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用人的訣竅
小張也突然受了鼓舞,一躍下床,“這兩天的事情做不完,哪裏有睡覺的工夫?”等他們一起床,張家的廚房裏也就有燈光了。洗完臉,先喝茶,小張以為胡雪岩會談未曾談完的正事,而他卻好整以暇地問道:“剛才你們聽到打更的梆子沒有?”“聽到了。”小張答道:“杭州城什麽都變過了,隻有這個更伕老周沒有變,每夜打更,從沒有斷過一天。”胡雪岩肅然動容,“難得!真難得!”他問,“這老局多大年紀?”“六十多歲了。身子倒還健旺,不過,現在不曉得怎麽樣了。”“他沒有餓死,而且每天能打更,看來這個人的稟賦,倒是得天獨厚。可惜,“劉不才說, ”隻是打更!““三爺,話不是這麽說。世界上有許多事,本來是用不著才幹的,人人能做,隻看你是不是肯做,是不是一本正經去做?能夠這樣,就是個了不起的人。”胡雪岩說,“小張,我托你,問問那老周看,願意不願意改行?”“改行?”小張問道,“胡先生,你是不是要提拔他?”“是啊!我要提拔他,也可以說是借重他。現在我們人手不夠,象這種盡忠職守的人,不可以放過。我打算邀他來幫忙。”“我想他一定肯的,就怕他做不來啥。”“我派他管倉庫。他做不來,再派人幫他的忙,隻要他象打更那樣,到時候去巡查就是。”說到這裏,張家的男傭來擺桌子開早飯。隻不過拿剩下的飯煮一鍋飯泡粥,佐粥的隻有一樣鹽菜,可是“饑者易為食”,尤其是在半夜休息以後,胃口大開,吃得格外香甜。“我多少天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東西了!”胡雪岩很滿意地說,“劉三爺說得不錯,‘用得著就好’!泡飯鹽菜,今日之下比山珍海味還要貴重。”這使得小張又深有領悟,用人之道,不拘一格,能因時因地製宜,就是用人的訣竅。
他深深點頭,知道從什麽地方去為胡雪岩物色人才了。 何都司是天亮來到張家的,帶來兩個馬弁,另外帶了一匹馬來,提起此馬來頭大,是蒙古親王僧格林沁所送,蔣益澧派人細心喂養,專為左宗棠預備的坐騎,瑞在特借給胡雪岩乘用。何都司同時也帶來了一個消息,餘杭城內的太平軍,亦在昨天棄城向湖州一帶退去,左宗棠親自領兵追擊,如今是在瓶窯以北的安溪關前駐紮。要去看他,得冒鋒鏑之危,問胡雪岩的意思如何?“死生有命,左大帥能去,我當然也能去。用不著怕!”“不過,路很遠,一天趕不到,中途沒有住宿的地方,也很麻煩。”“盡力趕!趕不到也沒有辦法,好在有你老兄在,我放心得很。”這本是隨口一句對答之詞,而在何都司聽來,是極其懇切的信任。因而很用心地為他籌劃,好一會方始問道:“胡大人,你能不能騎快馬?”“勉強可以。”“貴管家呢?”“他恐怕不行。”“那就不必帶貴管家一起走了。現成四個弟兄在這裏,有什麽差遣,盡管讓他們去做。”何都司又說,“我們可以用驛遞的辦法,換馬走,反而來得快。”緊急驛遞的辦法是到一站換一匹馬,由於一匹馬隻走一站路,不妨盡全力馳驅,因而比一匹馬到底要快得多。僧王的這匹名駒雖好,也隻得走一站,換馬時如果錯失了找不回來,反是個麻煩,因此胡雪岩表示另外找一匹馬。“這容易,我們先到馬號去換就是。”於是胡雪岩辭別張家,臨走時交代,第三天早晨一定趕回來。然後與何都司同行,先到藩司行台的馬號裏換了馬,出武林門,疾馳到拱袁橋。何都司找著相熟的軍營,換了好馬,再往西北方向進行。一路當然有盤查,有阻礙,也有驚險,但都安然而行。