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那些年

第二節 光棍好做,過門難逃

家驥名為徒弟,到底姓蕭,我來問問他看。”說到這裏,發覺話又不妥,如果蕭家驥膽怯不肯去,豈不又顯得自己的徒弟“不夠料”,因而隻好再加一句掩飾的話:“他老太太病在**,如果病勢不礙,我想他一定會去的。”話剛完,門外有人接口,是蕭家驥的聲音,他正好走了來聽見,自告奮勇:“我去!我一定去!”這一下解消了古應春的難題,也覺得臉上很有光彩,但胡雪岩卻不能不辭謝,他也知道蕭家驥母親病在**的話,是古應春為了體恤徒弟,有意留下的一個退步。隻是“光棍好做,過門難逃”,而且這個“過門”,古應春不便來打,要自己開口。“家驥,我曉得你義氣。不過為人忠孝當先,令堂老太太身體不舒服,你該留下來侍奉。”“不礙,不礙!”蕭家驥也很機警,很快地答說:“我娘胃氣痛是老毛病,兩三天就好了。”“那就這樣吧!”古應春站起身來:“既然你要跟了去,一切事情要接得上頭才好,你跟我一起去看‘大記’楊老板。” 楊坊開的一家專銷洋莊的號子,就叫“大記”,師徒二人到了那裏,楊坊正在大宴客商,相邀入座應酬一番,亦無不可,但古應春為了表示事態緊急,堅辭婉拒,同時表示有個不情之情:需要當時就單獨交談。“好!”楊坊慨然許諾,“請到這麵來。”就在客廳一角,促膝並坐,古應春開門見山地道明來意,楊坊吸了口氣,樣子顯得頗為棘手似地。“楊兄,恕我再說句不該說的話,浙東浙西,休戚相關,看在貴省同鄉的麵上,無論如何要請你想辦法。”“我自然要想辦法,自然要想辦法。”楊坊一疊連聲地說:“為難的是,最近華爾跟吳道台鬧意氣。洋人的脾氣很倔,說好什麽都好,犯了他的性子,不容易說得進話去。現在隻有這樣:我先派人去約他,今天晚上見個麵。等我敷衍完了客人,我們一起去。便菜便酒,你何妨就在這裏坐了。”說到這話,古應春自然不便再推辭,入席酬酢,同時在肚子裏盤算,如何說動華爾。“師父,我想我先回去一趟,等下再來。”蕭家驥忽然說道:“我要好好去問一問胡先生。”“問什麽?”“洋人做事情仔細,又是打仗,路上的情形,一定要問得情清楚楚,不然決不肯答應。”“一點不錯。”楊坊大為讚話,這位小阿弟實在有見識。那你就快去吧!兩個鍾頭談得完談不完?““夠了。”“好。我就約華爾九點鍾碰頭,八點半鍾情你無論如何趕了來。”蕭家驥不到預定的時間,就已去而複回,除了將他想到該問的情形都問明白以後,還帶來胡雪岩一句話。

“師父!胡先生叫我跟師父說:請將不如激將!”這真有點“軍師”的味道了,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付下來這樣一個“錦囊”。古應春在顛簸的馬車上,反複體味著“請將不如激將”這六個字。 華爾紮營在滬西靜安寺附近,楊坊是來慣的,營門口的衛兵拿馬燈一照,揮揮手放行,馬車一直駛到華爾的“簽押房”。介紹過後,四個人圍坐在一張小圓台上,楊坊開個頭,說古應春是浙江官場的代表之一,有事相懇。接著便由古應春發言,首先補充楊坊的話,表明自己的身份,說浙江官場的正式代表是胡雪岩,一個受有清朝官職的很成功的商人,而他是胡雪岩所委派的代表。說到這裏,華爾提出第一個疑問:“胡先生為什麽要委派代表?”“他受傷了。傷勢很重,為了希望在三到五天以內趕回去,他需要遵守醫生的囑咐,絕不能行動。”古應春說:“他就住在我家養傷。”“喔!”華爾是諒解的神態:“請你說下去。”於是古應春道及本意,提出希望以後,還有一翻恭維,說華爾一定會站在人道的立場,助成這場義舉,而他的勇敢的部下,亦一定會圓滿達成任務。

