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那些年

第四章 天從人願

第一節 但願如此

好反過來說,“那也不見得。”他說,“照我一路看到的情形,長毛太多,就有這條斜坡,也怕守不住。”“這不去說他了。第二件事最錯!”王有齡黯然說道:“被圍之初,有人說該閉城,有人說要開城放百姓,聚訟紛壇,莫衷一是。我不該聽了主張閉城的人的話,當初該十門大開,放百姓去逃生才是正辦。”“王大人,你老也不必懊悔了。說不定當初城門一開,長毛趁機會一衝,杭州早就不保。”“原來顧慮的也就是這一點。總當解圍是十天半個月的事,大家不防守一守,開城放百姓,會動搖軍心。哪知道,結果還是守不住。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我對不起大家啊!”說到這裏,又是一場號陶大哭。蕭家驥再次陪淚,而心裏卻已有了打算,哽咽著喊道:“王大人,王大人,請你聽我說一句。”等王有齡悲傷略減,蕭家驥提出一個辦法,也可以說是許諾,而實在是希望,希望糧船能再安然等待三天,更希望城內清軍能在這三天以內,殺出一條血路,運糧上岸。“但願如此!”王有齡強自振作著說,“我們內外相維,盡這三天以內拚一拚命。”“是!”為了鼓舞城內軍隊,蕭家驥又大膽作了個許諾:“隻要城內官兵能夠打到江邊,船上的洋兵一定會得接應,他們的人數雖不多,火器相當厲害,很得力的。”“能這樣最好。果然天從人願,杭州能夠解圍,將來洋兵的犒賞,都著落在我身上。多怕不行,兩萬銀子!”王有齡拍著胸脯說:“哪怕我變賣薄產來賠,都不要緊。”“是了。”蕭家驥站起身來說:“我跟王大人告辭,早點趕回去辦正事。”“多謝你!蕭義士。”王有齡衷心感激地說:“杭州已不是危城,簡直是絕地,足下冒出生入死的大險來送信,這份雲天高義,不獨我王某人一個人,杭州全城的文武軍民,無不感激。蕭義士,”他一麵說,一麵顫巍巍地起身,“請受我一拜!”“不敢當,不敢當!”蕭家驥慌忙扶住,“王大人,這是我義不容辭的事。”一個堅辭,一個非要拜謝,僵持了好一會,終於還是由王有齡的長子代父行禮,蕭家驥自然也很感動,轉念想到生離幾乎等於死別,不由得熱淚盈眶,喉頭梗塞,隻說得一聲:“王大人,請保重!”扭頭就走。踉踉蹌蹌地出了中門,隻聽裏麵在喊:“請回來,請回來!”請了蕭家驥回去,王有齡另有一件大事相托,將他的“遺疏”交了給蕭家驥:“蕭義士!”這一次王有齡的聲音相當平靜:“請你交付雪岩保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隻聽說杭州失守,就是我畢命之日,謂雪岩拿我這道遺疏,麵呈江蘇薛撫台,請他代繕出奏。這件事關乎我一生的結果,蕭義士,我重重拜托了。“見他是如此肅穆鄭重的神情,蕭家驥不敢怠慢,重重地應一:“是!”然後將那道遺疏的稿子折成四疊,放入貼肉小褂子的口袋中,深怕沒有放得妥當會遺失,還用手在衣服外麵按了兩下。

