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美孚油”的馬燈
聽他罰得這麽重的咒,江老大,似乎頗為動容,“你老爺貴姓?”他問。“我姓王。”“王老爺,你老人家請放心,我拿這位少爺送到了,一定來報信。”“拜托,拜托!”胡雪岩在沙船上作揖,“我備好銀子在這裏等你,哪怕半夜裏都不要緊,你一定要來!你船上有沒有燈籠?”“燈籠是有的。”江老大也很靈活,知道他的用意,“晚上如果掛出來,江風一吹,馬上就滅了。”“說得有理。來,來,索性‘六指頭搔癢’,格外奉承你了。”胡雪岩另外送他一盞燃用“美孚油”的馬燈,作為報信時掛在船頭的信號,免得到時候洋兵不明就裏,誤傷了他。等蕭家驥一走,李得隆忍不住要問,何以要這樣對待江老大,甚至賭神罰咒,唯恐他不信似地。是不是不放心蕭家驥?“已經放他出去了,沒有什麽不放心。”胡雪岩說,“我是防這個船老大,要防他將人送到了,又到長毛那裏去密告討賞。所以用十兩銀子拴住他的腳,好叫他早早回來。這當然要罰咒,不然他不相信。”“胡先生,實在服了你了。真正算無遺策。不過,胡先生,你為啥又說姓王呢?”“這另外有個緣故,錢塘江擺渡的都恨我,說了真姓要壞事。你聽我說那個緣故給你聽,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胡雪岩,還在錢莊裏學生意,有一次奉命到錢塘江南岸的蕭山縣去收一筆帳款,帳款沒有收到,有限的幾個盤纏,卻在小菜館裏擲骰子輸得隻剩十個擺渡所需的小錢。“船到江心,收錢了。”胡雪岩說,“到我麵前,我手一伸進衣袋裏,拿不出來了。”“怎麽呢?”李得隆問。“也叫禍不單行,衣袋破了個洞,十個小錢不知道什麽時候漏得光光。錢塘江的渡船,出了名的凶,聽說真有付不出擺渡錢,被推到江裏的事。當時我自然大窘,隻好實話實說,答應上岸到錢莊拿了錢來照補。叫啥說破了嘴都無用,硬要剝我的衣服。““這麽可惡!”李得隆大為不平,“不過,難道一船的人,都袖手旁觀?”當然不至於,有人借了十文錢給他,方得免褫衣之辱。但胡雪岩經此刺激,上岸就發誓:隻要有一天得意,力所能及,一定買兩隻船,雇幾個船伕,設置來往兩岸不費分文的義渡。“我這個願望,說實話,老早就可以達到。
哪知道做好事都不得!得隆,你倒想想看,是啥道理?”“這道理好懂。有人做好事,就有人沒飯吃了。”“對!為此錢塘江擺渡的,聯起手來反對我,不準我設義渡。後來幸虧王撫台幫忙。”那時王有齡已調杭州知府,不但私人交情,幫胡雪岩的忙義不容辭,就是以地方官的身分,為民造福,獎勵善舉,亦是責無旁貸的事。所以一方麵出告示,不準靠擺渡為生的人阻撓這件好事,一麵還為胡雪岩請獎。自設義渡,受惠的人,不知凡幾,胡雪岩縱非沽名釣譽,而聲名洋溢,就此博得了一個“胡善人”的美名。隻是錢塘江裏的船家,提起“胡善人”,大多咬牙切齒,此所以他不肯對江老大透露真姓的原因。小小的一個故事,由於胡雪岩心情已比較開朗,恢複了他原有的口才,講得頗為風趣,所以李得隆聽得津津有味,同時也更佩服了。“胡先生,因果報應到底是有的。就憑胡先生你在這條江上,做下這麽一樁好事,應該決不會在這條江上出什麽風險。我們大家都要托你的福。”這兩句許說得很中聽,胡雪岩喜逐顏開地說:“謝謝!謝謝!一定如你金口。”不但胡雪岩自己,船上別的人,也都受了李得隆那幾句話“的鼓舞,認為有善人在船,必可逢凶化吉。