下午三點鍾到了瓶窯,方始打尖休息,同時探聽左宗棠的行蹤,是在往北十八裏外的安溪關。“這是條山路,很不好走。”何都司懇切相勸。“胡大人,我說實話,你老是南邊人,‘南人行船,北人騎馬’。你的馬騎得不怎麽好。力求穩當,還是歇一夜再走。你看怎麽樣?”胡雪岩心想,人地生疏,勉強不得,就算趕到安溪,當夜也無法謁見左宗棠,因而點頭同意,不過提出要求:“明天天一亮就要走。”“當然。不會耽誤你者的工夫。”既然如此,不妨從容休息,瓶窯由於久無爭戰,市麵相當興盛,飯攤子更多,胡雪岩向來不擺官架子,親邀四名馬弁,一起喝酒,而那四名弟兄卻深感局促,最後還是讓他們另桌而坐。他自己便跟何都司對酌,聽他談左宗棠的一切。“我們這位大帥,什麽都好,就是脾氣不好。不過,他發脾氣的時候,你不能怕,越怕越糟糕。”“這是吃硬不吃軟的脾氣。”胡雪岩說:“這樣的人,反而好相處。”“是的。可也不能硬過他頭!最好是不理他,聽他罵完、說完,再講自己的道理,他就另眼相看了。”胡雪岩覺得這兩句話,受益不淺,便舉杯相敬,同時問說:“老兄,你跟蔣方伯多少年了?”“我們至親,我一直跟他。”“我有句冒昧的話要請教,左大帥對蔣方伯怎麽樣?是不是當他是自己的替手?”“不見得!”何都司答說,“左大帥是何等樣人?當自己諸葛亮,哪個能替代他?”這兩句閑談,在旁人聽來,不關緊要,而在胡雪岩卻由此而作成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他對於自己今後的出處,以及重整旗鼓,再創事業的倚傍奧援,一直索回腦際,本來覺得蔣益澧為人倒還憨厚,如果結交得深了,便是第二個王有齡,將來言聽計從,親如手足,那就比伺候脾氣大得出名的左宗棠,痛快多了。現在聽何都司一說,憬然有悟,左宗棠之對蔣益澧,不可能象何桂清之對王有齡那樣,提攜唯恐不力。一省的巡撫畢竟是個非同小可的職位,除非曾國荃另有適當的安排,蔣益澧本身夠格,而左宗棠又肯格外力保,看來浙江巡撫的大印,不會落在蔣益澧手裏。既然如此,唯有死心塌地專走左宗棠這條路子了。半夜起身,黎明上路。十八裏山道,走了三個鍾頭才到。左宗棠的行轅,設在一座關帝廟裏。雖是戎馬倥傯之際,他的總督派頭,還是不小,廟前擺著一頂綠呢大轎,照牆下有好幾塊朱紅“高腳牌”,泥金仿宋體寫著官銜榮典,一塊是“欽命督辦浙江軍務”,一塊是“頭品頂戴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禦史閩浙總部部堂,一塊是“兼署浙江巡撫”,一塊是“賞戴花翎”,再一塊就不大光采,也是左宗棠平生的恨事,科名隻是“道光十二年丟辰科湖南鄉試中式”,不過一名舉人。再往廟裏看,兩行帶刀的親兵,從大門口一直站到大殿關平、周倉的神像前,藍頂子的武官亦有好幾個。
胡雪岩見此光景,不肯冒犯左宗棠的威風,牽馬在旁,取出“手本”,拜托何都司代為遞了進去。隔了好久,才看見出來一個“武巡捕”,手裏拿著胡雪岩的手本,明明已經看到本人,依然拉起官腔問道:“哪位是杭州來的胡道台?”胡雪岩點點頭,也擺出官派,踱著四方步子,上前答道:“我就是。”“大帥傳見。”“是的。請引路。”進門不進殿,由西邊角門中進去,有個小小的院落,也是站滿了親兵,另外有個穿灰布袍的聽差,倒還客氣,揭開門簾,示意胡雪岩入內。進門一看,一個矮胖老頭,左手捏一管旱煙袋,右手提著筆,在窗前一張方桌上揮毫如飛。聽得腳步聲,渾似不覺,胡雪岩隻好等著,等他放下筆,方撈起衣襟請安,同時報名。