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粒米不曾進口
這話在他、在胡雪岩都覺得不便作何表示。阿巧姐也不再往下多說,隻垂著眼替胡雪岩盛好了粥,粥在冒熱氣,她便又嘬起滋潤的嘴唇吹得不太燙了,方始放下,然後從腋下抽出白手絹,擦一擦那雙牙筷,連粥碗一起送到胡雪岩麵前,卻又問道:“要不要我來喂你?”這話提醒了蕭家驥,有這樣體貼的人在服伺,何必自己還站在這裏礙眼,便微笑著悄悄走出去。四隻眼睛都望著他的背影,直待消失,方始回眸,相視不語,怔怔地好一會,阿巧姐忽然眼圈一紅,急忙低下頭去,順手拿起手絹,裝著醒鼻子去擦眼睛。胡雪岩也是萬感交集,但不願輕易有所詢問,她的淚眼既畏見人,他也就裝作不知,扶起筷子吃粥。這一吃粥顧不得別的了。好幾天粒米不曾進口,真是餓極了,唏哩呼嚕地吃得好不有勁,等他一碗吃完,阿巧姐已舀著一勺子在等了,一麵替他添粥,一麵高興地笑道:“賽過七月十五鬼門關裏放出來的!”話雖如此,等他吃完第二碗,便不準他再吃,怕病勢剛剛好轉,飽食傷胃。而胡雪岩意有未饜,說好說歹才替他添了半碗。“唉!”放下筷子他感慨著說:“我算是飽了!”阿巧姐知道他因何感慨,杭州的情形,她亦深知,隻是怕提起來惹他傷心,所以不理他的話,管自己收拾碗筷走了出去。“阿巧,你不要走,我們談談。”“我馬上就來。”她說,“你的藥煎在那裏,也該好了。”過不多久,阿巧姐將煎好了的藥送來,服待他吃完,勸他睡下。胡雪岩不肯,說精神很好,又說腿上的傷疤癢得難受。“這是好兆頭。傷處在長新肉,人也在複原了。”她說,“我替你洗洗腳,人還會更舒服。”不說還好,一說胡雪岩覺得渾身發癢,恨不得能在“大湯”中痛痛快快泡一泡才好,他也象楊州人那樣,早就有“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的習慣。自從杭州吃緊以來,就沒有泡過“澡塘”,這次到了上海,又因為腿上有傷,不能入浴。雖然借助於古家的男傭抹過一次身,從裏到外換上七姑奶奶特喊裁縫為他現製的新衣服,但經過這一次海上出生入死的跋涉,擔憂受驚的冷汗,出了幹、幹了出,不知幾多次?滿身垢膩,很不舒服,實在想洗個澡,無奈萬無勞動阿巧姐的道理。他心裏這樣在想,她卻說到就做,已轉身走了出去,不知哪裏找到了一隻簇新的高腳木盆,提來一銚子的熱水,衝到盆裏,然後掀被來捉他的那雙腳。“不要,不要!”胡雪岩往裏一縮,“我這雙腳從上海上船就沒有洗過,太髒了。”“怕什麽?”阿巧姐毫不遲凝地,“我路遠迢迢趕了來,就是來服侍病人的,隻要你好好複原,我比什麽都高興。”這兩句話在胡雪岩聽來,感激與感慨交並。兵荒馬亂,九死一生,想到下落不明的親人,孤立無援的杭州,以及困在絕境,眼看著往地獄裏一步一步在走的王有齡,常常會自問:人生在世,到底為的什麽,就為了受這種生不如死的苦楚?現在卻不同了,人活在世界上,有苦也有樂,是苦是樂,全看自己的作為。真是《太上感應篇》上所說的:“禍福無門,唯人自召”。這樣轉著念頭,自己覺得一顆心如枯木逢春般,又管用了。