說到一半,華爾已在不斷搖頭,等他說完,隨即用冷峻的聲音答道:“抱歉!我很同情,但是沒有辦法給你們什麽幫助。”“這太叫我失望了。”古應春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不能予以幫助的原因?”“當然!第一,浙江不是我應該派兵的範圍,第二,任務很危險,我沒有把握。”“第一個理由,似乎不成立。我已經說過,這是慈善任務……”“不!”華爾搶著說:“我有我的立場。”“你的立場不是助順——幫助中國政府嗎?”“是的。”華爾很勉強地說,“我必須先顧到上海。”“但是,抽調五十個人,不至於影響你的實力。”“是不是會影響,要我來判斷。”“上校,”楊坊幫著說好話,“大家都對你抱著莫大的希望,你不應該這樣堅拒。”“不!”華爾盡自搖頭,“任務太危險。這是毫無價值的冒險。”“並不危險!”古應春指著蕭家驥說:“他可以為你解釋一切情況。”“不!我不需要聽他的解釋。”這樣子拒人幹千裏之外,且大有渺視之意,古應春忍不住火發,想到胡雪岩的話,立即有了計較,冷笑一聲,而凝寒霜地對楊坊說:“人言不可信。都說客將講公理正義,急人之急,忠勇奮發,誰知道完全不是這回事。一群膽怯貪利的傭兵而已!“說到最後這一句,華爾勃然變色,霍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古應春喝道:“你說誰是膽怯貪利的傭兵?”“你應該知道。”“我當然知道!”華爾咆哮著:“你必須道歉,我們不是傭兵。”“那麽,你是正規軍隊?”“當然。”“正規軍隊,一定受人指揮,請問,你是不是該聽命於中國官員?是薛還是呈,隻要你說了,我自有辦法。”這一下擊中了華爾的要害,如果承認有人可以指揮他,那麽找了可以指揮他的人來下命令,豈不是自貶身分。

“說老實話,貪利這一點,也許我過分了,但是我不承認說你膽怯也是錯了!”“你最大的錯誤,就是這一點。說一個軍人膽怯,你知道不知道是多麽大的侮辱?”古應春絲毫不讓,針鋒相對地頂了過去:“如果是侮辱,也因為你自己的表現就是如此!““什麽!”華爾一把抓住了古應春的肩,使勁地搖撼著:“你說!我何處有膽怯的表現?”一看他要動武,蕭家驥護師心切,首先就橫身阻擋,接著楊坊也來相勸,無奈華爾的氣力大,又是盛怒之際,死不放手。古應春卻是神色泰然,冷冷說道,“凡是膽怯的人,都是勇於私鬥的。”一句話說得華爾放了手,轉身對楊坊說道:“我必須維持我的威信,此人的行為,所侮辱的不是個人,是整個團體。這件事相當嚴重。如果他沒有合理的解釋,他將要擔負一切不良的後果。”楊坊不知道古應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不免怨責:“這樣子不大好!本來是求人的事,怎麽大破其臉?如今,有點不大好收場了。”他是用中國話說的,古應春便也用中國話回答他:“你放心!我就要逼得他這個樣子!我當然有合理的解釋。”楊坊哪知道他是依照胡雪岩“請將不如激將”這條“錦囊妙計”,另有妙用,隻鄭重其事地一再囑咐:“千萬平和,千萬平和,不要弄出糾紛來。”“你請放心,除非他蠻不講理,不然一定會服我。”古應春用中國話說了這幾句,轉臉用英語向華爾說:“上校!杭州有幾十萬人,瀕臨餓死的命運,他們需要糧食,跟你我現在需要呼吸一樣。如果由於你的幫助,冒險通過這條航路,將糧食運到杭州,有幾十萬人得以活命。這是‘毫無價值的冒險’嗎?”一句話就將華爾問住了。他卷了根煙就著洋燈點燃,在濃重的煙氣中噴出答語:“冒這個隊,沒有成功的可能。”“是不是有可能,我們先不談,請你回答我的話:如果冒險成功,有沒有價值?”華爾被逼得沒有辦法,隻能承認:“如果能成功,當然有價值。”“很好!”古應春緊接著他的話說:“我認為你是一個有價值的人,當然也願意做有價值的事。你應該記得,我向你說過,這個任務並不危險,蕭可以向你說明一切情況。而你,根本不作考慮,聽到洪楊的部隊,先就有了怯意。”“誰說的!”華爾大不服氣,“你在侮蔑我。”“我希望你用行為表現你的勇敢,表現你的價值。”“好!”華爾受激,脫口說道:“讓我先了”解情況。