“浙江候補道胡光墉,參見大人。”“喔,你就是胡光墉!”左宗棠那雙眼睛,頗具威嚴,光芒四射似地,將他從頭望到底,“我聞名已久了。”這不是一句好話,胡雪岩覺得無需謙虛,隻說:“大人建了不世之功,特為來給大人道喜!”“喔,你倒是得風氣之先!怪不得王中丞在世之日,你有能員之名。”話中帶著譏諷,胡雪岩自然聽得出來,一時也不必細辨,眼前第一件事,是要能坐了下來。左宗棠不會不懂官場規矩,文官見督撫,品秩再低,也得有個座位,此刻故意不說“請坐”,是有意給人難堪。先得想個辦法應付。念頭轉到,辦法便即有了,撈起衣襟,又請一個安,同時說道:“不光是為大人道喜,還要跟大人道謝。兩浙生靈倒懸,多虧大人解救。”都說左宗棠是“湖南騾子”的脾氣,而連番多禮,到底將他的騾脾氣擰過來了。“不敢當!”他的語聲雖還是談談的,有那不受奉承的意味,但亦終於以禮相待了,“貴道請坐!”聽差是早捧著茶盤等在那裏的,隻為客人不曾落座,不好奉,此時便將一碗蓋碗茶擺在他身旁的茶幾上。胡雪岩欠一欠身,舒一口氣,心裏在想:隻要麵子上不難看,話就好說了。“這兩年我在浙江,很聽人談起貴道。”左宗棠麵無笑容地說,“聽說你很闊啊!”“不敢!”胡雪岩欠身問道:“請大人明示所謂‘闊’是指什麽?”“說你起居享用,儼如王侯,這也許地是過甚之詞。然而也可以想象得知了。“是!我不瞞大人,比起清苦的候補人員來,我算是很舒服的。”他坦然承認,而不說舒服的原因,反倒象塞住了左宗棠的口,停了一下,他直截了當地說:“我也接到好些稟貼,說你如何如何!人言未必盡屬於虛,我要查辦,果真屬實,為了整飭吏治,我不能不指名嚴參!”“是!如果光墉有什麽不法之事,大人指名嚴參,光墉亦甘願領罪。不過,自問還不敢為非作歹,亦不敢營私舞弊。
隻為受王中丞知遇之德,誓共生死,當時處事不避勞怨,得罪了人亦是有的。”“是不是為非作歹,營私舞弊,猶待考察。至於你說與王中丞誓共生死,這話就令人難信了。王中丞已經殉難,你現在不還是好好的嗎?”“如果大人責光墉不能追隨王中丞於地下,我沒有話說,倘或以為殉忠、殉節,都有名目,而殉友死得輕如鴻毛,為君子所不取,那麽,光墉倒有幾句話辯白。”“你說。”“大人的意思是,光墉跟王中丞在危城之中共患難,緊要關頭,我一個人走了,所謂‘誓共生死’,成了騙人的話?”“是啊!”左宗棠逼視著問:“足下何詞以解?倒要請教!”“我先請教大人,當時杭州被圍,王中丞苦苦撐持,眼睛裏所流的不是淚水,而是血,盼的是什麽?”“自然是援軍。”“是!”胡雪岩用低沉的聲音說,“當時有李元度一軍在衢州,千方百計想催他來,始終不到。這一來,就不能不作堅守的打算。請問大人,危城堅守靠什麽?”“自然是靠糧食,‘民以食為天’。”“ ‘民以食為天,固然不錯,如果羅掘俱窮,亦無非易子而食。但是,士兵沒有糧食,會出什麽亂子?不必我說,大人比我清楚得多。當時王中丞跟我商量,要我到上海去辦米。”胡雪岩突然提高了聲音說:“王中丞雖是捐班出身,也讀過書的,他跟我講《史記》上趙氏孤兒的故事,他說,守城守不住,不過一死而已,容易,到上海辦米就跟’立孤‘一樣比較難。要我做保全趙氏孤兒的程嬰。這當然是他看得起我的話,不過,大人請想,他是巡撫,守土有責,即使他有辦法辦得到米,也不能離開杭州。所以,到上海辦米這件事,隻有我能做,不容我不做。”“嗯,嗯!”左宗棠問道,“後來呢?你米辦到了沒有?”“當然辦到。
