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那些年

第三節 交情要緊

有官府出麵,一半就等於抓差,五哥,你的人情債不就可以輕得好多?““老古的話,一點不錯。”胡雪岩連連點頭,“我正是這個意思。”既然他們都這樣說,尤五自然同意,於是胡雪岩口述大意,古應春代為執筆,寫好了給何桂清的信,約定第二天一早分頭奔走,中午都得辦妥。至於運米的細節,要等尤五跟鬱馥華言歸幹好以後才談得到。 安頓好了兩撥客人,七姑奶奶上床已交半夜子時了,向丈夫問起胡雪岩的公事,聽說其中有寫信給何桂清的這一段周折,當時就“跳”了起來。“這是什麽時候?還容得你們‘城頭上出棺材,大兜大轉’!且不說杭州城裏的人都快餓死光了,光是看小父叔這副樣子來討救兵,就該連夜辦事。”她氣鼓鼓他說,“真正是,看你們男子漢,大丈夫,做事怎麽這樣子娘娘腔?”古應春笑了,“你不要跟我跳腳,你去問你哥哥!”他說:“不是我勸,五哥跟鬱老大的過節還不肯解呢!”“等我去!”七姑奶奶毫不遲疑地,“不悅的樣子,不由得詫異。“怎麽?跟哪個生氣?”古應春一聽這樣,趕緊攔阻:“七姐,你跟五哥好好說。五哥有五哥的難處,隻要你講得有道理,五哥會聽的。”“好,我就講道理。五哥,你進來坐,我請問你一句話,是小爺叔的交情要緊?還是什麽製台、撫台的麵子要緊?”“你問這話啥意思?”“自然有講突。你先回了我的話,我再講緣故給你聽。”“當然小爺叔的交情要緊。”“好!”七姑奶奶臉色緩和下來了,“我再同一句,杭州被圍,跟我們潛幫與鬱老大的過節,五哥,你倒放在天平上秤一秤,哪一方來得重?”尤五啞然,被駁得無話可說。古應春又高興,又有些不安,因為雖是娘舅至親,到底要保持一分客氣,有些話不便率直而言,現在有了“女張飛”這番快人快語,足以折服尤五,但又怕他妻子得理不讓人,再說下去會使得尤五起反感,希望她適可而止。

尤五還是第一次到鬱家來,輕車簡從,無人識得,他向來不備名帖,隻指一指鼻子說:“我姓尤,鬆江來的。”尤五生得勁氣內斂,外貌不揚,衣飾亦樸素得很,鬱家的下人不免輕視,當他是來告幫求職的,便談談地說了句:“我們老爺不在家,你明天再來。”“ 不,我有極要緊的事,非見你家老爺不可。請派人去找一找,我就在這裏立等。”“到哪裏去找?”鬱家的下人聲音不好聽了。尤五是極有涵養的人,而且此來既然已下了降誌以求的決心,亦就容易接受委屈,便用商量的語氣說道:“既然如此,你們這裏現成的條凳,讓我坐等,可以不可以?”鬱家門洞裏置兩條一丈多長的條凳,原來供來客隨帶的踉班和轎佚歇腳用的,尤五要坐,有何不可?盡管請便就是。這一坐坐了有個把時辰,隻見來了一輛極漂亮的馬車,跨轅的俊仆,跳下車來,將一張踏腳凳放在車門口,車廂裏隨即出來一名華服少年,昂然入門。這個華服少年是鬱馥華的大兒子鬱鬆年,人稱“鬱家秀才”,鬱馥華雖發了大財,總覺得子侄不得功名,雖富不貴,心有未足,所以延請名師,督促鬱鬆年下帷苦讀。但“場中莫論文”,一直連個秀才都中不止,因而捐銀五萬,修茸文廟,朝廷遇有這種義舉,不外兩種獎勵,一種是飭令地方官為此人立牌坊褒獎,一種是增加“進學”,也就是秀才的名額。鬱葫華希望得到後一種獎勵,經過打點,如願以償。這是為地方造福,但實在也是為自己打算。學額既已增加,“入學”就比較容易,鬱鬆年畢竟得青一拎。秀才的官稱叫做“生員”,其間又有各種分別,占額外名額的叫做“增生”,但不論如何,總是秀才,稱鬱鬆年為“鬱家秀才”,表示這個秀才的名額,是鬱家斥巨資捐出來的,當然有點菲薄的意味在內。但是鬱鬆年倒非草包,雖不免紈袴習氣,卻是有誌於學,彬彬有禮,當時已經在下人一片“大少爺”的招呼聲中,進入屏門,忽然發覺有異,站定了,回身注視,果然看到了尤五。“尤五叔!”他疾趨而前,請了個安,驚喜交集地問,“你老人家怎麽在這裏?““我來看你老人家,”尤五氣量甚寬,不肯說鬱家下人的壞話,“聽說不在家,我等一等好了。”“怎麽在這裏坐?”鬱鬆年回過臉去,怒聲斥責下人:“你們太沒有規矩了,尤五爺來了,怎麽不請進去,讓貴客坐在這裏?”原先答話的下人,這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識泰山”。

