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那些年

第三節 取曾國荃而代之

走近大廳,但見滴水簷前站著一個穿了黃馬褂的將官,料知便是蔣益澧,胡雪岩兜頭長揖:“巷喜、恭喜!”這是賀他得勝,蔣益澧拱手還禮,連聲答道:“彼此,彼此!”於是小張搶上一步,為雙方正式引見。進入大廳,賓主東西平坐,少不得先有一番寒暄。胡雪岩先以浙江士紳的身分,向蔣益澧道謝,然後談到東南兵燹,杭州受禍最深。接下來便是為蔣益澧打算,而由恭維開始。蔣益澧字薌泉,所以胡雪岩稱之為“薌翁”,他說,“薌翁立這樣一場大功,將來更上層樓,巡撫兩浙,是指日可待的事。”“不見得,我亦不敢存這個妄想。”蔣益澧說:“曾九帥有個好哥哥,等金陵一下,走馬上任,我還是要拿‘手本’見他。”浙江巡撫是曾國荃,一進未曾到任,現在是由左宗棠兼署。蔣益澧倒有自知之明,不管從勳名、關係來說,要想取曾國荃而代之,處。

至於浙江巡撫一席,看亦止於目前遙領,將來不會到任的。薌翁,你不要泄氣!”“噢?”蔣益澧不自然地將身子往前俯了一下,“倒要請教,何以見得曾九帥將來不會到任?”“這道理容易明白,第一,曾九帥跟浙江素元淵源,人地生疏,大不相宜,第二,曾大帥為人謙虛,也最肯替人設想,浙江的局麵是左大人定下來的,他決不肯讓他老弟來分左大人的地盤。”“啊,啊!”蔣益澧精神一振,“雪翁見得很透徹。”“照我看,將來浙江全省,特別是省城裏的善後事宜,要靠薌翁一手主持。”胡雪岩停了一下,看蔣益澧是聚精會神在傾聽的神態,知道進言的時機已到,便用手勢加強了語氣,很懇切他說:“杭州的禍福,都在薌翁手裏,目前多保存一分元氣,將來就省一分氣力!”“說得是,說得是!”蔣益澧搓著手,微顯焦灼地,“請雪翁指教,隻要能保存元氣,我無有不盡力的!”“薌翁有這樣的話,真正是杭州的救星。”胡雪岩站起來就請了個安:“我給薌翁道謝!”“真不敢當!”蔣益澧急忙回禮,同時拍著胸說:“雪翁,你請說,保存劫後元氣,應該從哪裏著手?”“請恕我直言,薌翁隻怕未必知道,各營弟兄,還難免有騷擾百姓的情形。”“這……”胡雪岩知道他有些為難。清軍打仗,為求克敵致勝,少不得想到“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句老古話,預先許下賞賜,但籌餉籌糧,尚且困難,哪裏還籌得出一筆巨款可作犒賞之用。這就不免慷他人之慨了,或者暗示,或者默許,隻要攻下一座城池,三日之內,可以不守兩條軍法:禁止搶劫與**。蔣益澧可能亦曾有過這樣的許諾,這時候要他出告示禁止,變成主將食言,將來就難帶兵了。因此,胡雪岩搶著打斷了他的話:“薌翁,我還有下情上稟。”“言重、言重!”蔣益澧怕他還有不中聽的話說出來,搞得彼此尷尬,所以招呼打在先,“雪翁的責備,自是義正辭嚴。我唯有慚愧而已。”不說整飭軍紀,隻道慚愧,這話表麵客氣,暗中卻已表示不受責備。胡雪岩聽他的語氣,越覺得自己的打算是比較聰明的做法,而且話也不妨說得率直些。“薌翁知道的,我是商人。在商言商,講究公平交易,俗語說的禮尚往來,也無非講究一個公平。弟兄們拚性命奪回了杭州城,勞苦功高,朝廷雖有獎賞,地方上沒有點意思表示,也就太不公平,太對不起弟兄了。”蔣益澧聽他這段話,頗為困擾,前麵的話,說得很俗氣,而後麵又說得很客氣,到底主旨何在?要細想一想,才好答話。他心裏在想,此人很漂亮,但也很厲害,應付不得法,朋友變成冤家,其中的出入很大,不可不慎。於是他細想了一下,終於弄明白了胡雪岩的意思,謙虛地答道:“雪翁太誇獎了。為朝廷征戰,分所當為,哪裏有什麽功勞可言?”“薌翁這話才真是太客氣了。彼此一見如故,我就直言了。”胡雪岩從從容容地說:“敝處是出了名的所謂‘杭鐵頭’,最知道好歹,官軍有功,理當犒勞。不過,這兩年幾度激戰,眼下早已十室九空,實在沒有啥好勞軍的。好在杭州士紳逃難在外,還有些人,我也大多可以聯絡得到。如今我鬥膽做個,決定湊十萬兩銀子,送到薌翁這裏來,請代為謝謝弟兄們。”這話讓蔣益澧很難回答,頗有卻之不洪,受之不可之感。

