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案調查組2

第四十二章 數字暗號

坐上車,聶長遠才長籲一口氣,像是擺脫了什麽大麻煩似的。

“老聶,你是不是擔心安琳琅跟著咱們也會有危險?還敢說你對人家沒意思?”遊亦楊拿聶長遠打趣。

聶長遠心虛地否定,“才不是,安琳琅這個女人太厲害,我根本駕馭不了,對她的行事作風我也不能苟同,道不同不相為謀。”

遊亦楊懶得跟聶長遠糾結人家的私人問題,戴上耳機,專心去聽剛剛章勳給出的兩組數字,一邊聽一邊用隨身的紙筆把數字寫下來。

先說第一組數字,也就是代表凶手身份的那組:

120320112309,120320112314,120320112316,120320112317,120320112318,120320112322,120320112325。

這些數字很明顯前麵的10位都是相同的,隻是最後兩位不同,而且中間有“2011”,這正是章冠鑫命案發生的年份。遊亦楊隱約好像明白了些什麽。

“我也不想做這種事,”章冠鑫的聲音又從前方的副駕駛冒出來,“但我這也是為了那臭小子的以後啊,我總有一天要先走的,到時候沒有錢,臭小子怎麽辦?

“他這一輩子都得有人照顧,我得給他留下足夠的錢,可光靠那麽一個小旅館能賺什麽大錢?”

遊亦楊打了響指,雖然不想理會章冠鑫,但是腦子裏卻像是一團混沌馬上就要幻化出一個清晰圖形,卻總是在最後的關鍵時刻功虧一簣。

沒辦法,遊亦楊豁出去了,問:“你是說,你除了開旅館,還有別的途徑賺大錢?”

章冠鑫有些尷尬地點頭,“沒錯,這也是為什麽我要住在旅館的最裏間,因為我做的事情,不能讓外人看到,要讓那些房客看到,他們非殺了我不可。”

“你做的事情,”遊亦楊沉吟著低下頭,看到腿上的本子,看到上麵的一大串數字,突然驚醒一般又抬頭瞪著章冠鑫,“你居然,居然偷拍!”

章冠鑫重重歎氣,沒好氣地說:“我也是沒辦法不是?不然我為什麽不做別的生意,非要在大學附近開個小破旅館!”

遊亦楊沒忍住,不屑地吐出兩個字:“人渣。”

“怎麽回事?亦楊,你是不是知道數字的意思了?”蒙娜忍了好久,見遊亦楊不再多說什麽,這才問道。

“是的,第一組數字的意思,也就是代表著凶手的那組數字,我已經知道是什麽了。”

遊亦楊有些別扭地說,“之前我還同情章冠鑫父子倆,覺得章冠鑫也算是個有責任心的父親,可沒想到他居然做這種不恥的營生。”

“不恥的營生?”聶長遠從後視鏡看遊亦楊,有些尷尬地說,“我剛聽你說什麽偷拍,難道章冠鑫他,他在旅館的房間裏安裝了針孔攝像頭,偷拍房客?”

遊亦楊想起上午在旅館裏聽到的不可描述的尷尬聲音,冷哼一聲:

“是啊,旅館在大學附近,都是一些年輕人去幽會。如果章冠鑫是用視頻勒索房客,恐怕他這旅館早就開不下去,自己也早就蹲了監獄。

“我覺得,他應該是在網上販售他偷拍到的視頻。所以他需要一台電腦,首先篩選出可供出售的,然後在網上聯係買家。所以他必須要住在最隱蔽的房間裏,免得讓別人看到他的行徑。”

蒙娜撇嘴,隻覺得惡心,“亦楊,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

“正是這些數字提醒了我,其實這些數字就是錄製視頻時候右下角的時間顯示,依次是日、月、年,然後是準確的時間。

“章勳給出的這第一組數字,就是代表著2011年3月12日晚間23點9分,14分,16分,17分,18分,22分,25分。也就是說,章勳跟章冠鑫住在同一間房間裏,也看過章冠鑫的電腦屏幕,他應該是在這些個時間裏看到了那個殺害章冠鑫的凶手。”

遊亦楊對於章冠鑫居然讓一個那麽幼小的孩子跟他呆在一個房間看那樣的偷拍視頻表示深惡痛絕,恨不得好好教訓一下章冠鑫這個可惡的父親,這個該死的偷窺偷拍者。

可他能做的也隻是有在自己的幻覺中揍一揍空氣。

“我有什麽辦法?我說了,我得給臭小子攢錢。再說了,用那種錄像刺激一下臭小子怎麽了?我沒事兒就刺激他,就希望他能給我一點反應。我啊,寧願他變成一個小色鬼,也比現在強!”