可是……”胡雪岩黯然低語:“無濟於事!”接著,他將如何辦米來到了杭州城外的餞塘江中,如何想盡辦法,不能打通糧道,如何望城一拜,痛哭而回,如何將那批米接濟了寧波。隻是不說在寧波生一場大病,幾乎送病,因為那近乎表功的味道,說來反成蛇足了。左宗棠聽得很仔細,仰臉想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話來,卻是胡雪岩再也想不到的。“你也很讀了些書啊!”胡雪岩一愣,隨即想到了,這半天與左宗棠對答,話好象顯得很文雅,又談到《史記》上的故事,必是他以為預先請教過高人,想好了一套話來的。這多少也是實情,見了左宗棠該如何說法,他曾一再打過腹稿。
但如說是有意說好聽的假話,他卻不能承認,所以這樣答道:“哪裏敢說讀過書?光墉隻不過還知道敬重讀書人而已!““這也難得了。”左宗棠說,“人家告你的那些話,我要查一查。果真象你所說的那樣子,自然另當別論。”“不然。領了公款,自然公事上要有交代。公款雖不是從大人手上領的,可是大人現任本省長官,光墉的公事,就隻有向大人交代。”“喔,你來交代公事。是那筆公款嗎?”左宗棠問,“當時領了多少?”“領了兩萬兩銀子。如今麵繳大人。”說著,從身上掏出一個紅封袋來,當麵奉上。左宗棠不肯接紅封袋,“這是公款,不便私相授受。”他說,“請你跟糧台打交道。”當時便喚了糧台上管出納的委員前來,收取了胡雪岩的銀票,開收據,蓋上大印,看來是了卻了一件公事,卻不道胡雪岩還有話說。“大人,我還要交代。當初奉令采辦的是米,不能拿米辦到,就不能算交差。”“這……”左宗棠相當困擾,對他的話,頗有不知所雲之感,因而也就無法作何表示。“說實話,這一批米不能辦到,我就是對不起王中丞的在天之靈。現在,總算可以真正有交代了!”胡雪岩平靜地說,“我有一萬石米,就在杭州城外江麵上,請大人派員驗收。”此言一出,左宗棠越發困惑,“你說的什麽?”他問:“有一萬石米在?”“是!”“就在杭州城外江麵上?”“是!”胡雪岩答說,“已有幾百石,先撥了給蔣方伯,充作軍糧了。”左宗棠聽得這話便向左右問道:“護送胡大人來的是誰?”“是何都司。”於是找了何都司來,左宗棠第一句話便是:“你知道不知道,有幾百石軍糧從錢塘江上運到城裏?”“回大帥的話,有的。”何都司手一指:“是胡大人從上海運來的。”“好!你先下去吧。”左棠向聽差吩咐:“請胡大人升炕!”禮數頓時不同了!由不令落座到升炕對坐,片刻之間,榮枯大不相同,胡雪岩既感慨,又得意,當然對應付左宗棠也更有把握了。等聽差將蓋碗茶移到炕幾上,胡雪岩道謝坐下,左宗棠徐徐說道:“有這一萬石米,不但杭州得救,肅清浙江全境,我也有把握了。老兄此舉,出人意表,功德無量。
感激的,不止我左某一個人。““大人言重了。”“這是實話。不過我也要說實話。”左宗棠說,“一萬石米,時價要值五、六萬銀子,糧台上一時還付不起那麽多。因為剛打了一個大勝仗,犒賞弟兄是現銀子。我想,你先把你繳來的那筆款子領了回去,餘數我們倒商量一下,怎麽樣個付法?”“大人不必操心了。這一萬石米,完全由光墉報效。”“報效?”左宗棠怕自己是聽錯了。“是!光墉報效。”“這,未免太破費了。”左宗棠問道:“老兄有什麽企圖,不妨實說。”“毫無企圖。第一,為了王中丞,第二,為了杭州,第三,為了大人。”“承情之至!”左宗棠拱拱手說,“我馬上出奏,請朝廷褒獎。”“大人栽培,光墉自然感激,不過,有句不識抬舉的話,好比骨鯁在喉,吐出來請大人不要動氣。”“言重,言重!”左宗棠一疊連聲地說,“盡管請說。”“我報效這批米,決不是為朝廷褒獎。光墉是生意人,隻會做事,不會做官。”“好一個隻會做事,不會做官!”這一句話碰到左宗棠的心坎上,拍著炕幾,大聲地說。讚賞之意,真個溢於言表了。