因為胡雪岩的意思是很顯然的,十萬兩銀子買個“秋毫無犯”,這就是他所說“公平交易”、“禮尚往來”。隻是十萬兩銀子聽上去是個巨數,幾萬人一分,所得有限,能不能“擺得平”,大成疑問。見他躊躇的神氣,隨雪岩自能猜知他的心事,若問一句:“莫非嫌少?”未免太不客氣,如果自動增加,又顯得討價還價地小氣相。考慮下來,隻有側麵再許他一點好處。“至於對薌翁的敬意,自然另有籌劃……”“不,不!”蔣益澧打斷他的話,“不要把我算在裏頭。等局勢稍為平定了,貴省士紳寫京信的時候,能夠說一句我蔣某人對得起浙江,就承情不盡了。”“那何消說得?薌翁,你對得起浙江,浙江也一定對得起你!”“好,這話痛快!”蔣益澧毅然決然地說:“雪翁的厚愛,我就代弟兄們一並致謝了。”接著便喊一聲:“來啊!請劉大老爺!”“劉大老爺”舉人出身,捐的州縣班子,蔣益澧倚為智囊,也當他是文案委員。請了他來,是要商議出告示,整飭軍紀,嚴禁騷擾。這是蔣益澧的事,胡雪岩可以不管,他現在要動腦筋的是,如何實踐自己的諾言,將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解交藩庫,供蔣益澧分賞弟兄?一想到藩庫,胡雪岩心中靈光一閃,仿佛暗夜迷路而發現了燈光一樣,雖然一閃即滅,但他確信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而生的錯覺,一定能夠找出一條路來。

