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歸人

第九十九章:殉國

左賢王的中軍大營,旌旗獵獵,氣氛肅殺中帶著一絲勝券在握的輕鬆。

張沉閣身著大乾一品文官朝服,頭戴梁冠,手持節杖,在一隊奡人士兵的“護送”下,緩步走入轅門。他年過六旬,身形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花白的胡須在寒風中微微顫動,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眼神卻依舊銳利清明。

沿途的奡人士兵投來或好奇、或嘲弄、或貪婪的目光。在他們眼中,這個乾國老臣,不過是一條前來搖尾乞憐的老狗。

大帳之內,左賢王高踞主位,兩側坐著阿延納吉、禿魯渾等將領,以及……一身奡人伯爵服飾、坐在阿延瑞朵身旁的顧峻之。顧峻之垂著眼簾,把玩著手中的銀杯,仿佛對眼前的一切漠不關心,隻有偶爾抬起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

張沉閣的目光掃過帳中眾人,在顧峻之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過深切的痛惜與失望,隨即恢複平靜。他走到帳中,手持節杖,不卑不亢地向左賢王行禮:“大乾使臣,尚書右仆射張沉閣,奉我皇陛下之命,見過左賢王殿下。”

左賢王打量著張沉閣,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張大人,久仰了。聽說你是乾國少有的硬骨頭,怎麽今日也來做這說客了?”

“非為說客,乃為使者。”張沉閣聲音平穩,“我皇陛下仁慈,不忍見兩國兵連禍結,生靈塗炭。故遣老臣前來,與殿下商議罷兵息戰,重歸舊好之策。”

“罷兵?息戰?”左賢王哈哈大笑,帳中將領也哄笑起來,“張大人,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大奡鐵騎已至金陵城下,破城指日可待!此時你來談罷兵?拿什麽談?拿你們那個病得快死的皇帝,還是拿那座搖搖欲墜的破城?”

張沉閣麵不改色:“殿下兵鋒雖銳,然我金陵城高池深,將士用命,百姓同仇,未必輕易可下。即便一時得逞,江南水網密布,民風彪悍,殿下縱得金陵,恐也難以久安。屆時兵禍連綿,於殿下霸業,恐非幸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皇陛下願割淮水以北之地予貴國,歲幣加倍,並開放互市,永結盟好。如此,殿下不費一兵一卒,可得實利,又免征戰之苦,豈不兩全?”

“淮水以北?”左賢王嗤笑,“那些地方,現在難道不是在我手中?張大人,你的誠意,未免太少了些。”

“那殿下之意?”

左賢王身體前傾,目光如鷹隼:“我要的,是整個江南!要你們皇帝親自出城投降,去帝號,稱臣納貢!要金陵國庫盡開,子女玉帛任我取用!還要……”他目光掃過張沉閣,“張大人你,以及朝中那些不識時務的老家夥,親自為我牽馬墜鐙,以儆效尤!”

帳中響起一陣猖狂的笑聲。阿延納吉更是拍案叫好。

張沉閣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與悲哀。他挺直脊梁,手中節杖重重一頓:“殿下此言,非是和談,乃是羞辱!我大乾立國三百年,君臣死社稷,士庶殉國難,唯有斷頭之士,絕無屈膝之臣!老臣今日此來,本抱萬一之想,盼能以理服人,止戈為武。如今看來,是老夫癡心妄想了!”

他環視帳中,目光最終落在左賢王臉上,一字一句,聲如金石:“既然殿下執意要戰,那便戰吧!金陵城中,尚有帶甲十萬,忠義之士無數!縱使城破,也要讓你奡人付出血的代價!我張沉閣,今日便以此殘軀,先為天下赴死之士,祭旗!”

說罷,他猛地將手中節杖擲於地上,轉身便向帳外走去。

“攔住他!”左賢王冷喝。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張沉閣雖是一介文官,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氣力,猛地推開侍衛,繼續前行。

“找死!”阿延納吉獰笑一聲,抽出腰刀。

“慢。”顧峻之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阿延納吉的動作頓住了。

左賢王看向他:“顧伯爵有何高見?”

顧峻之站起身,走到張沉閣麵前,擋住了他的去路。兩人目光對視,張沉閣眼中是痛心疾首的失望,顧峻之眼中則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張大人,”顧峻之緩緩開口,“何必如此?大勢已去,頑抗隻是徒增傷亡。歸順王爺,不僅能保全性命,以您的才學,亦能……”

“住口!”張沉閣厲聲打斷他,花白的胡須因激動而顫抖,“顧峻之!老夫當初瞎了眼,竟將你看作國家棟梁!你身受國恩,卻投敵叛國,戕害故友,如今還有臉麵來勸老夫?老夫今日便是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絕不像你一般,搖尾乞憐,為人鷹犬!”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顧峻之臉上。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眼中幽暗的火焰跳動了一下,隨即歸於更深的沉寂。

他側身,讓開了道路,低聲道:“既如此……張大人,請吧。”

張沉閣冷哼一聲,看也不看他,大步走出帳外。

左賢王並未阻攔,隻是冷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轅門處,才對阿延納吉吩咐:“傳令各部,明日拂曉,全力攻城!破城之後,凡有抵抗,格殺勿論!尤其是這個張沉閣……本王要他的人頭,掛在金陵城門上!”