章冠鑫對遊亦楊鄙夷的眼神不以為意,也執著於自己的邏輯,沒有悔改之心。

遊亦楊心想,原來房客們聽到的章冠鑫對章勳的打罵聲,那不過是沒耐心沒科學方法、沒文化沒原則的父親在刺激自閉症的兒子有所反應而已。原來這也是章冠鑫的一片好意。

但這仍不能改變章冠鑫是個可惡的偷拍者,販售別人的隱私錄像的人渣。遊亦楊不屑地轉過頭,不理會前麵的章冠鑫。

蒙娜的腦子裏呈現出一幅畫麵,是鏡頭下的旅館房間,凶手,暫定就是王茉雅,她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一會兒出現在鏡頭範圍內,一會兒又走出鏡頭範圍。

她走進鏡頭的畫麵全都被章勳記在腦子裏,他記憶的方式就是王茉雅這個人跟右下角對應的數字。

“也就是說,我們隻要找到當初章冠鑫錄的視頻,再對應這些數字,就能夠知道誰是凶手了!”雖然知道這不能當做證據,但是能夠確認凶手就是王茉雅也好啊,蒙娜興奮地想。

聶長遠咳了一聲,“可問題是時隔6年,咱們去哪找什麽錄像啊?說不定那份錄到凶手的錄像早就被凶手給毀掉了。”

“唉,是啊,冠鑫旅店現在成了冠發旅店,又被重新裝修過,錄像也不會還在旅店吧?”蒙娜不怎麽樂觀,“不管怎麽說,還是去找章冠發問一下吧。”

遊亦楊卻擺手,“找章冠發恐怕問不出什麽,畢竟章冠鑫在鬆江開旅店的時候他還在鄉下務農呢,跟章冠鑫接觸最多的知情人還是章勳。

“老聶,你馬上給安琳琅打電話,她不是還在福利院嗎?讓她問問章勳,錄像在哪裏。”

聶長遠把手機遞給蒙娜,“蒙娜,你來打電話吧,我開車不方便。”

蒙娜還是覺得聶長遠是在避免跟安琳琅的接觸。她接過手機,翻開聶長遠的聯係人界麵。

果然,安琳琅排名第一,倒不是因為她姓安,而是聶長遠在存號碼的時候在安琳琅的名字前麵加了一個“A”,這樣一來,安琳琅的名字就排在了“艾”姓的前麵。

簡單跟安琳琅說明情況,蒙娜掛斷電話等待安琳琅的消息。

聶長遠仍舊往旅店的方向開車,他覺得章勳給出的答案也一定跟旅店有關,要是沒答案,他就找章冠發好好談談,或者幹脆把旅店翻個底兒朝天。

沒過兩分鍾,聶長遠的微信收到安琳琅傳過來的一串數字:2011090865。數字後麵又是一條:這就是章勳對於錄像在哪裏這個問題的答案。

蒙娜把手機遞給遊亦楊,遊亦楊看著數字嘀咕著:“又是2011啊,等一下,這數字莫非是……”

“是什麽?”前麵開車的聶長遠好奇地問。

遊亦楊笑嘻嘻地從口袋裏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農業大學的學生卡,卡片上有他的照片和學號。

“我也有這麽一個號碼,因為我是16屆的,所以學號的前四位是2016.這卡片是我們學校的通行證,學校有一陣子管理嚴格,出入大門是要佩戴這卡片才行的。”

聶長遠一拍方向盤,恍然大悟,“章冠鑫的旅店開在科技學院附近,咱們去科技學院找這個學號的人準沒錯!”

遊亦楊聳肩,“去科技學院找是沒錯,但這個人如果不是留在本校讀研或者工作,早就畢業了。”

遊亦楊說的沒錯,科技學院的一位老師幫忙查了這個學號,果然,這個號碼對應的正是一名男生——趙磊。

這個趙磊來自於鄉村,2015年本科畢業,而且是還沒畢業就被鬆江一個國企看上,實習期都是在國企,不出意外他現在也應該在這家國企上班,捧著比較固定的飯碗。

雖然馬上就到下班時間,遊亦楊他們還是馬不停蹄,直奔趙磊的工作單位。

路上,遊亦楊低頭看從科技大學資料中翻拍的、趙磊的一寸照片,這是一個其貌不揚,或者說挺難看的男生,瘦瘦小小,一臉好欺負的模樣。

“這個趙磊會去章冠鑫的旅店開房嗎?”