果然,息心靜慮想了一會,大致有了成算,便等蔣益澧與他的智囊談得告一段落時,開口問道:“薌翁的糧台在哪裏?”“浙江的總糧台,跟著左大帥在餘杭,我有個小糧台在瓶窯。喏,”蔣益澧指著小張說,“他也是管糧台的委員。”“那麽,藩庫呢?”“藩庫?”蔣益澧笑道:“藩司衙門都還不知道在不在,哪裏談得到藩庫?”“藩庫掌一省的收支,頂頂要緊,要盡快恢複起來。藩庫的牌子一掛出去,自有解款的人上門。不然,就好象俗語說,‘提著豬頭,尋不著廟門’,豈不耽誤庫收?”蔣益澧也不知道這時候會有什麽人來解款?隻覺得胡雪岩的忠告極有道理,藩庫應該趕快恢複。可是該如何恢複,應派什麽人管庫辦事?卻是茫無所知。於是胡雪岩為他講解錢莊代理公庫的例規與好處。阜康從前代理浙江藩庫,如今仍願效力,不過以前人欠欠人猶待清理,為了劃清界限起見,他想另立一爿錢莊,叫做“阜豐”。“阜豐就是阜康,不過多掛一塊招牌。外麵有區分,內部是一樣的,叫阜豐,叫阜康都可以。薌翁!”胡雪岩說,“我這樣做法,完全是為了公家,阜康收進舊欠,解交阜豐,也就是解交薌翁。至於以前藩庫欠人家的,看情形該付的付,該緩的緩,急公緩私,豈非大有伸縮的餘地?”“好,好!準定委托雪翁。”蔣益澧大為欣喜,“阜豐也好,阜康也好,我隻認雪翁。”“既蒙委任,我一定盡心盡力。”胡雪岩略停一下又說:“應該解繳的十萬銀子,我去籌劃,看目前在杭州能湊多少現銀?不足之數歸我墊,為了省事,我想劃一筆帳,這一來糧台、藩庫彼此方便。”“這,這筆帳怎麽劃法?”“是這樣,譬如說現在能湊出一半現銀,我就先解了上來,另外一半,我打一張票子交到糧台,隨時可以在我上海的阜豐兌現。倘或交通不便,一時不能去提硯,那也不要緊,阜豐代理藩庫,一切代墊,就等於繳了現銀,藩庫跟糧台劃一筆帳就可以了。墊多少扣多少,按月結帳。”聽他說得頭頭是道,蔣益澧隻覺得振振有詞,到底這筆帳怎麽算,還得要細想一想,才能明白。想是想明白了,卻有疑問:“藩庫的收入呢?是不是先還你的墊款?”“這,怎麽可以?”胡雪岩的身子驀然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不斷搖頭,似乎覺得他所問的這句話,太出乎常情似地。光是這一個動作,就使得蔣益澧死心塌地了。他覺得胡雪岩不但誠實,而且心好,真能拿別人的利害當自己的禍福。不過太好了反不易使人相信,他深怕是自己有所誤會,還是問清楚的好。“雪翁,”他很謹慎地措詞,“你的意思是,在你開給糧台的銀票數目之內,你替藩庫代墊,就算是你陸續兌現。至於藩庫的收入,你還是照繳。是不是這話?““是!就是這話。”胡雪岩緊接著說,“哪怕劃帳已經清楚了,阜豐既然代理浙江藩庫,當然要顧浙江藩司的麵子,還是照墊不誤。”這一下,蔣益澧不但傾倒,簡直有些感激了,拱拱手說:“一切仰仗雪翁,就請寶號代理藩庫,要不要備公事給老兄?”“薌翁是朝廷的監司大員,說出一句話,自然算數,有沒有公事,在我都是無所謂的。不過,為了取信人,阜豐代理藩庫,要請一張告示。”“那方便得很!我馬上叫他們辦。”“我也馬上叫他們連夜預備,明天就拿告示貼出去。

不過,”胡雪岩略略放低了聲音,“什麽款該付,什麽款不該付,實在不該付,阜豐聽命而行。請薌翁給個暗號,以便遵循。““給個暗號?”蔣益澧搔搔頭,顯得很為難似地。這倒是小張比他內行了,“大人!”他是“做此官,行此禮”,將“大人”二字叫得非常親切自然,等蔣益澧轉臉相看時,他才又往下說:做當家人很難,有時候要糧與餉,明知道不能給,卻又不便駁,隻好批示照發,糧台上也當然遵辦。但實在無銀無餉,就隻好婉言情商。胡觀察的意思,就是怕大人為難,先約定暗號,知道了大人的意思,就好想辦法敷衍了。““啊,啊!”蔣益澧恍然大悟,“我懂了。我一直就為這件事傷腦筋。都是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何況是欠了他們的餉,你說,拿了‘印領’來叫我批,我好不批照發嗎?批歸批,糧台上受得了、受不了,又是另外一回事。結果呢,往往該給的沒有給,不該給的,倒領了去了。糧台不知有多少回跟我訴苦,甚至跳腳。我亦無可奈何。現在有這樣一個‘好人’我做,‘壞人’別人去做的辦法,那是太好了。該用什麽暗號,請雪翁吩咐。““不敢當!”胡雪岩答道,“暗號要常常變換,才不會讓人識透。現在我先定個簡單的辦法,薌翁具銜隻批一個‘澧’字,阜豐全數照付,寫台甫‘益澧’二字,付一半,若是尊姓大名一起寫在上頭,就是‘不準’的意思,阜豐自會想辦法搪塞。”“那太好了!”蔣益澧拍著手說:“ ‘聽君一席話,勝做十年官’。”賓主相視大笑,真有莫逆於心之感。交情到此,胡雪岩覺得有些事,大可不必保留了,因而向小張使個眼色,隻輕輕說了一個字:“米!”然後微一努嘴。小張也是玲瓏剔透的一顆心,察言辨色,完全領會,斜欠著身子,當即開口向蔣益澧說道:“有件事要跟大人回稟,那幾百石米,已經請張千總跟胡觀察的令親在起卸了。暫時存倉,聽候支用。這幾百石米,我先前未說來源,如今應該說明了,就是胡觀察運來的。

