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人似秋鴻
嶺南瘴氣環繞,不見天日,數百裏隻有一個小鎮,樓屋大多低矮,唯有中心一家酒樓有二層之高。
夕陽下,一個身披灰色的鬥篷、走路有些跛的俠客,慢慢的走進了酒樓。
他上了二樓雅間,店小二跟了上來,幫他扶正了椅子。
坐定後,他把劍放在了桌子上,摘下了帽子,臉上露出了兩道不深不淺的疤。
俠客看向了店小二,“來一角酒,有什麽熟食就盡管拿上來。”
“好咧,客官稍等。”
酒先上了,俠客慢慢的喝著,過了半刻鍾,店小二上菜的時候,被俠客勾住了手臂,“你們掌櫃的呢,讓他出來陪我喝酒。”
店小二身子後仰,“這位少俠見諒,我們掌櫃的從來不見客的,你有什麽事情隻管和我說就是了。”
俠客抬起頭看著他,“你去告訴他,故友來尋,請他一見。”
“呃……敢問少俠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誰?”店小二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俠客褪下了自己的戒指,店小二這才注意到,俠客有一隻手臂是假的,但是動作卻很靈活。
“看到這個,他自清楚。”俠客把戒指放在了店小二的承盤上,“快去吧。”
店小二知道來者不善,一溜小跑衝到了掌櫃的房間,此時掌櫃的正在看書,抬眼看到店小二慌慌張張的樣子,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怎麽了?是奡人的官兵又來找麻煩了?”
“是個俠客,他說是你的舊友。”店小二說完便把戒指遞了過去。
掌櫃的接過戒指愣了一下,書桌上的書堆都被他碰掉在了地上,他立馬轉身,去櫃子裏拿出了一個盒子,盒子裏也有一枚戒指,他把兩個戒指拿在了手裏比對了一下。
店小二好奇的問了一句,“掌櫃的,你也有一個啊……”
“他在哪兒?帶我去見他。”掌櫃的急切的問了一句。
“二樓雅間,我這就……”
掌櫃的也不等店小二帶路,自己徑直走向了二樓,推門一看,果然是列不器的臉。
“不器,你怎麽來了?你怎麽敢……”
列不器見到冷歧微笑著飲了半盞酒,“三哥,別來無恙?”
冷歧連忙跟店小二說,“宿豫,你去把屋門關好。”
店小二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列不器把玩著手裏的酒杯,“不與我對飲幾杯?你還是老規矩?無論誰來勸酒,隻飲三杯?”
“奡人到處都在追捕你,你怎麽還敢露麵?”冷歧坐到了列不器的對麵,盯著他問道。
列不器哈哈大笑了起來,“怎麽了冷歧?怕我牽連你嗎?”
冷歧默默的給列不器和自己倒了一杯酒,“你還好嗎?”
“好?嗯,好,隻是比不了你,還有這麽一方淨土容身。”列不器痛飲了一杯,“我無非是斷了一臂一腿,和親兄弟反目成仇,故國沒了而已,我可是好得很呢。”
冷歧不說話,默默的斟酒。
“冷歧,我來找你並不是為了敘舊,而是來找你複興大乾的。”列不器按住了冷歧倒酒的胳膊。
冷歧輕輕推開了列不器的手,繼續把酒倒滿了酒杯,“此事不要再提了。”
“冷歧!之前你逍遙遁世我不怪你,可是現在我們有機會複國,你必須出手!”列不器的身子有些微微發抖。
“機會?什麽機會,嗬嗬,現在大勢已去,木已成舟。”冷歧的眼中布滿了血絲,“覆巢之下的你我,又能做些什麽呢?”
“你身上的家恨國仇不比我少,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奡人**我們的家園嗎?”列不器按住了自己的寶劍,“即使複國無望,至少我們還能讓奡人不那麽安生。”
冷歧再次斟酒,“苟全性命於亂世已實屬不易,不器,你的身體都這個樣子了,就不要勉強了。”
“所以我才來找你,我要是有辦法也不會登門!我們‘南國五子爵’,大哥佚了,二哥死了,四哥叛了,我已殘疾,隻有你!冷歧,隻有你!隻有你做!”列不器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冷歧別過頭,“如今飛鳥各投林,我又能做得了什麽呢?”
“你不聽聽我們的計劃嗎?”