“說著,便站起身來,走到一張地圖麵前立定。事情有了轉機,楊坊既佩服,又興奮,趕緊取了桌上的洋燈,同時示意蕭家驥去講解情況。連古應春一起跟著過去,在洋燈照映下都望著牆壁上所貼的那張厚洋紙畫的地圖,這比中國的輿圖複雜得多,又釘著好些紅藍小三角旗,更讓人看不明白。但蕭家驥在輪船上也常看航海圖,所以略略注視了一會,便已了然。“在海上不會遭遇任何敵人,可能的危險從這裏開始。”蕭家驥指著鱉子門說:“事實上也隻有一處比較危險的地方,因為海麵遼闊,洪楊部隊沒有炮艇,不能威脅我們的船隻。隻有這一處,南北兩座山夾著,是個隘口,也就是聞名的‘浙漢潮’所以造成的由來,衝過這個隘口,江麵又寬了,危險也就消失了。”“那麽這個隘口的江麵,有多寬?”“沒有測量過。但是在岸上用長槍射擊,就是打到船上也沒有力量了。”華爾搖搖頭:“我不怕步槍。”他接著又問:“有沒有炮台?”“決沒有。”古應春在旁邊接口。“即使沒有炮台,也一定有臨時安置的炮位。如果是我,一定在這裏部署炮兵陣地。”“你不要將洪楊部隊,估計得太高。”古應春又說,“他們不可能了解你們的兵法。”這一點,華爾認為說得不錯,他跟太平軍接過許多次仗,對此頗有了解,他們對洋槍尚不十分熟練,很可能忽略用炮火扼守要隘的戰法。再進一步看,即使懂得,亦用不著防守這個隘口,因為在這一帶的清軍,兵力薄弱,更無水師會通過這個隘口增援杭州,那麽,布炮防守,豈不是置利器於用無之地。

但是,“多算勝”的道理,中外兵法都是一樣的,華爾覺得還是要采用比較安全的辦法,所以又問:“這個隘口,是不是很長?”“不會。”古應春估計著說:“至多十裏八裏路。”“那麽,用什麽船呢?”“用海船。”所謂海船是就是沙船,華爾學的是陸軍,對船舶是外行,不過風向順逆之理總知道的,指著地圖說道:“現在是西北風的季節,由東向西行使,風向很不利。”“不一點,”古應春很謹慎地答道:“我想你不必過慮。除了用帆以外,總還有其它輔助航行的辦法。海船堅固高大,船身就具備相當的防禦能力,照我想,是相當安全的。”“這方麵,我還要研究,我要跟船隊的指揮者研究。最後,我們能在黑夜之間,偷渡這個隘口,避免跟洪楊部隊發生正麵的衝突。”這樣的口氣,已經是答應派兵護航了,楊坊便很高興地說:“謝謝上校!我們今天就作個決定,將人數以及你所希望補助的餉銀,定規下來,你看如何?““五十個人,我照數派給你們。