數目遠不止這些。”“喔,有多少?”蔣益澧異常關切地說。“總有上萬石。”胡雪岩說道:“這批米,我是專為接濟官軍與杭州百姓的。照道理說,應該解繳薌翁,才是正辦。不過,我也有些苦衷,好不好請薌翁賞我一個麵子,這批米算是暫時責成我保管;等我見了左製軍,橫豎還是要交給薌翁來作主分派的。隻不過日子晚一兩天而已。”蔣益澧大出意外。軍興以來,特別是浙江,餓死人不足為奇,如今忽有一萬石米出現,真如從天而降,怎不令人驚喜交集。“雪翁你這一萬石米,豈止雪中送炭?簡直是大旱甘霖!這樣,我一麵派兵保護,就請張委員從中聯絡襄助,一麵我派妥當的人,送老兄到餘杭去見左大帥。不過,我希望老兄速去速回,這裏還有多少大事,要請老兄幫忙。”“是!我盡快趕回來。”“那麽,老兄預備什麽時候動身?今天晚上總來不及了吧?”“是的!明天一早動身。”蔣益澧點點頭,隨即又找中軍,又找文案,將該為胡雪岩做的事,一一分派停當。護送他到餘杭的軍官,派的是一名都司,姓何,是蔣益澧的表侄,也是他的心腹。於是胡雪岩殷殷向何都司道謝,很敷衍了一番,約定第二天一早在小張家相會,陪同出發。 到了張家,張秀才對胡雪岩自然有一番盡釋前嫌、推心置腹的話說。隻是奉如上賓,隻有在禮貌上盡心,沒有什麽酒食款待。而胡雪岩亦根本無心飲食,草草果腹以後,趁這一夜工夫,還有許多大事要交待,苦恨人手不足,隻好拿小張也當作心腹了。胡雪岩沒有工夫跟他們從容研商,隻是直截了當地提出要求。“第一件大事,請小張費心跟你老太爺商量,能找到幾位地方上提得起的人物,大家談一談,想法子湊現銀給蔣方伯送了去,作為我阜豐暫借。要請大家明白,這是救地方,也是救自己,十萬銀子的責任都在我一個人身上,將來大家肯分擔最好,不然,也就是我一個人認了。不過,此刻沒有辦法從上海調款子過來,要請大家幫我的忙。”“好的。”小張連連點頭,“這件事交給我們父子好了。胡先生仁至義盡,大家感激得很,隻要有現銀,一定肯借出來的。”“其次,阜康馬上要複業,阜豐的牌子要掛出去。這件事我想請三爺主內,小張主外。”胡雪岩看看劉不才說,“先說內部,第一看看阜康原來的房子怎麽樣?如果能用,馬上找人收拾,再寫兩張梅紅箋,一張是‘早康不日複’,一張是‘阜豐代理藩庫’,立刻貼了出去。”“藩司衙門的告示呢?”“到複業那天再貼。”胡雪岩又說,“第二,準備一兩千現銀,頂要緊的是,弄幾十袋米擺在哪裏。然後貼出一張紅紙:”阜康舊友,即請回店‘。來了以後,每人先發十兩銀子五鬥米。我們這台戲,就可以唱起來了。““那麽,”小張搶著說道,“胡先生,我有句話聲明在先,您老看得起我,湯裏來,火裏去,唯命是從。不過,我也要估計估計我自己的力量,錢莊我是外行,工夫又怕抽不出來,不要誤了胡先生的大事。那時候胡先生不肯責備我,我自己也交代不過去。”“不要緊。