“喔,還有句話要交代,這道遺疏請用我跟瑞將軍兩個人的銜名出奏。”王有齡又說,“我跟瑞將軍已經約好了,一起殉節,決不獨生。”聽他侃侃而談,蕭家驥便掩沒了悲傷,從容拜辭:“王大人,”他說,“我決不負王大人的付托。但願這個稿子永遠存在胡先生手裏!”“但願如此!”王有齡用低微但很清晰的聲音說:“再請你轉告雪岩,千萬不必為我傷心。”三胡雪岩豈有不傷心之理?接得王有齡的遺疏,他的眼圈就紅了,而最傷心的,則是王有齡已絕了希望。他可以想象得到,王有齡原來一心所盼的是糧船,隻怕胡雪岩不能順利到達上海,到了上海辦來糧食,又怕不能衝破沿途的難關到達杭州。哪知千辛萬苦,將糧運到了,卻是可望而不可接,從此再無指望,一線希望消失,就是一線生機斷絕,“哀莫大子心死”,王有齡的心化成為冰,有生之日,待死之時,做人到此絕境,千古所無,千古所悲。然而胡雪岩卻不能不從無希望中去找希望,希望在這三天中發生奇跡。這是個飄渺的希望,但就懸此飄渺的希望亦似乎不易,形勢在一夜之間險惡了,太平軍一船一船在周圍盤旋,位置正在槍彈所夠不到的地方,其意何居,不言可知。因此,護送的洋兵,已在不斷催促,早作了結。“要請他們等三天,隻怕很難。”李得隆說,“派去的人沒有回來,總要有了確實信息再說,這句話在道理上,他們就不願也沒奈何。

現在家驥回來了,剛才一談杭州的情形,大家也都知道了。沒有指望的事,白白等在這裏冒極大的危險,他們不肯的。”“無論如何要他們答應。來了一趟,就此回去,於心不甘。再說,有危險也不過三天,多的危險也冒過了,何在乎這三天?”“那就早跟他們說明白。”李得隆說,“沙船幫看樣子也不大肯。”“隻要洋兵肯了,他們有人保護,自然沒有話說。

這件事要分兩方麵做,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胡雪岩說:“請你們兩位跟聯絡的人去說:我有兩個辦法,隨他們挑……”胡雪岩盤算著,兩個辦法夠不夠,是不是還有第三條兼籌並顧的路,想了半天,隻有兩個辦法。“第一個辦法,如果城裏能夠殺出一條血路,請他們幫忙打,王撫台犒賞的兩萬銀子,我一到上海就付,另外我再送一萬。如果有陣亡受傷的,撫恤照他們的營規加一倍。這樣等過實足三晝夜,如果沒有動靜,開船到寧波,我送三千銀子。”“這算得重賞了。他們賣命也賣得過。”李得隆又問:“不過人心不同,萬一他們不肯,非要開船不可呢?”“那就是我的第二個辦法,他們先拿我推在錢塘江裏再開船。”胡雪岩說這話時,臉色白得一絲血色都沒有,李得隆、蕭家驥悚然動容,相互看看,久久無語。“不是我嚇他們!我從不說瞎話,如果仁至義盡他們還不肯答應,你們想想,我除死路以外,還有什麽路好走?”由於胡雪岩不惜以身相殉的堅決態度,一方麵感動了洋兵,一方麵也嚇倒了洋兵,但通過聯絡官提出一個條件,要求胡雪岩說話算話,到了三天一過,不要再出花樣,拖延不走。“盡人事而聽天命。”胡雪岩說,“留這三天是盡盡人事而已,我亦曉得沒用的。”話雖如此,胡雪岩卻是廢寢忘食,一心以為鴻鵠之將至,日日夜夜在船頭上凝望。江朝嗚咽,雖淹沒了他吞聲的飲泣,但江風如剪,冬宵寒重,引發了他的劇烈的咳嗽,卻是連船艙中都聽得見的。“胡先生,”蕭家驥勸他,“王撫台的生死大事,都在你身,還有府上一家,都在盼望。千金之軀,豈可以這樣不知道愛惜?“晚輩有責備之詞,情意格外殷切,胡雪岩不能不聽勸。但睡在鋪上,卻隻是豎起了耳朵,偶爾聽得巡邏的洋兵一聲槍響,都要出去看個明白。縱然度日如年,三天到底還是過去了,洋人做事,絲毫沒有通融,到了實足三晝夜屆滿,正是晚上八點鍾,卻非開船不可。胡雪岩無奈,望北拜了幾拜,權當生奠。然後痛哭失聲而去。到了甬江口的鎮海附近,才知道太平軍黃呈忠和範汝增,從慈溪和奉化分道進攻,寧波已經在兩天前的十一月初八失守。不過寧波有租界,有英美領事和英法軍艦,而且英美領事,已經劃定“外人居住通商區域”,正跟黃呈忠和範汝增在交涉,不希望太平軍進駐。“那怎麽辦?”胡雪岩有氣無力地說,“我們回上海?”“哪有這個道理?胡先生,你精神不好,這件事交給我來辦。”於是蕭家驥雇一隻小船,駛近一艘英國軍艦,隔船相語,軍艦上準他登船,同時見到了艦長考白脫。他的來意是要跟楊坊開在寧波的商號聯絡,要求軍艦派人護送。