腦筋亦已靈活,本來凡事都懶得去想,此刻卻想得很多,想得很快。等阿巧姐替他將腳洗好,便又笑道:“阿巧,送佛送到西天,索性替我再抹一抹身子。”“這不大妥當。你身子虛,受不得涼。”“不要緊!”胡雪岩將枯瘦的手臂伸出來,臨空搗了兩下,顯得很有勁似的說:“我自己覺得已經可以起床了。”“瞎說!你替我好好睡下去。”她將他的腳和手都塞入被中,硬扶他睡倒,而且還掖緊了棉被。“真的。阿巧,我已經好了。”“哪有這種事?這樣一場病,哪裏會說好就好?吃仙丹也沒有這樣靈法。”“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就是仙丹。仙丹一到,百病全消。”“哼!”阿巧微微撇著嘴,“你就會灌米湯。睡吧!”她用纖纖一指,將他的眼皮抹上。等她轉身,他的眼又睜開了。望著帳頂
想心事。要想知道的事很多,而眼前卻隻有阿巧好談。阿巧卻好久不來,他忍不住喊出聲來,而答應的卻是蕭家驥,“胡先生,”他說,“你不宜過於勞神。此刻半夜兩點鍾了,請安置吧!”“阿巧呢?”胡雪岩問道:“她睡在哪裏?”做批發生意的大商號,備有客房客鋪,無足為奇,但從不招待堂客,有些商家的客房,甚至忌諱堂客,因為據說月事中的婦女會衝犯所供的財神。楊坊的這家招牌也叫“大記”,專營海鮮雜貨批發的商號,雖然比較開通,不忌婦女出入,但單間的客房不多,所以阿巧姐是由蕭家驥代為安排,借住在大記的一個夥計家中,與此人的新婚妻子同榻睡了一夜。“今天不行了,是輪到那夥計回家睡的日子,十天才有這麽一天,阿巧姐說,‘人家噴噴香、簇簇新的新娘子,怎好耽誤他們夫妻的恩愛?’那夥計倒很會做人,一再說不要緊,是阿巧姐自己不肯。”“那麽今天睡在哪裏呢?”“喏,”蕭家驥指著置在一旁的一扇門板兩張條凳說:“我已經預備好了,替她搭‘起倒鋪’。不過……”,他笑笑沒有再說下去。
神情詭秘,令人起疑,胡雪岩當然要追問:“不過什麽?”“我看這張床蠻大,不如讓阿巧姐就睡在胡先生腳後頭。”蕭家驥又說,“她要在這裏搭鋪,就為了服待方便,睡得一**,不更加方便了嗎?”不知他是正經話,還是戲謔?也不知阿巧姐本人的意思究竟如何?胡雪岩隻有微笑不答。到最後,蕭家驥還是替阿巧姐搭了“起倒鋪”,被褥衾枕自然是她自己鋪設。等侍候病人服了藥,關好房門,胡雪岩開口了。“你的褥子太薄,又沒有帳子,不如睡到我裏床來!”他拍拍身邊。正在卸妝的阿巧姐沒有說話,抱衾相就,不過為了行動方便,睡的是外床。寧波人講究床鋪,那張黃楊木雕花的床極大,兩個人睡還綽綽有餘。裏床擱板上置一盞洋燈,撚得小小的一點光,照著她那件蔥綠緞子的緊身小夾襖,看在胡雪岩眼裏,又起了相逢在夢中的感覺。“阿巧!你該講講你的事了吧?”“說來話長。”阿巧很溫柔地說:“你這半夜也累了,剛吃過藥,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談。”“我現在精神很好。”“精神好自然好。你聽,”阿巧姐說,“雞都在叫了。後半夜這一覺最要緊,睡吧!好在我人都來了,你還有什麽好急的?”這句話的意思根深,足夠胡雪岩想好半天。到底病勢初轉,精神不夠,很快地便覺得困倦,一覺睡到天亮。他醒她也醒了,急急要起床料理,胡雪岩卻願她多睡一會,拖住她說:“天太冷,不要起來。我們好好談談。”“談什麽?”阿巧姐說,“但願你早早複原,回到上海再說。”“我昨天晚上想過了,隻要這一次能平平安安過去,我再也不做官了,安安分分做生意,能夠跟幾個好朋友常在一起敘叔,我就心滿意足了。”“你隻曉得朋友!”阿巧姐是微帶怨態的神情,“就不替自己打算打算。”替他自己打算,當然也就要包括她在內。言外之意,相當微妙,胡雪岩很沉著地不作表示,隻是問說:“你是怎麽從何家出來的?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當然要告訴你的。