“我在想,大人也是隻曉得做事,從不把功名富貴放在心上的人。”胡雪岩說,“照我看,跟現在有一位大人物,性情正好相反。”前半段話,恭維得恰到好處,對於後麵一句話,左宗棠自然特感關切,探身說道:“請教!”“大人跟江蘇李中丞正好相反。李中丞會做官,大人會做事。”胡雪岩又說:“大人也不是不會做官,隻不過不屑於做官而已。”“啊,痛快,痛快!”左宗棠仰著臉,搖著頭說,是一副遇見了知音的神情。胡雪岩見好即收,不再奉上高帽子,反而謙虛一句:“我是信口胡說。在大人麵前放肆。““老兄,”左宗棠正色說道,“你不要妄自菲薄,在我看滿朝朱紫貴,及得上老兄識見的,實在不多。你大號是哪兩個字?”“草字雪岩。風雪的雪,岩壑的岩。”“雪岩兄,”左宗棠說,“你這幾年想必一直在上海,李少荃的作為,必然深知,你倒拿我跟他比一比看。”“這,”胡雪岩問道,“比哪一方麵?”“比比我們的成就。”“是!”胡雪岩想了一下答道,“李中丞克複蘇州,當然是一大功,不過,因人成事,比不上大人孤軍奮戰,來得難能可貴。”“這,總算是一句公道話。”左宗棠說,“我吃虧的有兩種,第一是地方不如他好,第二是人材不如他多。”“是的。”胡雪岩深深點頭,“李中丞也算會用人的。”“那麽,我有句很冒昧的話請教,以你的大才,以你在王中丞那裏的業績,他倒沒有起延攬之意?”“有過的。我不能去!”“為什麽?”“第一,李中丞對王公有成見,我還為他所用,也太沒有誌氣了。”“好!”左宗棠接著問:“第二呢?”“第二,我是浙江人,我要為浙江出力,何況我還有王中丞委托我未了的公事,就是這筆買米的款子,總要有個交代。”“難得,難得,雪岩兄,你真有信用。”左宗棠說到這裏,喊一聲:“來呀!留胡大人吃便飯。”照官場中的規矩,長官對屬下有這樣的表示,聽差便得做兩件事,第一件是請客人更換便衣,第二件是準備將客人移到花廳甚至“上房”中去。在正常的情況之下,胡雪岩去拜客,自然帶著跟班,跟班手中捧著衣包,視需要隨時伺候主人更換。但此時隻有胡雪岩一個人,當然亦不會有便衣。左宗棠便吩咐聽差,取他自己的藩錦袍來為“胡大人”更換。左宗棠矮胖,胡雪岩瘦長,這件棉袍穿上身,大袖郎當,下擺吊起一大截,露出一大截沾滿了黃泥的靴幫子,形容不但不雅,而且有些可笑。但這份情意是可感的。所以胡雪岩覺得穿在身上很舒服。至於移向花廳,當然也辦不到了。一座小關帝廟裏,哪裏來的空閑房屋,閩浙總督的官廳,簽押房與臥室,都在那裏了。不過,廟後倒有一座土山,山上有座茅亭,亦算可供登臨眺望的一景,左宗棠為了避免將領請謁的紛擾,吩咐就在茅亭中置酒。酒當然是好酒。紹興早經奪回,供應一省長官的,自然是曆經兵燹而無恙的窖藏陳釀,菜是湖南口味,雖隻兩個人對酌,依然大盤長筷,最後廚子戴著紅纓帽,親自來上菜,打開食盒,隻是一小盤湖南臘肉。不知何以鄭重如此?“這是內子親手調製的,間關萬裏,從湖南送到這裏,已經不中吃了。隻不過我自己提醒我,不要忘記內子當年委曲綢繆的一番苦心而已。“胡雪岩也聽說過,左宗棠的周夫人,是富室之女,初嬪左家時,夫婿是個寒士。但是周夫人卻深知“身無半畝,心憂天下”的左宗棠,才氣縱橫,雖然會試屢屢落第,終有破壁飛去的一日,所以鼓勵慰藉,無所不至。