同時說明,有大批糧食可以接濟寧波。這是非常受歡迎的一件事,“在‘中立區’避難的中國人,有七萬之多,糧食供應,成為絕大的問題,你和你的糧食來得正是時候。不過,我非常抱歉,”考白脫聳聳肩說:“眼前我還沒有辦法達成你的意願。你是不是可以在我船上住兩三天?”“為什麽?”“領事團正在跟太平軍交涉。希望太平軍不進駐中立區,同時應該維持市麵。等談判完成,你的糧食可以公開進口。但在目前,我們需要遵守約定,不能保護任何中國人上岸。”“那麽,是不是可以為我送一封信呢?”考白脫想了想答道:“你可以寫一封信,我請領事館代送。同時我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我們的領事。”蕭家驥如言照辦。考白脫的處置也異常明快,派一名低級軍官,立即坐小艇登岸送信,同時命令他去謁見英國駐寧波的領事夏福禮,報告有大批糧食運到的好消息。為了等待複信,蕭家驥很想接受考白脫的邀請,在他的軍艦上暫住下來,但又不放心自己的船,雖說船上有數十名洋兵保護,倘或與太平軍發生衝突,麻煩甚大。如果跟考白脫要一麵英國國旗一掛,倒是絕好的安全保障,卻又怕屬於美國籍華爾的部下,認為侮辱而拒絕。左思右想,隻有先回船守著再說。及至起身告辭時,考白脫正好接到報告,知道有華爾的兵在,願意取得聯絡,請蕭家驥居間介紹。這一下無形中解消了他的難題,喜出望外,連聲許諾。

於是由軍艦上放下一條救生艇,陪著一名英國軍官回到自己船上,洋兵跟洋兵打交道的結果,華爾的部下接受了英軍的建議,糧船懸掛英國國旗,置於考白脫的保護之下。到這地步,算是真正安全了。蕭家驥自覺這場交涉辦得異常得意,興衝衝地要告訴胡雪岩。到了艙裏一看,隻見胡雪岩神色委頓異常,麵色難看得很。“胡先生,”他大驚問說,“你怎麽了?”“我要病了。”蕭家驥探手去摸他的額頭,其燙無比,“已經病了!”他說,“趕快躺下來。”這一躺下來就起不來了,燒得不斷譫語,不是喊“雪公”,就是喊“娘”。

病中神智不情,隻記得已到了岸上,卻不知臥疾何處。有一天半夜裏醒過來,隻見燈下坐著一個人,且是女人,背影苗條,似乎很熟,卻一時再也想不起來是誰。“我在做夢?”雖是低聲自語,自也驚動了燈下的人,她旋轉身來,扭亮了洋燈,讓胡雪岩看清了她的臉,這下真的象做夢了,連喊都喊不出來!“你,你跟阿巧好象!”“我就是阿巧!”她抹一抹眼淚強笑著,“沒有想到是我吧?”胡雪岩不答,強自抬起身子,力弱不勝,搖搖欲倒,阿巧趕緊上來扶住了他。“你要做啥?是不是要茶水?”“不是!”胡雪岩吃力地說,“我要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這是哪裏,你是不是真的阿巧?”“是啊!我是真的阿巧。我是特為來看你的,你躺下來,有話慢慢說。”話太多了,無從說起,其實是頭上昏昏沉沉地,連想都無從想起。胡雪岩隻好躺了下來,仰臉望望帳頂,又側臉望望阿巧,先要弄清楚從得病到此刻的情形。“人呢?”他沒頭沒腦地問。“你是說那位蕭少爺?”阿巧答道,“他睡在外房。”在外房的蕭家驥,已經聽見聲音,急急披衣起床來探視,隻見胡雪岩雖然形容憔悴,但眼中已有清明的神色,便又驚又喜地問道:“胡先生,你認不認得我?”“你?”胡雪岩不解地問:“你不是家驥嗎?”“這位太太呢?”“她是何姨太太。”胡雪岩反問一句:“你問這些做啥?倒象我連人都認不得似地。”“是啊!”蕭家驥欣慰地笑道:“前幾天胡先生你真的不認得人。這場濕瘟的來勢真凶,現在總算‘扳’回來了。“這麽厲害!”胡雪岩自己都有些不信,咽著氣說:“我自己都想不到。幾天了?““八天了。”“這是哪裏?”“在英國租界上,楊老板號子裏。”蕭家驥說,“胡先生你虛極了,不要多說話,先吃點粥,再吃藥。睡過一覺,明天有了精神,聽我們細細告訴你。”這“我們”很明顯地包括了阿巧姐,所以她接口說道:“蕭少爺的話不錯,你先養病要緊。”“不要緊。”胡雪岩說,“我什麽情形都不知道,心裏悶得很。