我曉得你很忙,隻請你量力而為。”胡雪岩放低了聲音說,“我為什麽要代理藩庫?為的是要做牌子。阜康是金字招牌,固然不錯,可是隻有老杭州才曉得。現在我要吸收一批新的存戶,非要另外想個號召的辦法不可。代理藩庫,就是最好的號召,浙江全省的公款,都信托得過我,還有啥靠不住的?隻要那批新存戶有這樣一個想法,阜豐的存款就會源源不絕而來,應該解蔣方伯的犒賞銀兩和代理藩庫要墊的款子,就都有了。”看著事情都交代妥當了,劉不才有句話要跟胡雪岩私下談,使個眼色,將他拉到一邊,低聲說道:“你跟蔣薌泉搞得很好,沒有用,我今聽到一個消息,頗為可靠,左製軍要跟你算帳,已經發話下來了,弄得不好,會指名嚴參。”“你不要擔心!”胡雪岩夷然不以為意,“我亦沒有啥算不清的帳。外麵的話聽不得。”劉不才見他是極有把握的樣子,也就放心了。小張卻還有話問。“胡先生的算計真好。不過,說了半天,到底是怎麽樣的新存戶呢?”“長毛!”胡雪岩說,“長毛敗了,銀子帶不走,非要找個地方去存不可!”胡雪岩所要吸收的新存戶,竟是太平軍!小張和劉不才都覺得是做夢亦想不到的事,同時亦都覺得他的想法超人,但麻煩亦可能很多。那種目瞪口呆的帶些困惑的表情,是說明了他們內心有些什麽疑問,胡雪岩完全了解,但是,這時候不是從容辯理的時候,所以他隻能用比較武斷的態度:“事情決不會錯你們兩位盡管照我的話去動腦筋。動啥腦筋,就是怎麽樣讓他們死心塌地拿私蓄存到阜豐來?兩位明白了吧?”“我明白。不過……”劉不才沒有再說下去。“我也明白。杭州的情形我比較熟,找幾個人去拉這些存戶,一定不會空手而回。不過,在拉這些客戶以前,人家一定要問,錢存到阜豐會不會泡湯?這話我該怎麽說?”小張這樣問說。“你告訴他:決不會泡湯。不過朝廷的王法,也是要緊的,如果他自己覺得這筆存款可能有一天會讓官方查扣,那就請他自己考慮。”胡雪岩停一下又說:“總而言之一句話:通融方便可以,違犯法條不可以。

戶頭我們不必強求,我們要做氣派,做信用。信用有了,哪怕連存折不給人家,隻憑一句話,照樣會有人上門。”劉不才和小張都覺得他的話一時還想不透,好象有點前後不付。不過此刻無法細問,而且也不是很急的事,無須在這時候追根究底去辨清楚。因此,兩人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決定稍後再談。“做事容易做人難!”胡雪岩在片刻沉默以後,突如其來地以這麽一句牢騷之語發端,作了很重要的一個提示,也是一個警告:“從今天起,我們有許多很辛苦、不過也很劃算的事要做,做起來順利不順利,全看我們做人怎麽樣?小張,你倒說說看,現在做人要怎麽樣做?”小張想了一會,微微笑道,“做人無非講個信義。現在既然是幫左製軍,就要咬定牙關幫到底。”“我們現在幫左製軍,既然打算幫忙到底,就要堂堂正正站出來。不過這一下得罪的人會很多。”劉不才說。“麵麵討好,麵麵不討好!唯有摸摸胸口,如果覺得對得起朝廷,對得起大家,問心無愧,那就什麽都不必伯。時候不早了,上床吧!”這一夜大家都睡不著,因為可想的事太多。除此以外,更多的是情緒上的激動。上海、杭州都已拿下來,金陵之圍的收緣結果,也就不遠了。

那時是怎樣的一種局麵?散兵遊勇該怎麽料理?遣散還是留用?在在都是疑問,實在令人因惑之至!忽然,胡雪岩發覺牆外有人在敲鑼打梆子,這是在打更。久困之城,剛剛奪下,一切還都是兵荒馬亂的景象,居然而有巡夜的更伕。聽著那自遠而近“篤、篤、嘡,篤、篤、嘡”的梆鑼之聲,胡雪岩有著空穀足音的喜悅和感激,而心境也就變過了,眼前的一切都拋在九霄雲外,回憶著少年時候,寒夜擁衾,遙聽由西北風中傳來的“寒冬臘月,火燭小心”的吆喝,真有無比恬適之感。那是太平時世的聲音。如今又聽到了!胡雪岩陡覺精神一振,再也無法留在**。三個人是睡一房,他怕驚擾了劉不才和小張。悄悄下地,可是小張已經發覺了。“胡先生,你要作啥?”“你沒有睡著?”“沒有。”小張問道,“胡先生呢?”“我也沒有。”“彼此一樣。”劉不才在帳子中接口,“我一直在聽,外麵倒還安靜,蔣藩司言而有信,約束部下,已經有所效驗了。”“這是胡先生積的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