥會過去吃飯。”

丁老二尚未答話,陳守正搶先道:“張老板,不如我去吧!順便我下去看看巡捕房兄弟那邊有什麽情況不。”

“也好。”張百川點頭。

陳守正急忙下了城牆,隻見一輛黑色卡迪拉克緩緩駛過城門,後排正坐著溥雋與楊寶珠。

陳守正飛奔跟了上去,邊跑邊叫道:“寶珠!寶珠!”

汽車並沒有停下,陳守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顆心砰砰直跳,感覺馬上就要衝出胸口,最後隻能停下腳步,雙手扶在膝蓋上喘氣。少頃,陳守正直起身子,看到楊寶珠慢慢地走了過來,那輛黑色卡迪拉克停在不遠處。

“寶珠!”陳守正驚喜地叫道。

楊寶珠冷冷地回答:“你要是想讓我放了劉英傑,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康大帥會親自審問他,誰求情都沒用。”

陳守正誠懇地說道:“寶珠,劉大哥是好人,就算他有錯,事發地點在法租界,也應該交給巡捕房,而不是受私刑。”

“有差別嗎?你不要忘記,是張百川同意我們帶走他的,現在很明顯是張百川想要借助康大帥之手對洛永惠進行報複,這種社團頭子,你同他講情誼、講是非是沒有用的,隻有利益,利益才能讓他屈服!”

陳守正道:“可是你不是。”

楊寶珠苦笑道:“我當然不是社團頭子,可我是滿族人。從小就是康大帥撫養我長大,我的親生父母早就在皇帝退位的時候貧病交加而死。康大帥是我的恩人,也是保全大清皇族血脈的恩人。我既然身為大清格格,匡扶新帝登基繼承大統是我的命運,也是我的使命。”

“寶珠!我知道你有難言之隱。”陳守正向她走了幾步:“可是時代不同了,曆史潮流一往無前,任何人想要倒退隻能是螳臂當車。我敢斷定,剛才那些個門徒們,個個是受了白鶴門的蠱惑,那種氣味很濃烈的迷香應該也起了不少作用吧?這樣做好嗎?他們都是無辜的百姓,難道為了所謂恢複基業,就要讓他們當炮灰嗎?”

楊寶珠低下頭,不知是不是陳守正的錯覺,陳守正仿佛看到一滴清淚落在塵土之中,陳守正上前握住楊寶珠的肩膀,深沉地說道:“寶珠!其實我都明白的,你已經盡力做了很多事。那次在白鶴門的總堂裏,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和劉大哥,說不定我們已經死在那裏。還有那位舞女章小姐,也是你主動跟蹤阮鶴齡才會發現端倪。寶珠,你實際是多麽善良啊,我求你回頭吧!”

楊寶珠抬起頭,那雙晶瑩澄澈的眼眸中充滿著淚水,她微微翕動著雙唇,隨後還是搖了搖頭,輕輕掙脫陳守正的雙手,仰頭說道:“以後,你我還是不要私下見麵了,到底是身份有別。”

隨後,楊寶珠從口袋裏取出一枚紅丸遞給陳守正:“我聽你說過,陳家姆媽也信了白鶴門對不對?那種迷香不僅會讓人迷糊,聞的次數多了更是會傷人心竅,你將這枚紅丸刮下粉末後放進香爐焚燒,多餘的就裝進香囊讓你媽媽隨身攜帶,我相信一段時間之後,她就不再會迷信白鶴門了。”

陳守正接過紅丸,激動地說道:“寶珠,你可不可以跟我回去?楊婆婆她。她也很想你。”

楊寶珠愣了下,隨後輕輕搖頭,決絕地轉身就走,鑽入汽車後絕塵而去。

“這位是你在上海灘新交的朋友嗎?”溥雋轉身透過玻璃看到隨著汽車的疾馳,跟著汽車奔跑呼叫的陳守正逐漸變為一個遙遠的小黑點,不禁開口問道。

“嗯。”楊寶珠雙手放在膝蓋上,凝視著車窗外。

“能交到朋友是一件好事,我真羨慕你呀。”溥雋感歎道:“寶珠,如果有機會,你要多出去看看外邊的世界,不要一葉障目,被一些錯覺蒙蔽了眼。”

楊寶珠歎了一口氣,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