杭州怎麽樣?”“沒有消息。”胡雪岩轉臉想問阿巧姐時,她正站起身來,一麵向外走,一麵說道:“我去熱粥。“望著那依然嫋嫋婷婷的背影,再看到蕭家驥似笑非笑,有意要裝得不在意的詭秘神情,胡雪岩仍有相逢在夢中的感覺,低聲向蕭家驥問道:“她是怎麽來的?”“昨天到的。”蕭家驥答道:“一到就來找我,我在師娘那裏見過她一次,所以認得。她說,她是聽說胡先生病重,特為趕來服侍的,要住在這裏。這件事師娘是知道的,我不能不留她。“胡雪岩聽得這話,木然半晌,方始皺眉說道:“你的話我不懂,想起來頭痛。怎麽會有這種事?”“難怪胡先生。說來話長,我亦不太清楚,據她說,她去看師娘,正好師娘接到我的來信,聽說胡先生病很重,她要趕來服侍。師娘當然讚成,請師父安排,派了一個人護送,坐英國輪船來的。”“奇怪啊!”胡雪岩說:“她姓人可何,我姓古月胡,何家的姨太太怎麽來服侍我這個病人。”“那還用說?當然是在何家下堂了。”蕭家驥說,“這是看都看得出來的,不過她不好意思說,我也不好意思打聽。回頭胡先生你自己問她就明白了。”這一下,大致算是了解了來龍去脈。

他心裏在想,阿巧姐總不會是私奔,否則古應春夫婦不致派人護送她到寧波。但是“但是,她的話靠得住靠不住?何以知道她是你師娘讚成她來的?““不錯!護送的人,就是我師父號子裏的出店老司務老黃。”胡雪岩放心了。老黃又叫“寧波老黃”,他也知道這個人。胡雪岩還想再細問一番,聽得腳步聲,便住口不語,望著房門口,門簾掀動,先望見的是阿巧姐的背影,她端著托盤,騰不出手來打門簾,所以是側著進來。於是蕭家驥幫著將一張炕幾橫擱在床中間,端來托盤,裏麵是一罐香粳米粥,四碟清淡而精致的小菜,特別是一樣糟蛋,為胡雪岩所酷嗜,所以一見便覺得口中有了津液,腹中也轆轆作響了。“胡先生,”蕭家驥特地說明這些食物的來源,“連煮粥的米都是何姨太從上海帶來的。”“蕭少爺,”阿巧姐接口說道:“請你叫我阿巧好了。”這更是已從何家下堂的明顯表示。本來叫“何姨太”就覺得刺耳,因而蕭家驥欣然樂從,不過為了尊敬胡雪岩,似乎不便直呼其名,隻拿眼色向他征詢意見。“叫她阿巧姐吧。”“是。”蕭家驥用親切中顯得莊重的聲音叫一聲:“阿巧姐!”“嗯!”她居之不疑地應聲,真象是個大姐姐似地,“這才象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