遊亦楊的意思是,如果有女生願意跟趙磊開房,那麽這個女生的品位真是不可言說,但也說不定是趙磊的人格魅力吸引女生,畢竟趙磊在校期間一直是品學兼優,為人也是老實本分。

可問題是,老實本分的鄉下孩子會帶著女友去學校附近的小旅館……

蒙娜在一旁發表看法,“章冠鑫既然能把錄像交給趙磊保管,他們關係一定不一般。可我搞不懂,章冠鑫這樣一個猥瑣的旅店老板,怎麽會跟趙磊這樣的大學生關係不一般,難道他們是老鄉?”

聶長遠搖頭,“不是,我剛剛看趙磊資料的時候注意了,他家在大江村,章冠鑫的家鄉是福澤村,兩個村子是兩個方向,遠著呢。”

趙磊果然是個勤勤懇懇的老實本分的好孩子,雖然過了下班時間,他卻主動留下加班。

他仍然是瘦瘦小小,但穿著成熟,因為對工作的認真專注,那張臉似乎比學生時代的一寸照更魅力些。

“我跟章冠鑫的關係?”一聽警方來問章冠鑫,趙磊的臉上馬上流露出悲傷,“我們,我們算是朋友吧,至少我把章大哥當朋友。”

問及這個朋友的淵源,趙磊連聲歎息,給遊亦楊他們講述了6年前兩人相識的經過。

2011年9月1日開學日,作為新生,趙磊並不是一個人來鬆江的,而是帶著他年邁的奶奶,奶奶需要到市裏看病,這個照顧奶奶看病的重擔就落在了趙磊身上。

趙磊本來是想把奶奶安排在醫院附近的旅店的,但是奶奶卻想要住在離趙磊學校近一點的地方,原因是想要在學校附近販售她老人家自己做的鞋墊。

趙奶奶的鞋墊很漂亮,上麵有精致的刺繡。這種東西自然是學校附近要比醫院附近銷量好,生病住院的人哪有心思買好看的鞋墊。

趙磊家境不好,上學雖然申請了助學貸款,但是生活費也得靠他自己,更何況奶奶看病的錢也不夠。

沒辦法,趙磊隻能順從奶奶,帶著奶奶住進章冠鑫的旅館。自己忙著軍訓的時候,趙奶奶就在學校附近賣鞋墊。

9月3日中午,趙磊去旅館找奶奶,正好看見一對兒小情侶跟章冠鑫抱怨說隔壁的老人咳了一晚,害他們睡不好。

趙磊本以為這個看起來很凶的老板要趕走奶奶,結果章冠鑫趕走的卻是那對兒小情侶。對此,趙磊對章冠鑫十分感激。

9月4日傍晚,趙奶奶在旅館門前不遠處擺攤賣鞋墊,趙磊在一邊陪著。

他們接待了一個戴著墨鏡的高大男人,男人買了一副鞋墊,給了一張百元大鈔,趙奶奶找對方一把零錢。

可趙磊卻覺得這百元大鈔越看越不對,手感也怪怪的,便懷疑他們收了假鈔。可高大男人早已沒了人影。

趙奶奶本就身體不好,一聽自己辛苦繡鞋墊賺的這點錢被騙走,一時間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看就要背過氣。

這時候,章冠鑫跑過來,問趙磊發生什麽事。

趙磊把疑似假鈔給章冠鑫看,哽咽地自責,抱著哭泣又咳嗽的奶奶,後悔為什麽要來城裏上大學,這花花世界對他們這兩個可憐人來說太過複雜邪惡,他們真不該來。

章冠鑫拿著錢,說要好好看看,又是轉過身對著太陽照,又是用手彈聽響聲,最後轉過身把錢還給趙磊,告訴他他看錯了,這是一張真幣,不信的話可以去他店裏用驗鈔機驗。

趙奶奶信了,拿著錢去店裏,那張粉紅鈔票果然順利通過驗鈔機。

趙奶奶喜笑顏開,一張滿是褶皺的臉笑得卻像個得到全世界玩具的孩子。

但趙磊笑不出,因為他記得清楚,當初收到的錢上麵並沒有任何汙漬,而章冠鑫還給他的錢,毛爺爺的頭頂有一小塊汙漬。

事實再簡單不過,章冠鑫趁轉過身對著太陽照錢驗真假的時候,偷偷用自己的真錢換了他們的假鈔。

“把奶奶安頓在房間裏休息之後,我就問章大哥為什麽要幫我們,”趙磊說著,眼角濕潤,“當時章大哥告訴我,他的母親就是因為一張假鈔病故的。

“他16歲的時候,他母親挑著沉重的水果去鎮上賣,為了給他們哥倆賺學費。可是卻收到一張假鈔,他母親身體本來就不好,是帶病堅持擺攤賣水果的,眼看一天的辛苦和手裏的全部零錢隻換來一張假鈔,他母親當場就氣暈。