以後左宗棠稱居嶽家,而周家大族,不會看得起這個脾氣大的窮姑爺。周夫人一方麵怕夫婿一怒而去,一方麵又要為夫家做麵子,左右調停,心力交瘁,如今到底也有揚眉吐氣的一天了。這對胡雪岩又是一種啟示。左宗棠如今尊重周夫人,報恩的成分,多於一切,足見得是不會負人,不肯負人而深具性情者,這比起李鴻章以利祿權術駕馭部下來,寧願傾心結交此人。因此,當左宗棠有所詢問時,他越發不作保留,從杭州的善後談到籌餉,他都有一套辦法拿出來,滔滔不絕,言無不盡。賓主之間,很快地已接近脫略形跡、無所不談的境地了。一頓酒喝了兩個時辰方罷。左宗棠忽然歎口氣說:“雪岩兄,我倒有些發愁了。不知應該借重你在哪方麵給我幫忙?當務之急是地方善後,可是每個月二十五六萬的餉銀,尚無的款,又必得仰仗大力。隻恨足下分身無術!雪岩兄,請你自己說一說,願意做些什麽?““籌餉是件大事,不過隻要有辦法,凡是操守靠得住的人,都可以幹得。”胡雪岩歉然地說,“光墉稍為存一點私心,想為本鄉本土盡幾分力。”“這哪裏是私心!正見得你一副俠義心腸。軍興以來,杭州情況最慘,善後事宜,經緯萬端,我兼攝撫篆,責無旁貸,有你老兄這樣大才槃槃而且肯任勞任怨,又是為桑梓效力的人幫我的忙,實在太好了。”左宗棠說到這裏,問道:“跟蔣薌泉想來見過麵了?”“是!”“你覺得他為人如何?”“很直爽的人。我們談得很投機。”“好極,好極!”左宗棠欣然問道:“地方上的一切善後,總也談過了?”“還不曾深談。
不過承蔣方伯看得起,委托我的一個小小錢莊,為他代理藩庫,眼前急需的支出,我總盡力維持。”“那更好了。萬事莫如賑濟急,如今有一萬石米在,軍需民食,能維持一兩個月,後援就接得上了。再有寶號代為支應藩庫的一切開銷,扶傷恤死,亦不愁無款可墊。然則杭州的賑濟事宜,應當馬上動手。我想,設一個善後局,雪岩兄,請你當總辦,如何?”“是!”胡雪岩肅然答說:“於公於私,義不容辭。”“我向你致謝了。”左宗棠拱拱手說,“公事我馬上叫他們預備,交蔣薌泉轉送。”這樣處置,正符合胡雪岩的希望。因為他為人處世,一向奉“不招忌”三字為座右銘,自己的身分與蔣益澧差不多,但在左宗棠手下,到底隻算一個客卿,如果形跡太密,甚至越過蔣益澧這一關,直接聽命於左宗棠,設身處地為人想一想,心裏也會不舒服。現在當著本人在此,而委任的劄子卻要交由蔣益澧轉發,便是尊重藩司的職權,也是無形中為他拉攏蔣益澧,僅不過公事上小小的一道手續,便有許多講究,足見得做官用人,不是件容易的事。這樣想著,他對左宗棠又加了幾分欽佩之心,因而願意替他多做一點事,至少也得為他多策劃幾個好主意。心念剛動,左宗棠正好又談起籌餉,他決定獻上一條妙計。這一計,他籌之已熟,本來的打算是“貨賣識家”,不妨“ 待價而沽”。這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相當的酬傭,他是不肯輕易吐露的。此刻對左宗棠,多少有知遇之感,因而就傾囊而出了。“籌餉之道多端,大致不外兩途,第一是辦厘金,這要靠市麵興旺,無法強求,第二是勸捐,這幾年捐得起的都捐過了,‘勸’起來也很吃力。如今我想到有一路人,他們捐得起,而且一定肯捐,不妨在這一路人頭上,打個主意。”“捐得起,又肯捐,那不太妙了嗎?”左宗棠急急問道:“是哪一路人?”“是長毛!”胡雪岩說,“長毛在東南十幾年,手頭上很不少,現在要他們捐幾文,不是天經地義?”這一說,左宗棠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對,請你再說下去。”