不過你處處為朋友,聽了隻怕心裏會難過。”她的意思是將何桂清當做胡雪岩的朋友,這個朋友現在慘不可言。隻為在常州一念之差,落得個“革職拿問”的處分,遷延兩年,多靠薛煥替他支吾敷衍,然而“逃犯”的況味也受夠了。“這種日子不是人過的。”阿巧姐喟歎著說:“人嘛是個黑人,哪裏都不能去,聽說有客人來拜,先要打聽清楚,來做什麽?最怕上海縣的縣大老爺來拜,防是來捉人的。‘白天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這句俗語,我算是領教過了,真正一點不錯,我都這樣子,你想想本人心裏的味道?”“叫我,就狠一狠心,自己去投案。”“他也常這樣說,不過說說而已,就是狠不下心來。現在現在,連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也快不多了。從先旁駕崩,幼主嗣位,兩宮太後垂簾聽政,重用恭王,朝中又是一番氣象,為了激勵士氣,凡是喪師辱國的文武官員,都要嚴辦。最不利的是,曾國藩調任兩江總督,朝命統轄江蘇、安微、江西、浙江四省軍務,四省官員,文到巡撫,武到提督,悉歸節製。
何桂清曾經托人關說,希望能給他一個效力贖罪的機會,而得到的答複隻有四個字:”愛莫能助“。“半個月以前,有人來說,曾大人保了個姓李的道台,領兵來守上海。這位李道台,據說一到上海就要接薛撫台的手。他是曾大人的門生,自然聽老師的話。薛撫台再想幫忙也幫不上了。為此之故……“為此,何桂清不能不作一個最後的打算:家事已作了處分,姬妾亦都遣散。阿巧姐就是這樣下堂的。想想他待她不錯,在這個時候,分袂而去,未免問心不安。無奈阿桂清執意不回,她也就隻好聽從了。“那麽,他也總要為你的後半輩子打算打算。”胡雪岩說:“不過,他剩下幾個錢,這兩年坐吃山空,恐怕所餘已經無幾。”“過日子倒用不了多少,都給人騙走了,這個說,可以替他到京裏走門路,那個說某某人那裏送筆禮。這種塞狗洞的錢,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阿巧姐說,“臨走以前,他跟我說,要湊兩千銀子給我。我一定不要。”“你倒也夠義氣。不過,這種亂世,說老實話:求人不如求”我也不是毫無打算的,我有一隻小箱子托七姑奶奶替我收著,那裏麵一點東西,總值三五萬,到了上海我交給你。““交給我做什麽?”胡雪岩問道:“我現在還沒心思來替你經營。”阿巧姐先不作聲,一麵眨眼,一麵咬指甲,仿佛有極要緊的事在思索似地。胡雪岩是從錢塘江遙別王有齡的那一刻,便有萬念俱灰之感,什麽事都不願、也不能想,因此懨懨成病,如今病勢雖已脫險,而且好得很快,但懶散如舊,所以不願去猜她的心事,隻側著臉,象麵對著他所喜愛的古玉似地,恣意鑒賞。算一算有六年沒有這樣看過她了。離亂六年,是一段漫長的歲月,多少人生死茫茫,音信杳然,多少人升沉浮降,榮枯異昔,而想到六年前的阿巧姐,隻如隔了一夜做了個夢,當時形容清晰地浮現在腦陸,兩相比較,有變了的,也有不變的。變得最明顯的是體態,此刻豐腴了些,當時本嫌纖瘦,所以這一變是變得更美了,也更深沉老練了。不變的是她這雙眼中的情意,依然那麽深,那麽純,似乎她心目中除了一個胡雪岩以外,連她自己都不關心。轉念到此,他那顆心就象冷灰發現一粒火星,這是火種複熾的開始,他自己都覺得珍貴得很。