因而也就一下子改變了前兩天那種坐困愁城、憂鬱不安、令人仿佛透不過氣來的昧道,晚飯桌上,興致很好,連不會喝酒的李得隆也願意來一杯。“說起來鬼神真不可不信。”孔聯絡官舉杯在手,悠閑地說,“不過行善要不叫人曉得,才是真正做好事,為了善人的名聲做好事,不足為奇。”“不然。人人肯為了善人的名聲,去做好事,這個世界就好了。有的人簡直是‘善棍,。胡雪岩說,”這就叫’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什麽叫‘善棍’?”李得隆笑道,“這個名目則是第一次聽見。”“善棍就是騙子。借行善為名行騙,這類騙子頂頂難防。不過日子一久,總歸瞞不過人。”胡雪岸說,“什麽事,一顆心假不了,有些人自以為聰明絕頂,人人都會上他的當,其實到頭來原形畢露,自己毀了自己。一個人值不值錢,就看他自己說的話算數不算數,象王撫台,在我們浙江的官聲,說實話,並不是怎麽樣頂好,可是現在他說不走,就不走,要跟杭州共存亡,就這一點上他比何製台值錢得多。“話到這裏,大家不期而然地想到了蕭家驥,推測他何時能夠進城,王有齡得到消息,會有什麽舉動,船上該如何接應。“舉動是一定會有的。不過……”胡雪岩忽然停杯不飲,容顏慘淡,好久,才歎口氣說:“我實在想不出,怎樣才能將這批米運上岸,就算殺開一條血路,又哪裏能夠保得往這條糧道暢通?”“胡先生,有個辦法不曉得行不行?”李得隆說:“杭州不是有水城門嗎?好不好弄幾條小船,拿米分開來偷運進城?”“隻怕不行……”話剛說得半句,隻聽一聲槍響,隨即有人喊道:“不能開槍,不能開槍,是報信的來了。”於是胡雪岩、李得隆紛紛出艙探望,然,一點星火,冉冉而來,由遠漸近,看出船頭上掛的是盞馬燈。
等小船靠近,李得隆喊一聲:“江老大!”“是我。”江老大答應著,將一根纜索拋了過來。李得隆伸手接著,係住小船,將江老大接了上來,延入船艙,胡雪岩已將白花花一錠銀子擺在桌上了。“那位少爺上岸了。”江老大說,“我來交差。”“費你的心。”胡雪岩將銀子往前一推,“送你做個過年東道。”“多謝,多謝。”江老大將銀子接到手裏,略略遲疑了一下才說:“王老爺,有句話想想還是要告訴你:那位少爺一上岸,就叫長毛捉了去了。”捉去不怕,要看如何捉法?胡雪岩很沉著地問:“長毛是不是很凶?”“那倒還好。”江老大說,“這位少爺膽子大,見了長毛不逃,長毛對他就客氣點了。”胡雪岩先就放了一半心,順口問道:“城裏有啥消息?”“不曉得,”江老大搖搖頭,麵容頓見愁苦,“城裏城外象兩個世界。”“那麽城外呢?”“城外?王老爺,你是說長毛?”“是啊!長毛這方麵有啥消息?”“也不大清楚,前幾天說要回蘇州了,這兩天又不聽見說起了。”
胡雪岩心裏明白,太平軍的軍糧亦有難乎為繼之勢,現在是跟守軍僵持著,如果城裏有糧食接濟,能再守一兩個月,太平軍可以不戰自退。但從另一方麵看,太平軍既然缺糧,那麽這十幾船糧食擺在江麵上,必啟其覬覦之心,如果調集小船,不顧死命來撲,實在是件很危險的事。
因此,這晚上他又急得睡不著,心心念念隻望蕭家驥能夠混進城去,王有齡能夠調集人馬殺開一條血路,保住糧道,隻要爭到一天的工夫,就可以將沙船撐到岸邊,卸糧進城。 蕭家驥果然混進城了。被捕之時,太平軍就對他“另眼相看”,因為凡是被捉的人,沒有不嚇得瑟瑟發抖的,隻有這個“新家夥”——太平軍對剛被捉的人的通稱——與眾不同。因此別的“新家夥”照例雙手被縛,這個的辮子跟那個的辮子結在一起,防他們逃走,對蕭家驥卻如江老大所說的,相當“客氣”,押著到了軍營,問話的語氣亦頗有禮貌。“看你樣子,是外路來的,你叫什麽名字,幹什麽行當?”一個黃衣黃帽,說湖北話的小頭目問。“我姓蕭,從上海來。”蕭家驥從容答道:“說實話,我想來做筆大生意。這筆生意做成功,杭州城就再也守不住了。”那小頭目聽他口氣不凡,頓時肅然起敬,改口稱他:“蕭先生,請問是什麽大生意?怎麽說這筆生意成功,他們杭州就會守不住?”“這話我實在不能跟你說。”蕭家驥道:“請你送我去見忠王。”“忠王不知道駐駕在哪裏?我也見不著他,隻好拿你往上送。不過,蕭先生,”那小頭目躊躇著說:“你不會害我吧?”