其他的細節,請你們明天跟我的軍需官商量。”“好的!”楊坊欣然答道:“完全遵照你的意思。”於是“化幹戈為玉帛”,古應春亦含笑道謝,告辭上車。“老古,”在車中,楊坊表示欽佩:“你倒是真有一套。以後我們多多合作。”“僥幸!虧得高人指點。”古應春說:“也是胡道台一句話:請將不如激將。果然把華爾激成功了。”“原來胡道台也是辦洋務的好手。”“他倒不十分懂洋務,隻是人情熟透熟透!”“幾時我倒要見見他。”楊坊又說:“華爾的‘軍需官’,也是我們中國人,我極熟的。明天晚上我約他出來吃花酒,一切都好談。”“那好極了。應該我做東。明天早晨,我就備帖子送到你那裏,請你代勞。”“你做東,還是我做東,都一樣,這就不去說它了,倒是有句話,我要請教:杭州不是被圍了嗎?糧船到了那裏,怎麽運進城?”這句話讓古應春一愣,“啊,”他如夢補醒似地,“這倒是!我還沒有想到。等我回去問了,再答複你。““可以不可以今天就給我一個確實回音?”到了杭州的事,此刻言之過早,而且米能不能運進杭州城,與楊坊無幹,何以他這麽急著要答複?看起來,別有作用,倒不能不弄個明白。這樣想著,便即問道:“為什麽這麽急?”“我另外有個想法。如果能運進杭州城,那就不必談了,否則……”楊坊忽然問道:“能不能此刻就替我引見,我想跟胡道台當麵談一談。”“這有什麽不可以?”於是馬車轉向,直駛古家,車一停,蕭家驥首先奔了進去通知。胡雪岩很講究禮節,要起床在客廳裏迎接會麵,七姑奶奶堅決反對,結果折衷辦法,起床而下出房門,就在臥室裏接見客人。女眷自然回避。等古應春將楊坊迎了進來,胡雪岩已經穿上長袍馬襯,扶著蕭家驥的肩,等在門口了。彼此都聞名已久,所以見禮以後,非常親熱,互相仰慕,話題久久不斷。古應春找個機會,插進話去,將與華爾交涉的經過,略略說了一遍,胡雪岩原已從蕭家驥口中,得知梗概,此刻少不得要向楊坊殷殷致謝。“都是為家鄉的事,應當出力。不過,”楊坊急轉直下的轉入本題:“糧船到了杭州,不曉得怎麽運進杭州?”提到這一層,胡雪岩的臉色,馬上轉為優鬱了,歎口氣說:“唉!這件事也是失策。關城之先,省城裏的大員,意見就不一,有的說十個城門統統要關,有的說應該留一兩個不關。結果是統統關了。這裏一關,長毛馬上在城外掘壕溝,做木牆。圍困得實騰騰。”他一口氣說到這裏,喘息了一下又說:“當初還有人提議,從城上築一道斜坡,直到江邊,作為糧道。這個主意聽起來出奇,大家都笑。而且工程也浩大,所以就沒有辦。其實,此刻想來,實在是一條好計,如果能夠這麽做,雖費點事,可是糧道不斷,杭州就能守得任!”接著,又是一聲長歎。聽得這樣說法,古應春先就大為著急:“小爺叔,”他問:“照你這麽說,我們不是勞而無功嗎?”“這也不見得。”胡雪岩說:“隻要糧船一到,城裏自然拚死命殺開一條血路,護糧進城。”楊坊點點頭,看一看古應春,欲語不語地,胡雪岩察言觀色,便知其中有話。“楊兄,”他說,“你我一見如故,有話盡請直說。”“是這樣的,我當然也希望杭州的同鄉,有一口活命的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