於是胡雪岩為他指出,這十幾年中,太平軍裏有些人積了點錢財,而退藏於密,太平軍一旦失敗,很多人當然要治罪。可是雖罪在不赦,卻人數大多,辦不勝辦。株連過眾,拔攘不安,亦非戰亂之後的休養生息之道。所以最好的處置辦法是,網開一麵,予人出路。隻是一概既往不究,亦非良策,應該略施薄懲。願打願罰,各聽其便。“大人曉得的,人之常情,總是願罰不願打,除非罰不起。”胡雪岩說,“據我知道,罰得起的人很多。他們大都躲在夷場上,倚仗洋人的勢力,官府一時無奈其何,可是終究是個出不了頭的‘黑人’,如果動以利害,曉以大義,手頭上舍了一筆,換個尋出路的機會,何樂不為?”“說得是。”左宗棠笑道,“此輩不甘寂寞,不但要抓起來做人,隻怕還要站出來做官。”“正是這話。”胡雪岩撮起兩指一伸,“象這種人,要捐他兩筆。”“怎麽呢?”“一筆是做人,另外一筆是做官。
做官不要捐嗎?”左宗棠失笑,“我倒弄糊塗了!”他說,“照此看來,我得趕快向部裏領幾千張空白捐照來。”“是!大人盡管動公事去領。”“領是領了。雪岩兄。”左宗棠故意問道:“交給誰去用呢?”胡雪岩不作聲,停了一會方說:“容我慢慢物色好了,向大人保薦。”“我看你也不用物色了,就是你自己勉為其難吧!”“這怕……”“不,不!”左宗棠揮手打斷了他的話,“你不必推辭了!雪岩兄,你遇見我,就容不得你再作主張。這話好象蠻不講理,不是的!足下才大如海,我已深知。不要說就這兩件事,再多兼幾個差使,你也能夠應付裕如。我想,你手下總有一班得力的人,你盡管開單子來,我關照蔣薌泉,一律照委。你往來滬杭兩地,出出主意就行了。”如此看重,不由得使胡雪岩想起王有齡在圍城中常說的兩句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便慨然答道:“即然大人認為我幹得了,我就試一試看。”“不用試,包你成功!”左宗棠說,“我希望你兩件事兼籌並顧。浙江的軍務,正在緊要關頭上,千萬不能有‘鬧餉’的活把戲弄出來。”“是。我盡力而為。”胡雪岩說,“如今要請示的是,這個捐的名目,我想叫‘罰捐’。”“罰捐倒也名符其實。不過……”他沉吟著,好久未說下去。這當然是有顧忌,胡雪岩也可以想象得到,開辦“罰捐”可能會惹起浮議,指作“包庇逆黨”。這是很重的一個罪名。然而是否“包庇”,要看情節而定,與予人出路,是似是而非的兩回事。他心裏這樣在想,口頭卻保持沉默,而且很注意左宗棠的表情,要看他是不是有擔當?左宗棠自然是有擔當的,而且這正也是他平時自負之處。他所考慮的是改換名目,想了好一會,竟找不出適當的字眼,便決定暫時先用了再說。接著,又有疑問,“這個罰捐,要不要出奏?”他問,“你意下如何?”“出奏呢,怕有人反對,辦不成功,不出奏呢,又怕將來部裏打官腔,或者‘都老爺’參上一本。”胡雪岩說,“利弊參見,全在大人作主。”“辦是一定要辦,不過我雖不怕事,卻犯不上無緣無故背個黑鍋,你倒再想想,有什麽既不怕他人掣肘,又能為自己留下退步的辦法?”“凡事隻要秉公辦理,就一定會有退步。我想,開辦之先,不必出奏,辦得有了成效,再奏明收捐的數目,以後直接谘部備案,作為將來報銷的根據。”“好!準定這樣辦。”左宗棠大為讚賞:“ ‘凡事隻要秉公辦理,就一定會有退步。’這話說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