冷歧喝酒的動作停了一下,“你說說看。”
列不器握住了冷歧的手,低聲道,“去長安救出恬王,擁立他為帝。”
“然後呢?”冷歧又飲了一杯,“當年乾國覆滅,坑殺幾乎全部的將士,張沉閣背著小皇帝蹈海,殘兵剩將隨之殉葬……我們如何抗衡?”
列不器激動的說,“天下苦通久矣,恬王乃民心所向,登高一呼必四海響應,百姓無不簞食壺漿,豈能大事不成?待成氣候,可與通賊一戰!”
“哪有這麽容易。”冷歧搖了搖頭,“當年乾國有半壁江山,都擋不住奡人的鐵騎,如今國亡君死,還有什麽複國的可能呢?”
“事在人為!當年太祖皇帝九人起兵興國,我們可比太祖皇帝好上太多了,還有許多忠臣遺孤,江湖勢力。”
冷歧歎了口氣,“讓他們再經曆一遍慘絕人寰的災難?我就不必了,還是守著這家酒樓了此殘生罷了。”
“乾亨錢莊掌櫃都不惜毀家紆難,難道你還心疼你的小酒樓?”
冷歧搖了搖頭,“我什麽都能放棄,何況一酒樓乎?可這裏是紫菀的安身之所,我怎麽忍心讓她再經曆那種慘絕人寰呢。”
“荊紫菀……”列不器低下了頭,“她還好嗎?”
“走吧,我帶你見見她。”冷歧起身要扶列不器,但被他推開了,“我能自己走。”
兩人來到了荊紫菀的房間,小丫鬟見有人來了站在一邊。
列不器俯在床邊,左手按住床沿,眼中全是淚。
荊紫菀一動不動的躺在**,麵無血色,雖然幹淨,但形容枯槁。
“一直都……沒有醒過來嗎?”列不器別過頭去,不忍心看荊紫菀的樣子。
冷歧拍了拍列不器的肩,“鬼醫門李蒼耳勉強救下了她,他說隻要我按他說的辦法行針,總有一天會醒過來的,是我害得她成了這個樣子,我……”
列不器搖了搖頭,“不怪你,不怪你……要怪就怪奡人!無數的家庭流離失所,生靈塗炭,他們的仇我會報,荊紫菀的仇,我也會報!”
冷歧不說話,隻是看著荊紫菀。
列不器猶豫了一下,“冷歧,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麽放過了顧峻之這個叛徒?他可是殺了你的青梅竹馬,叛變了整個乾國的罪人。”
冷歧歎了口氣,“顧峻之也問過同樣的問題,我的回答一樣,我已經失去了溫彤,不能再失去一個朋友了……”
“他把你害得這麽慘,你還把他當朋友?”列不器皺了皺眉頭。
冷歧拿出了列不器的戒指,還到了他的手上,“你呢?你不是也一直留著這枚戒指嗎?”
列不器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荊紫菀的仇,冷歧你也不在乎?就這麽無動於衷嗎?我是個廢人了,本想速死,可是想到我這副殘軀完全是拜奡人所賜,心裏想的全是如何報複!這是支撐我活到今天的原因!”
“不器……”冷歧感到自己喉嚨有一種異物感。
“於是我自己做了右臂和左腿,雖然不靈便,但有聊勝於無。”列不器把右臂的袖子翻了過去,隻見是鋼鐵和木頭做成的假肢,在縫隙裏隱隱的能看到各種各樣的零件和暗器。
冷歧摸了摸列不器的假肢,“唉,你舟車勞頓,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送你離開,嶺南雖說安全一些,但恐夜長夢多。”
“我本就不打算停留,你不必擔心,不過我還是問最後一遍,你答應我嗎?”列不器緊緊盯著冷歧。
見冷歧不說話,列不器又道,“如果你是擔心荊紫菀,那麽把她送到奇巧島上,那裏絕對安全,你大可……”
冷歧搖了搖頭,“是我心灰意冷了,過去我們一直都在追尋著想要的一切,可是得到之後卻發現失去的更多,我實在是承受不住任何的失去了,不器,對不起。”
列不器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我倒是已經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了,無論做什麽都是得到!”
“你武功盡失,去救恬王必死無疑!”冷歧也站了起來。
“有的事情總要有人做的,既然你不肯做,那麽就我來做。”列不器起身離開了,“我們奇巧山本來也不是武功見長,靠的是智慧和雙手才有百年基業!嗬……我隻有一隻手了。”
列不器走到門口的時候,意味深長的看了冷歧一眼,然後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