“是!”

顧峻之默默坐回座位,端起早已涼透的酒,一飲而盡。酒液冰冷苦澀,如同他此刻的心境。張沉閣最後那番話,像一根刺,深深紮進他心裏。但他已沒有回頭路。從他接下“蒼狼令”,從他親手扼殺溫彤的那一刻起,他就隻能在這條漆黑的路上,一直走下去了。

阿延瑞朵看著他陰沉的側臉,皺了皺眉,伸手握住他的手:“怎麽了?不高興?一個不知死活的老頭子罷了。”

顧峻之搖了搖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沒什麽。”

他隻是忽然覺得,這大帳裏的暖意和美酒,比地牢的寒風更讓他感到冰冷。

金陵,皇宮。

乾帝躺在龍榻上,麵色灰敗,眼窩深陷,氣息微弱。這位登基時還滿懷雄心壯誌的年輕皇帝,已被內憂外患徹底擊垮。

榻前,站著他的弟弟恬王,以及幾位重臣。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皇兄……”恬王俯身,眼圈微紅。

乾昭帝艱難地抬起手,指向恬王,又指了指案上的玉璽:“朕……不行了。這江山……托付給你……守住……一定要守住……”

恬王猛地跪下,淚水奪眶而出:“皇兄!臣弟才疏學淺,難當大任!此刻正值國難,臣弟願輔佐皇兄,共度時艱!”

“朕……知道……你的才能……”乾昭帝喘息著,“但……朕的子嗣……尚幼……唯有你……能穩住局麵……答應朕……”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神開始渙散。

“陛下!”幾位老臣也跪了下來。

恬王看著兄長眼中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心如刀絞。他知道,接下這玉璽,就是接下這即將傾覆的江山,接下這億萬黎民的生死,接下這千古罵名。他不想,他不願,他恐懼。

但看著兄長哀求的眼神,看著周圍老臣絕望的麵容,他最終,顫抖著伸出了手。

“臣弟……領旨。”

乾昭帝嘴角露出一絲解脫般的微笑,手無力地垂下,閉上了眼睛。

“陛下——!”悲呼聲響起。

恬王捧著那方沉重的玉璽,如同捧著一座大山。他擦幹眼淚,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傳旨,陛下駕崩,秘不發喪。立刻迎立太子,由本王……監國。”

“殿下!”一位老臣急道,“此刻立幼主,恐人心不穩啊!”

恬王咬牙道,“不必說了立刻去辦!”

就在乾昭帝咽氣的同一日,金陵外城最後一處險要,雨花台,在奡人不要命的猛攻下失守。守將戰死,殘軍退入內城。

消息傳回宮中,剛剛被扶上龍椅、年僅三歲的幼帝嚇得哇哇大哭。恬王看著龍椅上那個懵懂無知的孩子,看著殿下惶惶不安的群臣,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淹沒了他。

次日,內城城牆多處被轟塌,奡人如同潮水般湧入。巷戰在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坊市展開,喊殺聲、哭嚎聲、兵刃碰撞聲、火焰燃燒聲混成一片,金陵,徹底變成了人間地獄。

郭亢的軍隊已經疲於奔命,他目睹了身邊的將士一個一個倒下後,有一股莫名的恐懼縈繞在心頭,正在他失神之際,被敵人的戰車撞下了懸崖……

張沉閣府邸,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老爺!不好了!奡人……奡人殺進來了!快到咱們這條街了!”

張沉閣早已換上一身幹淨的舊官服,神色平靜。他看了一眼被宮女抱在懷中、嚇得瑟瑟發抖的幼帝,又看了看身後寥寥幾位誓死相隨的家人和門生。

“陛下,”他走到幼帝麵前,緩緩跪下,“老臣無能,未能守住江山,護佑聖駕。如今……唯有以死盡忠了。”

幼帝不懂他在說什麽,隻是睜著驚恐的大眼睛看著他。

張沉閣起身,對乳母道:“背好陛下,跟我來。”

他帶著眾人,從後門出了府邸,穿行在濃煙彌漫、屍橫遍野的街道上,向著秦淮河方向而去。沿途不斷有奡人小隊出現,都被張沉閣身邊僅存的幾名護衛拚死擋住。

終於,他們來到了秦淮河邊。河水滔滔,對岸也已燃起烽火。

身後,追兵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張沉閣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陷入火海與血泊的千年古都,眼中老淚縱橫。

“太祖太宗列祖列宗在上!臣張沉閣無力回天了,為了避免皇上受辱,今臣陪陛下以身殉國!”

他最後整了整衣冠,從乳母背上接過幼帝,緊緊抱在懷中,然後,轉身,向著洶湧的河水,縱身一躍!

“老爺——!” “陛下——!”

悲呼聲被河水吞沒,也被身後追兵的喧囂淹沒。

殘陽如血,映照著燃燒的金陵城,映照著滔滔秦淮河水,也映照著一代忠臣與末代幼帝,沉入水底的最後一抹身影。