於是他不自覺地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感慨地說:“這趟我真是九死一生,不是怕路上有什麽危險,膽子小,是我的心境。從杭州到寧波,一路上我的心冷透了,整天躺在**在想,一個人為啥要跟另外一個人有感情?如果沒有感情,他是他,我是我,用不著替他牽腸掛肚,所以我自己對自己說,將來等我心境平靜了,對什麽人都要冷淡些。”一口氣說到這裏,有些氣喘,停了下來,阿巧姐不曾聽出他的語氣未完,隻當他借題發揮,頓時臉色大變。“你這些話,”她問,“不是特為說給我聽的?”“是的。”說了這兩個字,胡雪岩才發覺她的神情有異,立刻明白她是誤會了,趕緊又接了一句:“這話我什麽人麵前都沒說過,隻跟你一人說,是有道理的。不曉得你猜得著,猜不著?”意思仍然令人莫名其妙,但他急於解釋誤會的態度,她是看得出來的,心先放了一半,另一半要聽他下一句話如何?“你不要讓我猜了!你曉得的,賭心思,跟別人我還可以較量較量,在你麵前差了一大截。”胡雪岩笑了,笑容並不好看,人瘦顯得口大,兩顆虎牙看上去象獠牙。
但比竟是高興的笑容,阿巧姐還是樂意看到的。“你還是那樣會說話。”他正一正臉色說:“我特為談我的心境,是想告訴你一句話,此刻我的想法變過了。”“怎麽變法?”“人還是要有感情的。就為它受罪,為它死……”一句話未完,一隻又軟又暖的手掩在他口上:“什麽話不好說,說這些沒輕重的話!”“好,不說,不說。你懂我的意思就可以了。”胡雪岩問道:“你剛才好象在想心事?何妨跟我談談。”“要談的話很多。現在這樣子,你沒心思聽,我也沒心思說,一切都不必急,等你病養好了再說。”“我的病一時養不好的。好在是……”他想說“好在是死不了的”,隻為她忌諱說“死”,所以猛然咽住,停了一下又說:“一兩天我就想回上海。”“那怎麽行?”“沒有什麽不行。在寧波,消息不靈,又沒有事好做,好人都要悶出病來,怎麽會養得好病?”“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剛剛才有點好,數九寒天冒海風上路,萬一病勢反複,在汪洋大海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就是兩條人命。”“怎麽呢?”“你不想想,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除了跳海,還有什麽路好走?”是這樣生死相共的情分,胡雪岩再也不忍拂她的意了。
但是,他自己想想,隻要飲食當心,加上阿巧姐細心照料,實在無大關礙。不過,若非醫生同意,不但不能塞阿巧姐的嘴,隻怕蕭家驥也未見得答應。因此,他決定囑咐蕭家驥私下向醫生探問。但始終找不到機會,因為阿巧姐自起床以後,幾乎就不曾離開過他,天又下雪了,蕭家驥勸她就在屋子裏“做市麵”,就著一隻熊熊然的炭盆,煎藥煮粥做菜,都在那間屋裏。胡雪岩倒覺得熱鬧有趣,用杭州的諺語笑她是“螺螄殼裏做道場”,但也因此,雖蕭家驥就在眼前,卻無從說兩句私話。不過,也不算白耗工夫。蕭家驥一麵幫阿巧姐做“下手”,幫她料理飲食,一麵將這幾天的情形都告訴了胡雪岩。據說黃呈忠、範汝增經與英國領事夏福禮交涉,商定盡量避免與外僑發生衝突。而且還布告安民,準老百姓在四門以外做生意,寧彼的市麵,大致已經恢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