自家主人跟尤五結怨,以及希望修好而不得的經過,平時早就聽過不止一遍,如今人家登門就教,反倒慢客,因此而得罪了尤五,過在不有,說不定就此敲碎了絕好的一隻飯碗,所以嚇得麵無人色。尤五見此光景,索性好人做到底了,“你不要罵他,你不要罵他。”他趕緊攔在前麵,“管家倒是一再邀我進去,是我自己願意在這裏等,比較方便。”聽得這一說,鬱鬆年才不言語,“尤五叔,請裏麵坐!”他說,“家父在勘察城牆,我馬上派人去請他回來。”“好的,好的!實在是有點要緊事,不然也不敢驚動你老人家。”“尤五叔說哪裏話?請都請不到。”肅客入廳,隻見華堂正中,懸一塊藍底金字的匾額,禦筆四個大字:“功襄保赤”。這就是鬱馥華此刻去勘察城牆的由來。當收複上海時,外國軍艦在浦江南碼頭開炮助攻,從大南門到大東門的城牆,轟壞了一大片,朝廷以鬱家巨宅曾為劉麗川使用,鬱馥華難免“資匪”之嫌,罰銀十萬兩修複城牆,而經地方官陳情,又禦賜了這一方匾額。如今又有太平軍圍攻上海的風聲,鬱馥華怕自己所修的這段城牆,不夠堅固,萬一將來由此攻破,責任不輕,所以連日勘察,未雨綢繆。聽鬱鬆年說罷究竟,尤五趁機安個了伏筆,“令尊一向熱心公益,好極,好極!”他說,“救人就是救己,我今天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的。”

“先跟你談也一樣。”於是尤五將胡雪岩間關乞糧的情形,從頭細敘,談到一半鬱馥華到家,打斷了話頭。“尤五哥,”鬱馥華是個中號胖子,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又喘又笑地說,“哪陣風把你吹來的。難得,難得!”“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件事來求你,正跟你們老大談。”鬱鬆年接口提了一句:“是要運糧到杭州……”鬱馥華腦筋極快,手腕極其圓滑,聽他兒子說了這一句,立刻就猜想到一大半,急忙打岔說:“好說,好說!尤五哥的事,總好商量。先坐定下來,多時不見,談談近況。尤五哥,你的氣色好啊,要交鴻運了!”“托福,托福。鬱老大,今天我來……”“我曉得,我曉得。”

現成的‘糟缽頭’拿來吃酒,我跟你尤五叔今天要好好敘一敘。”尤五早就聽說,鬱馥華已是百萬身價,起居豪奢,如今要他結發妻子下廚,親手治饌款客,足見不以富貴驕人,這點象煞不忘貧賤之交的意思,倒著實可感,也就欣然接受了盛情。擺上酒來,賓主相向而坐,鬱馥華學做官人家的派頭,子弟侍立執役,任憑尤五怎麽說,鬱鬆年不敢陪席。等他執壺替客人斟滿了,鬱馥華鄭重其事地雙手舉杯,高與鼻齊,專敬尤五,自然有兩句要緊話要交代。“五哥,”他說,“這幾年多有不到的地方,一切都請包涵。江海一家,無分南北西東,以後要請五哥隨處指點照應。”說著,爺臉幹了酒,翻杯一照。尤五既為修好而來,自然也於了杯,“鬱老大,”他也照一照杯,“過去的事,今天一筆勾銷。江海一家這句話不假,不過有些地方,也要請老大你手下的弟兄,高抬貴手!”“言重,言重!”鬱馥華惶恐他說了這一句,轉臉問道:“看福全在不在?”尤五也知道這個人,是幫鬱馥華創業的得力助手,如今也是麵團團的富家翁。當時將他喚了來,不待鬱馥華有所言語,便兜頭作了個大揖,滿臉賠笑地寒暄:“尤五叔,你老人家還認得我吧?”“喔,”尤五有意眨一眨眼,作出驚喜的神氣,“是福全哥,你發福了。”“不敢當,不敢當。尤五叔,你叫我小名好了。”“真的,他們是小輩,尤五哥你客氣倒是見外了。”鬱馥華接著轉臉告誡福全:“你關照下去,江海一家,鬆江漕幫的弟兄,要當自己人一樣,處處尊敬,處處禮讓。尤五叔有啥吩咐,就跟我的話,一式一樣。”他說一句,福全答應一句,神態不但嚴肅,而且誠懇。江湖上講究的是“受人一尺,還人一丈”,尤五見此光景,少不得也有一番推誠相與、謙虛退讓的話交代。多時宿怨,一旦解消,鬱馥華相當高興。從利害關係來說,沙船幫雖然興旺一時,而漕幫到底根深蒂固,勢力不同,所以兩幫言歸於好,在沙船幫更尤其來得重要。鬱馥華是個極有算計的人,覺得這件事值得大大鋪張一番,傳出去是尤五自己願意修好,豈不是足可以增加光彩與聲勢的一種好事?打定了主意,當即表示,就在這幾天,要挑個黃道吉日,大擺筵席,略申敬意。言語懇切,尤五不能也不宜推辭,當下未吃先謝,算是定了局。這一下情分就更覺不同,鬱馥華豪飲快談,興致極好。

但又不便掃他的高興,這樣下去,等主人喝得酩酊大醉,豈不白來一趟?等了又等,也是忍了又忍,快將忍不住時,鬱鬆年看出苗頭,提醒他父親說:“爹!尤五叔有事要跟爹商量呢!”“喔,喔,是的。”鬱馥華不能再裝馬虎了,隨即轉臉說道:“ 尤五哥,你倒請再說一遍看。”“是這樣的,有一批米,要借重老大你的船,走海道,由海寧進鱉子門,入錢塘江,運到杭州。”尤五又說,“杭州城裏的人,不但吃草根樹皮,已在吃人肉了,所以這件事務必要請老大你幫忙,越快越好。”“尤五哥,你的事,一句話。不過,沙船幫的情形,瞞不過你,鱉子門這條路從來沒有去過,水性不熟,如果擱淺,豈不耽誤大事?”他緊接著說,“當然,漕幫弟兄可以領路,不過沙船走在江裏,路道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