“那之後,因為沒錢住院治療,他母親隻堅持了一個月就撒手人寰,臨死前還叮囑章大哥,那張假鈔要燒掉,不能再去禍害別人。”

遊亦楊聽得鼻子發酸,轉頭正好看見蹲在角落的章冠鑫,本來一臉橫肉的章冠鑫此時哭喪著一張臉,嘴唇不住顫抖,聽到趙磊講述他的傷心事情難自禁。

遊亦楊打響指,終於願意心甘情願地主動跟章冠鑫說話,“你做了一件好事啊。”

趙磊沒有在意遊亦楊說話的主語問題,接茬說:“沒錯,章大哥是好人,後來他就掏出打火機,把那張假鈔燒掉了,當然,還咒罵那個花假鈔人的十八輩祖宗。

“唉,要不是章大哥,我現在可能就是個一事無成的憤青,對世界充滿仇恨,因為當時發現收到假鈔的時候,我真的是怨天怨地,全身都是負能量,恨不得學也不上了,回村子裏務農,一輩子不進城。可遇到章大哥這麽熱心幫我們,我又充滿正能量,世上還是好人多!”

遊亦楊望著角落裏的章冠鑫,微笑點頭,“你的一次善舉,也可以說是改變了一個人的一生啊。”

遊亦楊心想,章冠鑫就是個集善惡為一身的小壞蛋,小好人,就像很多人一樣,他的人性中有高尚的一麵,也有低賤的一麵。要說給他一個綜合評價,遊亦楊還真不好一時下定論。

但不管章冠鑫是聖人還是人渣,他不能不明不白死去,任何人都有權利得到一個真相和公道。

“這麽說來,你跟章冠鑫也是認識不久啊,你們9月初認識,章冠鑫9月10日就死了。”聶長遠想到章冠鑫案發的日子。

“是啊,章大哥是個好人,卻要死在自己兒子的手裏,唉!”趙磊攥拳砸了一下桌麵,“小勳也是可憐,他恐怕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他們這對兒父子真是命苦。”

看來,趙磊接受了當時警方的觀點,認為是章勳誤殺章冠鑫。

“對了,章冠鑫有沒有送給你什麽東西?”聶長遠著急進入主題。

“有啊,就在章大哥過世前兩天,9月8日的時候,他中午給我打電話,約我在校門口見。我去後他就塞給我一本書,是一本精裝的童話書,他要我一定要把書保存好,如果小勳病情好轉,能看懂書了,以後說不準還得要回去。”

趙磊說著竟然彎腰打開了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從裏麵取出來那本精裝的格林童話。

遊亦楊瞪大眼睛,蒙娜恨不得要驚叫出聲,聶長遠一把奪過那本書。

“趙磊,這本書我們警方要帶走。”聶長遠興奮地說,一邊說一邊站起身,這就要離開。

“啊?這可是章大哥留給我唯一的東西,我還得珍藏呢,以後還要還給小勳的。”趙磊顯然不樂意。

遊亦楊從聶長遠手裏接過書,走到另一張沒人的辦公桌前,打開台燈,把書放到台燈下,這就開始琢磨起這本書來,他便湊到書麵前仔細研究邊說:“那我們就不拿走,隻借用片刻,馬上就還給你。”

10分鍾後,趙磊雙手捧著一本支離破碎的散裝書,欲哭無淚,“你們,你們,我,這書……”

遊亦楊把從書脊部分挖出來的那張小小的記憶卡緊緊攥在手心,笑著對趙磊說:“趙磊,這本書已經物盡其用,你幫了我們警方,哦,不,是幫了章冠鑫的大忙。等他的案子水落石出,我們會通知你的。”

雖然想要第一時間看記憶卡裏麵的內容,但聶長遠還是決定直接把卡交給高海峰,由高海峰把這關鍵的物證拿去給技術隊分析。

他們三個得形影不離,去三個地方取三個人的隨身物品,今晚三人還得睡辦公室,但卻不能再不換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