“怎麽害你?”“如果你說的話不實在,豈不都是我的罪過?”蕭家驥笑了。見此人老實可欺,有意裝出輕視的神色,“你的話真叫人好笑,你怎麽知道我的話不實在,我在上海住得好好的,路遠迢迢跑到這裏來千什麽?跟你實說吧,我是英國人委托來的,要見忠王,有大事奉陳。”他突然問道:“請問尊姓大名?”“我叫陸德義。”“見了忠王,我替你說好話,包有重賞。”李秀成治軍與其他洪楊將領,本自不同,一向注重招賢納士,所以陸德義聽了他這話,越發不敢怠慢,“蕭先生,”他很誠懇地答道:“多蒙你好意,我先謝謝,不過,今天已經晚了,你先住一夜,我派人稟報上頭,上頭派人來接。你看好不好?”這也不便操之過急,蕭家驥心想,先住一夜,趁這陸德義好相與,打聽打聽情形,行事豈不是更有把握?便即欣然答道:“那也好。我就住一夜。”於是陸德義奉之為上賓,設酒款待。蕭家驥跑慣長江碼頭,而陸德義是漢陽人,因而以湖北近況為話題,談得相當投機,最後談到杭州城內的情狀,那陸德義倒真不失為忠厚人,愀然不樂,想當前戰況,他歎口氣說:“一想起來,叫人連飯都吃不下。但願早早地能打完了這一仗,再這樣圍困著,隻怕杭州的百姓都要死光了。
“中阿!”蕭家驥趁機說道,“我來做這筆大生意,當然是幫你們,實在也是為杭州百姓好。不過,我也不懂,忠王破蘇州,大仁大義,百姓無不感戴。既然如此,何不放杭州百姓一條生路。”“現在是騎虎難下了。”陸得義答道:“聽說忠王射箭進城,箭上有封招降的書信,說得極其懇切,無奈城裏沒有回音。”“喔!”蕭家驥問道:“招降的書信怎麽說?”“說是不分軍民滿漢,願投降的投降,不原投降的遺散。忠王已經具本奏報天京,請天王準赦滿軍回北,從這裏到天京,往返要二十幾天,‘禦批’還沒有回來。一等‘禦批’發回,就要派人跟瑞昌議和。那時說不定又是一番場麵了。”陸德義說:“我到過好多地方,看起來,杭州的滿兵頂厲害。”這使得蕭家驥又想起胡雪岩的話,杭州隻要有存糧,一年半載都守得住,因而也越發感到自己的責任重大,所以這一夜睡在陸德義的軍營裏,一遍一遍設想各種情況,盤算著如何能夠取信於李秀成,脫出監視,如何在遇到清軍以後,能夠使得他們相信他不是奸細,帶他進城去見王有齡?這樣輾轉反側,直到聽打四更,方始朦朧睡去,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突然驚醒,隻聽得人聲嘈雜,腳步匆速,仿佛出現了極大的變故。蕭家驥一驚之下,睡意全消,倏然坐起,凝神靜聽,聽出一句話:“妖風發了,妖風發了!”這句話似乎在哪裏聽過,蕭家驥咬緊了牙,苦苦思索,終於想到了,是在沙船上無事時,聽胡雪岩談過,太平軍稱清軍為“妖”,“妖風發了”,就是清軍打過來了。一想到此,又驚又喜,急忙起床,紮束停當,卻還不敢造次,推開一條門縫,往外張望,隻見太平軍蜂擁而出,手中的武器,種類下一,有紅纓槍、有白蠟杆、有大砍刀、也有洋槍。槍聲已經起了,雜著呼嘯之聲,忽遠忽近,忽東忽西,隨著風勢大小在變化,似乎清軍頗不少。
怎麽辦?蕭家驥在心中自問,要脫身,此時是大好機會,但外麵的情況不清楚,糊裏糊塗投入槍林彈雨中,死了都隻怕沒人知道,豈不冤枉?然而不走呢?別的不說,起碼要見李秀成,就不是一下子辦得到的,耽誤了工夫不說,也許陸德義就死在這一仗中,再沒有這樣一個講理的人可以打交道,後果更不堪設想。就在這樣左右為難之際,隻見院子外麵又閃過一群人,腳步輕,語聲也輕,但很急促,“快,快!”有人催促,“快‘逃長毛’,逃到哪裏算哪裏!”“逃長毛”是句很流行的話,蕭家驥聽胡雪岩也常將這三個字掛在口頭,意思是從太平軍那裏跑掉,而“逃到哪裏算哪裏”,更是一大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